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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嫁三灾 二 ...

  •   河边风起,吹乱水鬼覆面的湿发,露出他额头上一道丑陋的旧伤疤。

      听到旧事,情本凄悲,可听闻故人仍拜他这孤魂,闻砚忽然笑了起来。

      “我拜过三次。记得最后一次见仇师姐,我问她,在她平生所遇之人中,谁的资质最好,最接近那条不好走的路,仇师姐想也不想的说了你的名字。于是我开始好奇,一个如此天资卓绝的人,究竟因何身故,可无论我问多少次,她和重林子师父都不肯说。”

      武意疏话里绕了好大一个弯,终于开门见山,“不如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我们一笔勾销。”

      “啊。”水鬼长舒了一口气,他眼睛一扫四周,用手扯了扯颈上红绳,“就在这里说嘛?”

      人是一种非常无聊的动物,因此会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做出一般人难以理解的举动。

      护卫们得了殿下的旨,说不必赶路,就在闹鬼的河边搭帐篷过夜休息。

      换好干净衣物的罗玉裁更是得了份美差,捧着一筐瓜果进帐,为武意疏剥橘子。

      他一掀开帘子,水鬼的声音就钻到耳朵里。

      贪狼国西南有座无望山,山势连绵,云遮雾绕,风景一点也不秀丽。而它之所以叫无望,是因为这山土壤十分贫瘠,没有一棵树,种什么死什么。

      也不知道爻门的祖师爷被哪只穷鬼遮了眼,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半山腰上盖了一间道观。

      门中弟子不炼外丹,不修剑诀,专精占星问卜,起初因祖师卦术精湛尚有三分香火,可耐不住山门实在偏僻,摔死过一个体弱的香客后,道脉从此凋零。

      传到这一代,爻门只有三个人,掌门重林子和两个捡来的徒弟。

      少年时的重林子好吃懒做,不到日上三竿绝不睁开贵眼,开灶做饭,等两碗素面下肚,看看天边暮色正好,又早早歇下,在梦里研起道法来。

      这日子过得实在舒坦,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遂叫他生了场难缠的怪病,整日上吐下泻、头昏脑涨,迫不得已去山下寻医,回来的路上捡到一个浑身冻得青紫的男婴,带到道观里喂了两口稀粥,救了这小娃娃一命,他的病竟也跟着好了。

      两年后,当重林子又一次头疼得厉害时,他掐着小闻砚的脸恨铁不成钢的说,“你师父我呀,是孤寡命,都怪你这个小子,命里有兄弟姊妹的缘分,我这就去给你捡个妹妹回来,又多一张嘴,不知道养不养得起……”

      小闻砚听不懂师父的抱怨,只知道重林子半夜出去,第二日清晨就满头大汗的抱了一个女婴回来,年幼的他尚不知何为阴阳造物,只当是师父辛苦一夜居然生了个人出来,真是伟大至极。

      重林子瞧着本事不济,其实是个顶厉害的人物,只是他一个人自在惯了,吃穿用度都随心随性,如今带着两个孩子,少年的潇洒便一去不复返,从每五日才下山去给人批一次命,变成每日一次,且尽心尽力,从不说半句虚言。

      也因他学得广,偶尔还替达官显贵们,做些驱魔降妖的舍命活,一来二去,名声传出去,他稀里糊涂的就将爻门给发扬光大了。

      养孩子有多难?重林子背着法器出门时,看到两个小鬼一个在地上爬,一个在床边打滚,他叹了口气,却没想到等傍晚回到观中,只见一少女在清扫落叶,一少年端着刚出锅的馒头打他眼前经过。

      “师父。”

      重林子恍然大悟,原来他已跨过山门万万次,一眨眼十三年。

      待醒过神,他用手搓了搓脸,想把岁月留在眉眼间的细纹推开。

      然后他看向大徒弟闻砚,此子生得玉树临风,天资聪颖,但脾气极差,平日只做三件事,熟读道法、教训师妹、挑衅师父。

      又看向小徒弟仇天远,这小丫头瞧着明媚皓齿,内里坚韧倔强,平日也做三件事,问铜镜自己比昨日漂亮否,问师兄何日证大道,师父今日赚钱没?

