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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嫁三灾 一 ...

  •   一个牵着马匹的黑衣女子,走在月光如水的小道上。

      脚下遍地枯骨,黑娘不忍踩踏其上,于是她垫起脚蹦蹦跳跳地走。可跟在她身后的畜生没有如此菩萨心肠,马蹄踢得那些骨头骨碌碌的在地上打滚。

      这很滑稽,惹得站在城楼上的瘦长身影发笑。

      刚从阴阳塔中消失的瘦竹竿,其实没打算过问那两个误闯鬼域的生人的死活,相较之下他更喜欢见故人。

      重逢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应当让人觉得安逸和感动,可天边骤然炸开的灵力风浪破坏了这种氛围。

      黑娘仰望夜幕,只见那天,因凶剑出世和枝禾复生的影响,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乌云遮日,暴雨在即,乃是真实世界的景象,另一半则风平浪静、皓月当空,仍维持着这座记忆之城永不磨灭的月色。

      此刻,阴阳塔内梁断砖落,千万孤魂纷纷化作点点星光拼命奔逃,从即将倒塌的阁楼中倾泻而出向天边汇聚,组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似真似幻,绚烂无比。

      “阴阳纵死,不得自由。”瘦竹竿见此情形,自然知道他生前为护众鬼设下的阵法已破,这些可怜的魂魄终究逃不过被献祭的下场。

      废墟之上,悯生枪灵所唤出的苍龙虚像与紫金巨蟒不断地相撞撕咬。

      起初是枝禾落於下风,因她刚刚苏醒是半死之身,不得不向九天之龙的血脉压制低头,但随着城中亡魂的血祭加持,她的妖力愈发强大,很快便将照离的龙息吞噬殆尽。

      “妖圣现世了。”黑娘喃喃一句,显然没想到她此行会遇上这么大的麻烦,却隐隐猜到这事和那位小兄弟脱不了关系。

      她想赶过去瞧瞧,正欲叮嘱悼玉待在此处等她,却听城楼上有个声音叫她,“将军何处去,难道不愿见旧人?”

      风吹得瘦竹竿手中的灯笼剧烈地摇晃着。

      “你是谁?”莹莹灯火中,黑娘看见瘦竹竿掀开了罩在他身上的宽大斗篷,露出一张年轻的俊美面容。

      “人死为鬼,你是鬼,我也是。可不同的是我没喝过忘川水,还记得两世的因果,将军却不再记得从前了。”瘦竹竿笑着走近,却没有正面回答黑娘的问题。

      “你也认识罗玉裁?”

      黑娘试探着开口,道出阿若姐姐常念叨的一个名字,据说那是自己的前世,可她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武意疏是地府阴帅,以她的能力让你想起前世的因缘际会,简直易如反掌,但她没这么做,现在又允许你一个人到这里来,看来她是想让我替她做这件事。”瘦竹竿抬手,召来一支黑白各半的毛笔,于虚空中刻出一道符箓。

      “就凭你?”黑娘反应迅速,三支闪着雷霆的黑色箭羽凌空发出,将从天而至的符箓牢笼击穿,朱砂黄纸瞬间燃烧起来,却并未化作飞灰,反而四散分离成一簇簇小火球,将黑娘团团包围。

      “你是金奎道宫的人,这城中的阴阳颠倒幻境也是你的手笔?”黑娘临危不乱,识得此人术法出自何处,又想起阿若临行前的告诫,她早知此地有高人坐镇,极难对付,遂时刻小心不愿招惹,可到头来还是仇家临门,该躲的躲不掉。

      “没错,我生前是在金奎道宫修过道。但我与将军是友非敌,虽只有数面之缘,却交情匪浅,若你还记得前事,就会明白我在此地设阵的缘由,有一半是为了完成将军你的嘱托。”瘦竹竿盯着那把黑羽鸦弓确认再三,清楚自己真的没认错人后,才放下戒心坦诚相告。

      “至于你问我凭什么插手你和武意疏的事,一来是她对不起你,我想殿下之所以迟迟不敢和你相认,是她羞见故人,二来是我对不起她,当年……”瘦竹竿说到关键处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黑娘此时表情痛苦,显然他的寥寥数语效用非凡。

      “你和她发生过什么?”黑娘头痛欲裂,她持弓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脑海中时断时续的痛苦记忆,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的魂魄一剖为二。

      “当年她杀了你之后,穷兵黩武,惹得天怒人怨,是我奉上界之命……”

      “亲手将她斩杀的!”

      神识松懈的片刻,火焰透过胸膛,将她这具即将溃散的魂魄,灼出一个空荡荡的洞,让黑娘得以听清耳边的讥讽声。

      “你什么都不图,不要荣华富贵,不愿看到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为什么现在才说呢?”

