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守寡，但甲方醒了》知夏甜

4、人是醒了

　　复健室里，易之遥咬着牙，在器械的辅助和理疗师的指导下，艰难地抬起左腿。

　　常年卧床，双腿早已肌肉萎缩，因此刚站起来时带来的无力感和刺痛交织，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很好，易先生，再来一次。”理疗师声音平稳，带着鼓励。

　　奚照玉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他的目光落在易之遥微微颤抖的小腿上，又移开，看向窗外。

　　易之遥醒来已经一周，复健进展比医生预期的要快，但过程显然绝不轻松。

　　这个男人似乎把所有的玩世不恭和插科打诨都留在了病房里，一旦进入复健室，便只剩下沉默的近乎自虐的专注。

　　“喂。”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

　　奚照玉抬眼，那边易之遥已经完成了一组动作，正靠在器械上喘气。

　　额角冷汗连连，浸湿了鬓角，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正看着他手里的速写本。

　　“画了什么？”易之遥问，接过护工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是不是把我刚才龇牙咧嘴的丑态都记录下来了？警告你啊，哥的肖像权要收费的。”

　　奚照玉合上速写本，语气平淡：“没画你。”

　　“啧，失望。”易之遥拄着助行器，慢慢地朝他挪过来，因为不熟练，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滑稽的笨拙。“那画了什么？这复健室可没什么风景。”

　　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喘着气，目光却落在速写本上。

　　奚照玉的手放在本子上，没动。

　　易之遥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探究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诡异的炙热。

　　是的，炙热。

　　说来也怪，易之遥刚醒来那会儿，只顾着震惊和适应这具虚弱身体，没太留意“自己”的长相。

　　这几天对着镜子洗漱，复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张脸，除了因为长期卧床略显苍白消瘦，骨相轮廓，眉眼鼻唇，甚至186.5cm的身高，都和他穿书前一模一样！

　　这巧合简直离谱，要不是这病秧子身体和他以前那能跑能跳，八块腹肌，宽肩窄腰，大胸肌且大长腿的体格天差地别，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魂穿回某个平行时空的弱鸡版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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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长得一样也好。

　　易之遥对自己的脸还是挺有信心的，穿书前就靠这张脸和球技横扫大学校园，工作后更是享誉员工心目中最帅老板。

　　现在嘛……虽然硬件暂时拉胯，但软件还在线，总归是个优势。

　　尤其是在某个冷着脸的小美人面前。

　　这么一想，他忽然起了点玩笑的心思。

　　单手撑着助行器，故意微微侧头，调整角度，做了个单手空气投篮的动作。

　　嗯，光线不错，角度完美，苍白中带着病愈期的脆弱感，脆弱中又透着点不屈的小倔强……漫画男主标配！

　　他正暗自得意，眼风偷瞄奚照玉，期待从那张冰清玉洁的小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只见美人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清晰地传达出三个字：你有病？

　　奚照玉确实很茫然，看着易之遥莫名其妙在空中挥了一下手，又一脸炙热的看着自己。

　　他在想到底要不要通知易家人，易之遥醒是醒了，但是可能脑子有点不正常的事情。

　　他深深思索，那天医生真的好好检查了吗？

　　复健完，要不要推易之遥去做个脑部ct什么的……

　　下一秒，易之遥因为单臂支撑太久，本就无力的手臂微微一酸，助行器跟着一晃，他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朝着旁边歪倒——

　　“小心！”奚照玉回过神来，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了易之遥的胳膊和半边肩膀。

　　易之遥借力站稳，心有余悸，刚才那点摆POSE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丝尴尬和……浓浓的郁闷。

　　靠！想当年他在篮球场上带球过人、三步上篮，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场边尖叫连连，何等潇洒！。

　　现在……居然连摆个造型都差点把自己摔了……

　　“你还是安生点吧。”奚照玉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依旧平淡，但易之遥似乎听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虽然能让美人开心是件好事，但是……

