26、026 背书 庞士元，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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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先生说他很忙，不会每天过府教习。下一次授课是在十日后，这十日里，阿杳和蒯娴需要熟练掌握基本的指法以及背诵桓谭的《新论·琴道》篇。其实，先生最开始吩咐的是熟读，但是，庞统的歪脑筋一动，强烈要求改为背诵，美其名曰：只有永远地记在心里，才能长久地收获助益。然后，诸葛亮真就同意了。临走前，还不忘体贴入微地告知她们，习琴练技，过犹不及，每日一到两个时辰最佳，每半个时辰可休息一盏茶的功夫。
阿杳听进去了，乖乖地照做。
可即便如此，她的指腹依旧被勒出深一道浅一道的印记。
她以前竟然会认为琴弦绵软易拨，现在学了练了才明白，坚韧难挑得要命。
傍晚，一家四口，聚在一块用饭。
黄承彦理所当然地询问女儿的课业。他不问，阿杳还想不起来，他一问，阿杳猛地吞咽了两口粥食，放下手中的碗筷，柔美的小脸上一派郑重。
“父亲。”她轻唤。
黄承彦仍旧不习惯地劈开木箸，圆润饱满的肉丸顺着轨迹，骨碌骨碌地滚了两圈，停在兄长黄晔的手边。黄晔淡淡地看了一眼，嫌弃地用筷尾戳弄远，漠然地低下头，继续自己吃自己的。
妹妹清甜的嗓音传来，“女儿想知道父亲为何会寻诸葛先生做老师？”
父亲似乎早有准备，未做思虑便回答：“自然是因为他在荆州城中琴艺最好。”
“父亲以为女儿学琴是为了什么？”妹妹不卑不亢。
父亲泰然自若，“陶冶性情，增长见识。”
“既如此，何必要找最好的？”妹妹步步紧逼，有条不紊，“我本就是闹着玩而已，很不应该浪费先生的一片苦心。更何况……”
妹妹欲言又止。
父亲也把碗筷放了下来，力道不大不小，碗底撞击桌面，轻轻地一声，嗔怪妹妹，“你既然觉得不应该浪费人家的苦心，好好学便是，扯那么多其他的做什么？先生请都请了，为父还能给你辞退回去不成？”
“我……”
“杳儿啊。”父亲语重心长，“为父耗费千金给你买了一张上等的瑶琴，就是希望你可以多花些心思在学识上，而非整天钻研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蒯家伯父和我说了，娴儿的婚事你也要横插一脚，人家马良马季常，没招你没惹你，你偏要说人家是短命之相。这很不应是你一个素来沉稳的小丫头做得出来的事。”
“再者，”父亲根本不给妹妹反驳的时间，继续说道：“找孔明给你做西席，不过恰巧他技艺高超，是父亲的朋友。你都自作主张地和人家退过婚了，还担心人家对你有什么想法吗？总归，偌大的荆州不止你一个出身名门的贵女，你除了家世显赫些，也没哪里值得人家念念不忘的。就算是家世，人家退而求其次，早晚能找到替代品。就算是找不到，也不一定非要靠你们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小丫头。”
“为父瞧着你很该认清认清自己的地位，别搞得好像满城的公子先生任你挑选似的。”
父亲如珠连炮，妹妹应接不暇。
黄晔听得眉头紧皱。
虽然，他知道父亲教训妹妹，作为儿子的自己不该插嘴，但是，妹妹再不济，也不至于被父亲贬低到如此地步。
他再次抬起头，望了望妹妹，又望了望父亲，义正辞严地说道：“阿爹宽心，若是妹妹日后嫁不出去，儿子纵然沿街乞讨，也会照顾她的余生。”
妹妹的面上露出欣慰感激的神情。
父亲的脸色却是卒然冷凝，没好气地瞪着他，指着他的鼻尖骂道：“臭小子，你别以为为父没说你，就是不晓得你干得好事。你近来是不是又去城西的庄子上找那个农女了？”
黄晔见父亲的矛头调转自己，顿了顿，尚未来得及全然反应，便听父亲接着诘难：“你再这样下去，习家迟早要知晓。到时候，别说是和那个农女长相厮守，就是想保她周全，都绝不可能。你是真以为你习家伯父是良善可欺的大好人是吗？习氏赫赫家业，哪一分哪一寸，不是他亲手拼搏下来的。若论手段狠辣，你在你习伯父面前，不过小巫见大巫。一个农女罢了，你习伯父若是想弄死她，就如弄死一只蝼蚁般简单。”
父亲的话令黄晔吃惊错愕。
他沉溺感情，得意忘形，竟然不记得时值乱世，法度废弛。
平民百姓的命不是命，杀人犯法的权贵没有罪。
这是诸侯兼并、群雄逐鹿的时代。
寻常人家不过草芥、浮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他何尝不是那把凶恶残忍的刀，他况且不能保证自己的双手干净，又如何不清楚习氏家主习平的行事作风？