      “今日你我只有一个人可以走出这道门。”

      白的刀,红的刃,他与记忆里的人打赌,看谁先刺中对方的要害。

      黑娘捂住毫发未损的喉咙,她再也站立不住地摔倒,感受到前世的伤口在流血。

      慢慢地,她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无数的声音和画面吞没。

      瘦竹竿将灯贴近黑娘的耳侧放在地上,他在等火焰将这人魂魄里的忘川水烧干,遂问道:“将军可记得在贪狼颍州祀水东流遇到过一个拌马腿的水鬼吗?”

      ……

      天一直在下雨,让人觉得浑身潮湿黏腻。

      河边,一个背着弓箭的黑衣护卫牵着马缰,看那黑如碳的畜牲低头饮水,心里却想起三天前的事。

      “玉裁,我要去上界修行,一个人很孤单的,要不要来陪我?”贪狼国的小殿下拍了拍寝宫门前的瘦高个少年,摆出一副请不要拒绝的恳求模样。

      “好啊。”罗玉裁板着脸,一颗心却是软的,甚至自作多情的想,殿下果然待他与旁人不同。

      于是他十分高兴的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车队,才发现小殿下的偏爱犹如汪洋大海,连常骑的几匹马也要千里迢迢的带去聚窟林附近,随行的护卫和侍女有二十余人,想来那句“要不要来陪我?”一定问遍了整个王府。

      罗玉裁为此心情低落,暗嘲人不如马。

      然后他扯动缰绳,发现马没了!

      是真的没了,不过恍神工夫,那马已没入水中半截,连带着拉紧缰绳的罗玉裁也被拖着往河里滑去,水里的东西力气极大,让他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与之角力的可能。

      他来不及多想,忙从背后箭筒抽出一箭射向水中暗影。

      咚的一声,水波荡开,马匹没了踪影。罗玉裁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正想往岸边游去,忽觉脚踝一凉,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蹿到天灵盖,将他整个人冰住。

      岸上,两个青袍方士腰间的葫芦感受到鬼魅之气发出震颤。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废话,身形已动。

      为首的方士提剑踏水而来,一指罗玉裁所在方向,宽袖里立即飞出一道朱红符箓悬在河面,将水下景色照个通明,果然见到有一似鱼又似人的妖物正要害人,且被金光一照又迅速藏于河底暗石后。

      “是只水鬼。”另一人看破此物来历,解下背上红绳迎风一抖,绳上铜钱轮转顿生灵智,如锥般刺进水里,在河心炸开一团水花,缠住那水鬼的脖子将其擒上岸来。

      “大胆妖物,竟敢行凶,你藏于河底害了多少性命,速速招来。”年长的方士召回符箓镇在水鬼头顶,金光洒落之处,让伏在地上的妖物无所遁形。

      那是一张很俊俏的脸,模样介于成熟和少年的青涩之间,瞧不出具体的年岁。

      散落的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肤色白得像是一捧雪,身上穿着的大红喜袍破烂成一条条碎布,仿佛在告诉围观者,这鬼已死了很久,过得很惨,并不具备什么危险性。

      正如眼下他被红绳缚着,也不挣扎,只是微微仰着头,任河水从下巴滴落。

      水鬼抬眼,目光落在方士所持的葫芦上,瞥见一个很熟悉的血钱图腾,开口道:“两位师兄明鉴,在下爻门闻砚,虽已身死为鬼,但向来恪守门规,未曾弑杀生灵,平日只吃些过路的牛羊马匹,确有偷盗或惊人之嫌,想来罪不至死……”

      声音清朗,语气从容。年长的方士听此辩驳,忍不住上前一步仔细端详,“你真是闻师兄?”

      “你们抓到什么了,可救下我的马?”一个声音打断了此间的问话。

      随声飘来的是一朵云,火红色的,直到小姑娘的一双赤足踏在石头上,在场的人才看清从天而至的是位明艳动人的少女。

      罗玉裁从河中游上岸,恰好撞见这一幕,此时天色昏暗,他却无端地瞧见石上站着的人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如此鲜活,也一如既往的不怎么爱穿鞋。

      没人在乎一个普通护卫的生死,小殿下急急来问的也是那匹价值不菲的宝马,于是他识趣的站在一旁不说话,脱下外衫拧干里面的水。

      武意疏打第一眼就在河边寻到了这人的身影,见他从河水中爬起来,弄得很狼狈,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很消瘦,面上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委屈样子,叫人心生爱怜。

      “马已经被我吃了。”水鬼答话,他已看出主人家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这边,似未曾将马命看的大如天,幸甚他鬼命难休,今日必保全身而退。

      两个方士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武意疏听了前因后果,这才望向水鬼,撞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久仰师兄大名。”

      她弯起眉眼,“小的时候,父君曾请过爻门的重林子师父为我卜卦,他老人家说我生来有仙缘想收做关门弟子,可惜被父君一口回绝了。十二年后,父君过世,我又请爻门的人来卜卦,这次来的是仇师姐,承蒙抬爱,师姐竟说以我的资质何必屈尊在凡间,不如登临上界求长生大道,为此我数次前往爻门学道问法,自然也拜祭过师兄你的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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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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