　　易之遥郁闷，易之遥不想说话。
　　乖乖双手扶好助行器，内心的小人流下宽面条泪。

　　丢人，太丢人了，尤其在美人面前，这破身体！

　　唉，他苦啊，他愤怒啊，他压抑啊。

　　不行，绝对不行，复健强度必须加倍！

　　他易之遥，丢什么不能让美人被他连累丢面，回头一起出去，别人笑话奚照玉怎么办。

　　易之遥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鹰，看向不远处正在整理器械的理疗师，中气十足地喊道：“王老师！我觉得上午的强度可以再增加百分之二十！特别是下肢力量训练！”

　　理疗师惊讶地回头：“易先生，您现在的进度已经很快了，循序渐进比较……”

　　“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易之遥打断他，语气坚决，“放心，我不会乱来。但我觉得潜力还有，可以再push一点。”

　　他必须尽快摆脱这种走两步就喘，摆个姿势都怕摔的虚弱状态。
　　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他悄悄瞥了一眼又退回窗边，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奚照玉。

　　总不能一直在这位面前扮演弱不禁风的林黛玉吧？虽然美人扶他的感觉……嗯，还不赖。大美人的手臂看似清瘦，却意外地有力稳当。

　　理疗师见他坚持，只好点头：“那好吧，我们慢慢调整，随时观察您的身体情况。”

　　“谢了！”易之遥深吸一口气，试图更标准地完成一组抬腿练习。

　　汗水很快又冒了出来，疼痛和酸胀感也更加清晰，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奚照玉重新翻开速写本，炭笔在纸上滑动，却不再画窗外风景。

　　笔尖无意识地勾勒着线条，一个模糊的带着运动感的人体动态渐渐成形，那姿态，隐约有点像……正在起跳投篮。

　　他画了两笔，猛地停住，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抹乱了那几笔。

　　他抬眼，看向那个在器械旁和自身较劲的男人。

　　阳光勾勒出对方汗湿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明明疼得额头青筋都隐隐浮现，却一声不吭的仍然在坚持。

　　这个男人，醒来后似乎总在打破他的认知。

　　时而轻浮玩笑，时而敏锐深沉，时而又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不服输的狠劲。

　　这和他印象中那种缠绵病榻，苍白阴郁的豪门病弱少爷完全不同。

　　而且……奚照玉的目光掠过易之遥被汗水浸湿后而稍显红润的脸，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还不错。

　　甚至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英俊，尤其是此刻，汗水与专注赋予了一种强烈的生命力，冲淡了病容，显得格外……生动。

　　奚照玉垂下眼帘，拿着炭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喂。”易之遥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微喘，却还算平稳，“下午陪我去个地方。”

　　奚照玉抬眼。

　　易之遥已经暂时停下，用毛巾擦着汗，眼睛看向他，带着点不容拒绝：“不去易家，去个……画材店？或者你们学画的人常去淘旧书和画册的地方？”他想了想，“叫莫愁路还是西南里来着？我记得攻略上提过。”

　　奚照玉心中一动，莫愁路确实是美院学生和本地画家常去逛的地方，散布着不少老画材店和二手艺术书店，还有几家不错的独立画廊。

　　“你去那里做什么？”他问。

　　“买点东西，顺便逛逛。”易之遥说得随意，“躺了太久，感觉跟世界脱节了。去看看现在流行什么，年轻人都喜欢些什么，总不能一直闭门造车，不然要和你有代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主要需要你这个专业人士当向导，免得我被坑。”

　　理由充分，甚至显得很上进。

　　但奚照玉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身体……”

　　易之遥摆摆手，“没事，坐车去，逛不了多久。再说不还有你吗？我要晕了倒了，你负责把我扛回来。”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冲奚照玉眨了眨眼。

　　又是那种混合着无赖和理所当然的语气。

　　自己刚才还是把他想的太好了，奚照玉发现这个人似乎每次都能提出这种看似“合理”的要求。

　　“……两点之后。”他最终说道，算是答应。

　　“成交。”易之遥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重新握紧器械把手，眼神再次聚焦到训练上，低声道：“我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啊……”

　　后面的话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奚照玉没有听清。他只看到男人侧脸上那抹异常坚定的神色，以及重新开始动作时，比之前更加用心也更加稳定的姿态。

　　复健室里的器械规律作响，窗外的梧桐树影微微摇曳。

　　奚照玉合上速写本，没有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