良久，芝兰玉树的少年公子沉沉地弯曲挺直的脊背，灰心丧气地说道：“儿子以后尽量不会再去。”
“那不如干脆把整个城西庄子都送给习家做聘礼，你断了念想，也省得害那农女走上绝路。”父亲重新端起搁置的碗筷，又夹了一颗圆润饱满的肉丸，小口小口地吃着。满溢的油汁将他的双唇浸染得微亮，在落日余晖地照耀下，隐有几分刺眼。
父亲的语气稀松平常，落入黄晔的耳中却犹如针扎。
他迟疑地望向因为逃避现实残酷而低头装作没有在听的妹妹，负隅顽抗般地说道：“我本想把城西庄子留给妹妹做嫁妆的。”
妹妹适时抬眸，坚定地对着父亲颔首。
父亲不以为然地驳斥，“你妹妹的嫁妆，自有你阿娘准备。要什么，不要什么，还轮不到你们俩自己做主。你们俩若是不愿意给，就留着，留到黄晔你害人害己。”
“不，儿子愿意。”
……
至十日。
诸葛亮与庞统依约前来检查阿杳与蒯娴的指法、背书，以及教授她们新的技艺。
背书比较简单，便被放在第一个。
蒯娴对此颇不自信。她先是推搡着让阿杳领头，而后又小心翼翼地问询，如果背不出来，会不会被打手。
她说她小的时候，启蒙的先生打她打得可疼了。
阿杳没有被打过，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禁担忧起来。
阿杳并不认为诸葛亮会动手，但是，庞统可不一定。
果不其然，庞统深受启发，四下张望着，兴致勃勃地开始挑拣趁手的工具。他选了一根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被清理走的枯枝。枯枝约莫半根手指粗细，表面光洁，只在两端生有别枝。庞统好心，果断地把别枝掰扯干净，亲自试了试，确保既疼痛又不会伤人。
“小阿杳先来吧。”
他说着，抢过诸葛亮先前的位置，坐在阿杳的对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手掌，枯枝与肌肤接触，发出“啪啪”的声响，听得阿杳与蒯娴眼皮直跳。
阿杳很想告诉他，老师体罚学生，这在一千多年后有违师德。
但是，她没敢开口。
就算，她这辈子没被先生打过，上辈子再小一点也被父母打过，所以，经验老道，小事一桩。
而且，她是有认真准备的。
小小的少女正襟危坐，略略抬高线条平滑而微尖的下巴，与秀美的颈项形成直角，目光流连半空，偶尔垂眸与眼前人对视。
“昔神农氏继伏羲而王天下，亦上观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於是始削桐为琴……”
“大声不震哗而流漫，细声不湮灭而不闻……”
少女的语调悠扬，整体通顺而流畅。
随着她背完一段又一段，庞统的脸上渐渐露出失望的神色。
少女心里暗喜。
“扬《激楚》，舞郑妾，流声以娱耳，练色以淫目。水戏则舫龙舟，建羽旗……建羽旗……”然而，乐极生悲，少女下一瞬骤然卡住，“建羽旗”重复了四五遍，没能接上后一句。
见状，庞统眉开眼笑，半眯的瞳仁里有盈盈闪闪的光，“小阿杳，一手板了哦。”
阿杳没好颜色地瞋他。
侧边，年轻的公子，晏晏浅笑地提醒：“鼓吹乎不测之渊。”
少女闻言，豁然开朗，“建羽旗，鼓吹乎不测之渊。野游则登平原，弛广囿……”
其后，一路畅顺，直至结尾。
背完书的少女，如获大赦地长长吁了口气。
庞统则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伸出狭长的枯枝，以眼神示意，状若催促地挤了挤眉。
阿杳心里不服气，但是，谁让自己没本事。
她乖顺地张开娇小的手掌，手掌白皙，纹理清楚，只是，在指腹上，满布细细条条的红印。
庞统看着，顿了顿，转眸与诸葛亮对视一眼，诸葛亮轻轻摇头。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不留情面地“啪”地抽打上去。
仅一下，少女便觉得火辣辣得疼。
“庞士元，你等着。”少女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用“先生”称呼庞统。庞统隐有几分惊喜，跃跃欲试地又跑到蒯娴的面前，推了推自己的好友诸葛亮，告知他是时候和自己换位置了。诸葛亮无奈地让开。庞统笑意盎然地望蒯娴，故作深沉地说道：“小阿娴，你看见了，这很疼。”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026 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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