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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毕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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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易之遥指尖划过平板屏幕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奚照玉站在离病床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易之遥专注的侧脸上。
这个男人醒来不过半天,身上却有种与这死气沉沉的病房格格不入的鲜活,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不该是一个久病之人该有的眼睛,炯炯有神,充满了朝气。
这感觉让奚照玉有些恍惚。
易之遥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将平板屏幕转向他:“看这个,柏林那边刚结束的双年展,概念很有意思……”他兴致勃勃地讲了几句,忽然话音一顿,眉头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笑容依旧,“就是布展逻辑有点乱,可惜了。”
奚照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上面是几张极具冲击力的装置艺术照片。
他的确被吸引,但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的豪门少爷,关心的不是家产,不是身体,而是万里之外的艺术展?
“你……”奚照玉斟酌着词语,“似乎对这些很熟悉。”
“可能是老天爷赏饭吃,天赋异禀吧。”
易之遥放下平板,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回床头,语气随意,“躺了那么久,随便看看。”
他顿了顿,看向奚照玉,“比天天醒来就喝药,没过多久就被推进手术室对着天花板强,对吧?”
这话说得轻巧,奚照玉忽然想起易家那些私下流传的,他被迫嫁进来后才隐约听闻的只言片语:这位易少爷,从出生就带着先天不足的标签,医院VIP病房是他的第二个家,几次病危通知下来,连易家自己人都渐渐当他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也醒不过来的的必死之人。
而几个月前那份活不过半年的判决,更像是给他贴上了明确的死亡倒计时。
直到易家真正的掌门人易仲恺的夫人,易之遥的母亲温如岚,不肯放弃,辗转找到了港城那位据说有通天之能的玄学大师林钊海。
五百万,买来一个生辰八字,一个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然后,他这个因为生辰八字恰好吻合又被亲生父亲像货物一样卖出的奚照玉,就成了那个冲喜男妻。
多么讽刺,他的价值,他的人生,仅仅因为一个神棍便被买断了。
真是荒诞。
另一方面,易之遥如果死了,又无妻无子,他父亲易仲恺又因为早就结扎,那他们这一支便算彻底断了。
那家族里某些人虎视眈眈的算计,股权,不动产、那些令人咋舌的财富,便会顺理成章地流入其他叔伯的口袋。
可现在,易之遥醒了。
那倒计时被迫暂停,那些已经默默伸向蛋糕的手,不得不尴尬地缩回,至少表面上要做出欢喜的样子。
奚照玉背脊微微发凉,突然意识到易承德刚才那番“补偿遣散”的话,恐怕不止是嫌弃他出身低微那么简单。
“想什么呢?”易之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男人依旧笑着,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却似乎洞察了什么,“脸都白了,害怕?”
奚照玉抿唇,算是默认了。
他没什么好掩饰的,这潭水太深,他只想远远避开。
“怕就对了。”易之遥居然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赞许,“聪明人都会怕,大美人你不仅长得漂亮,脑子还这么好使,我简直要变成你的小迷弟了。”
奚照玉:“。”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他真的不记得,从前的易之遥是这样的吗?不对,如果按传言来看,这人从一出生就在保温箱,然后vip病房住了二十几年,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候还要多。
恐怕,就连易家父母都不知道易之遥究竟是个什么性格。
他正在沉思,却突然看见易之遥掀开被子,试图挪动双腿下床。
易之遥咬牙又咬牙,这副身体果然很虚弱,手脚无力,没一会额角就渗出冷汗。
奚照玉下意识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知该扶还是不该扶。
毕竟,有时候男人的尊严是很重要的。
却没想到,易之遥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借力稳住自己。“谢了。”
他喘了口气,抬头看着奚照玉,露出一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笑容却意外地灿烂:“不过,光怕没用。有时候,越怕,越得站直了,让人看清楚你在这儿。”
他借着奚照玉的支撑,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走向窗边。
几步路的距离,却走得艰难无比。
终于来到窗边,易之遥扶着窗台,望向楼下花园里几个正在散步看似闲谈的易家旁支身影。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虚弱,眼睛却神采奕奕,此刻微微眯了起来。
“他们现在肯定很失望。”易之遥忽然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还得强撑着笑脸来道喜,唉,你说,这到嘴的鸭子飞了,得多难受。”
奚照玉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顺着他目光看去,那几个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朝这个方向望来。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骤然停顿、然后迅速挤出笑容点头致意的姿态,让奚照玉心底莫名有些可怜易之遥。
这样水深火热的家庭,只怕醒了之后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事。
不对,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奚照玉抿了一下唇,明明半天之前他还恨不得易之遥立马死亡。
易之遥收回目光,转向奚照玉,这副虚弱的身体让他不得不微微倚着窗台,但姿态却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点惯有的戏谑,“所以,我这个奇迹之子现在可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而你,我亲爱的、唯一的、八字相合的冲喜男妻——”
他拉长语调,看着奚照玉笑了出来。
“可是我的祥瑞啊。”易之遥哈哈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咳咳……你看,叔叔想把你送走,是不是就很可疑?万一你走了,我的好运跑了,又躺回去了,他们不就……又有盼头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像一根针,毫不留情的挑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
奚照玉看着易之遥,有些惊讶,这个人明明才醒过来,居然把局势看得这么透彻,也忽然明白了易之遥刚才为什么要用那种荒唐理由硬留下他。
他早就知道不可能是因为什么赏心悦目,那完全是这家伙在胡说八道。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这人语气一转,拍了拍奚照玉扶着的手背,“我这人比较自私,留你下来,也确实因为……”
易之遥上下打量奚照玉一眼,目光坦荡得像在欣赏一幅名画,“你站在这儿,我这病房的装修品味都提升了八个档次。为了我的身心健康和审美愉悦,你也得留下。”
又来了,这种轻浮的调笑,瞬间冲淡了方才凝重的气氛,也让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奚照玉抽回手,退开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漫上绯色。
易之遥低笑,不再逗他。
他望着窗外更远处城市闪烁的霓虹灯,脸上的笑容渐渐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与他此刻虚弱身体不符的自信。
“易家这潭水,你不想蹚,我理解。但你的前程,是你自己的。”易之遥侧过头,灯光在他脸上跳跃,“三个月,或者更短。等我稍微能站直一点……总得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做,害你错过央美,我一定会补偿给你。”
他看向奚照玉,眼神清澈而直接:“唔,就是需要连累奚大美人留下来给我撑场子了。”
风从窗户涌入,吹动了奚照玉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浑身是谜,明明昏迷多年,身体虚弱又带着莫名自信男人。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良久,奚照玉听到自己用依旧平淡的声音回答:
“……先把复健做好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