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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好的相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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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阳光正是最烈的时候。
梧桐枝叶筛下斑驳光影,空气里到处飘散着咖啡豆的香味。
莫愁路上背着画板、提着颜料箱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或在橱窗前驻足,或坐在咖啡馆外闲聊。
一下车,奚照玉看着易之遥一脸陶醉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皱眉道:“你在干什么?”
易之遥深吸一口气,一脸正经道:“接受艺术的熏陶。”
这街景,这氛围,和他穿书前常去的那些艺术街区何其相似,就连路边那些特有的主理人咖啡店都一模一样。
仔细一看,甚至连门口的标语都不带变的,“只服务朋友,不服务上帝”,易之遥瞬间就感觉像回老家一样。
对,就是这个味儿,太到位儿了。
奚照玉跟在他身侧,额角不由跳了一下,他也深吸一口气,心想:不能和病人计较,可能是真的躺久了,脑子坏掉了……
转头看着街道两边林立的店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他清冷的眉眼也微微松弛了些许。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易之遥避开主街稍显喧闹的一段,拐进一条更幽静的支路。
“前面那家澄心堂,老纸和墨不错,也有些不错的仿古颜料。”奚照玉指着一间门脸古旧,招牌是手写隶书的店铺。
易之遥点头,目光却已流连在沿途的各色店铺上。
他看到一家主打综合材料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用金属废料焊接的抽象雕塑和色彩大胆的毛线墙。
隔壁二手书店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潦草地写着“新到一批八十年代《美术》杂志合订本”,再往前,一家小画廊正举办着不知名艺术家的微型展,海报设计得极简却抓人眼球。
“发展的挺好。”易之遥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奚照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奚照玉看着他走进“澄心堂”。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漂浮着隐隐的墨香,柜台后坐着个戴着老式圆眼镜,正在拓印碑帖的老先生。
见有人进来,只略略抬眼,便又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易之遥这次没再只是看看,他拿起一卷未裁剪的生宣,对着光仔细查看纸纹和质地,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边缘,询问了年份和产地。
接着,他又走到摆放矿物颜料的木格前,指着几种颜色询问名称和特性,甚至和老先生讨论起某种稀有色粉的研磨细度与呈色关系。
他的问题专业且切中要害,语气谦和却透着内行人的笃定。
老先生起初有些敷衍,聊了几句后,态度明显认真起来,甚至从柜台下翻出几块私藏的旧墨锭给他看。
奚照玉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讶异更甚。
易之遥对传统画材的了解,显然超出了“略有兴趣”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浸润和钻研才有的了解。
离开“澄心堂”,易之遥手里多了个精致的硬纸盒,里面是老先生推荐的两锭老松烟和几小包特种矿物色。
他又领着奚照玉逛了几家店,买了几本近年国内重要双年展的画册,以及一套据说是某个小众艺术家联合开发的笔刷。
奚照玉默默看着,发现他的购买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不仅关注材料本身,更时不时的留意其背后的技术迭代,创作者生态和审美趋向。
他会和店主攀谈,打听某些新锐艺术家的近况,或某个艺术团体最近的动向。
他倾听时极其专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在谈论这些时反而沉静下来。
奚照玉逐渐从单纯的向导,变成了安静的观察者和偶尔的补充者。
他发现,易之遥的问题总能引发出一些他平时未曾深想的信息茧房,而当他自己偶尔说出某位老师课堂上提及的见解,或对某幅作品风格的评价时,易之遥会立刻投来认真倾听的目光,有时还会追问一二。
他们走到主街与另一条小径交汇的转角,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墙上画着大幅的涂鸦壁画,风格前卫,色彩浓烈。
几个看起来像是美院学生的年轻人正架着画板在写生,还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在拍照。
一个背着好几个相机,穿着防晒衣的女生正在附近闲逛,眼睛时不时地看向街景和行人,显然是在寻找拍摄素材。
她的视线掠过写生的学生,掠过墙上的涂鸦,然后,倏地定格在了正驻足观看壁画的奚照玉身上。
斑驳陆离的涂鸦背景前,奚照玉上身一件亚麻衬衫,水洗蓝宽松牛仔裤,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
午后的阳光斜照,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和完美的侧脸线条。
他微仰着头,神情专注地打量着壁画,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唇角微微抿着,头发被微风轻轻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构成一幅极富故事感和视觉张力的画面。
摄影师眼睛一亮,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相机,调整焦距,迅速按下了几次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让奚照玉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摄影师的方向,眉头微蹙。
摄影师放下相机,大大方方地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和毫不掩饰的欣赏:“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音符自由摄影师,陈晓薇,主要拍一些街头人物和城市风貌。刚才看到您站在那里的样子,感觉……特别棒,没忍住拍了几张。”
她打开自己的音符主页,“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些照片我想挑选一两张,放在我的个人作品集和社交媒体上,会注明是街头抓拍。您看可以吗?”
奚照玉愣了一下,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下意识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易之遥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研究壁画一角特殊的喷漆效果,此刻也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摄影师身上,又看了看奚照玉。
奚照玉有些迟疑。
他性格内敛,不喜被关注,更不习惯成为他人镜头下的焦点。
但眼下对方态度诚恳,言辞得体,似乎只是出于纯粹的创作冲动。
“只是……几张街拍?”他确认道,声音比平时更轻。
“对,纯粹街拍,不做商业用途。我会注意构图和光影,尽量呈现艺术感。”陈晓薇保证道,目光真诚。
奚照玉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陈晓薇脸上笑容更盛:“太好了!谢谢您!您气质非常特别,真的很难得。”
她又迅速抓拍了两张奚照玉微微颔首时的神态,然后礼貌地表示不再打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易之遥忽然上前半步,手杖轻轻在地面一点,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慵懒的笑容,看向摄影师陈晓薇,语气自然:“陈摄影师,眼光不错。”
陈晓薇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奇怪男人,发现两人认识,不由笑着点头:“是这位先生本身条件太好,站那儿就是一幅画。”
“是啊,”易之遥笑目光落在奚照玉瞬间有些绷紧的侧脸上,然后又看回陈晓薇手中的相机,慢悠悠道,“拍的还可以吧,构图光影都不错,就是比本人差了一点。不过也很正常,再好的相机,也就只能这样了。”
陈晓薇拿着相机的手一顿,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甚至有些抽筋。
这还让她怎么接话!
接不了,接不了,完全接不了一点。
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尴尬。
奚照玉:“……” 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一脸懵逼的看着易之遥,漂亮的眸子里满是羞恼,恨不得说自己和这个人根本不认识。
易之遥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怒视,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陈晓薇,态度十二分的坦然。
陈晓薇迅速调整表情,干笑两声,看了看奚照玉,又看了看易之遥,CPU都快烧了:“啊……是、是吗?您……您说得对,本人气质确实很难完全捕捉……哈哈……”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照片处理好后,我会发预览给您确认。再见!” 她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头也不回的迅速转身汇入了人流。
留下原地有些石化的奚照玉,和一脸无辜甚至略带得意的易之遥。
“……你都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奚照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实话啊。”易之遥拄着手杖,慢悠悠地往前走,仿佛刚才那句惊人之语不是他说的,“平平无奇的科技产物,像素再高也无法完全还原人脸,有问题吗?我是在肯定她的审美。”
他偏过头,冲奚照玉眨眨眼,语气又带上了那种欠兮兮的调子,“怎么了?”
奚照玉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
他不再理会易之遥,转身快步朝前走去,背影透着明显的慌乱。
易之遥看着他几乎同手同脚却强装镇定的步伐,低低地笑出声,也不急着追,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