      这师兄妹两个,是同月同日生,连时辰也不差分毫,唯有年岁上,隔了两个秋冬,命数就此天差地别。

      逢秋月,仇天远清晨梳洗时,在铜镜里瞥见影子对她笑,她占了一卦,得了凶兆。

      师徒三人围在一处,商量对策,重林子左思右想,严肃道:“天远,你命中死劫将至,往后三日,需避开落石、水、火三灾,方能逢凶化吉。”

      闻砚站在旁边,面色一白,“怎么个避法?”

      重林子没答,只一个人下山买了两大捆稻草回来,命二人按照仇天远的样子扎草人,又取了小师妹几缕头发,藏在草人腹中,用符箓镇住。

      一共做了三个,都有胳膊有腿,远远看着与活人无异。接着,他让闻砚将草人各归其位,一个放在院子里拿着扫把,一个放在仇天远的床榻上盖被子假寐,最后一个则扔到山道上任其自由。

      至于仇天远本人,需封住五感六识躲进后院的空坛子里,遁地瞒天,不见生人,让草人替身应下三灾。

      “师父放心,我会守着坛,不让任何人接近。”闻砚担心重林子吃不消,就主动请缨做护法,抱着一柄剑,在坛边一坐就是两天两夜。

      挨到第三日晌午,眼看就要熬过去了。

      闻砚不敢放松,他生来心思重,又头一次直面身边亲人的生死劫难,不由得想起相书上说的“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的判词。

      他不相信这样的话,更早时还向重林子请教过,“师父,我随您修道这几年,见芸芸众生里,不知作恶的有几个遭了报应,为善的又得了几颗好果子吃。可见乾坤是有私心的,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将因果握在掌心,让它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那怕是要吃苦。”重林子在修行一道上,对弟子从不敷衍藏私,这答案虽不尽善尽美,却十分在理。

      所以闻砚一直盯着坛子看,紧张的不得了,冥冥中他觉得自己总有一日要和命运一决高下。

      正想着,前头有人叩门,传来杂乱脚步声。

      卢成是重林子少时旧友,家住在无望山脚,混过江湖,颇有家资。这几年金盆洗手后,一直在外做生意,不久前才带着妻儿回乡探亲。

      独子卢聿京是个不成器的,今晨在溪边洗脸时,撞见一件怪事。

      说有一小姑娘欲寻短见,他连喊数声“危险,快回来!”,可对方就是站在水中不动,卢聿京仗着跟父亲学过拳脚,就下水去救人,哪成想刚抓住小姑娘的手臂,他用力一扯,那胳膊像截脆藕似的被他拉断了。

      卢聿京吓得大叫,招来父亲帮忙,父子二人便亲眼看到一个无脸的少女回头,在顷刻间变成一个草人,随水化作一团灰烬流走了。

      遇此等怪异之事,卢成深怕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立即带着儿子往爻门拜山求救。

      重林子听完神色俱变,知替身法术被破,就急着往后院赶,设法补救。

      “什么人,滚出去!”闻砚听得声响,也不管是谁靠近,出言呵斥。

      巧的是,他这边剑一出鞘,万里晴空忽的雷声大作,一道闪电落下,击中爻门里唯一一棵仅存的却也已枯死的百年老槐,激起一点火星,眨眼间熊熊燃烧起来。

      这雷火来得蹊跷,重林子注意到老槐树的惨状,内已中空,被烈火一烧,立即拦腰断折,正晃晃悠悠往下坠,应了落石之象,他提剑去挡,将残槐劈成数段,再以剑气摧之。

      但院中火势已蔓延开,闻砚守着坛子未退分毫,卢聿京却又多管闲事,冲上去抓住这小道士的肩膀就往后拖,想将人带离火海。

      闻砚一惊被他拽得踉跄,正要发火,就听身后啪的一声巨响,一根枯枝砸下,坛子碎了一地。

      卢聿京站在原地,也被枯枝擦着后背带倒,头磕在碎瓷片上,血从头发中溢出,一直往下淌。

      三灾临门,仇天远被外界所扰,解了五感封印,瞧火势逼近,一把捞起地上的陌生少年,往安全的地方跑。

      等重林子收了剑势,转身见三人都安然无恙,还琢磨着死劫是否已平安度过。

      “师兄,他是谁啊?”劫后余生的仇天远笑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忽然胸口一痛,呕血倒地。

      卢聿京也不遑多让,呼吸一滞,也跟着昏死过去。

      当天夜里,卢聿京高烧不退,卢成守在床边,心疼得直喊哎呦。

      重林子叫两个徒弟去熬药,他卜算过后,把卢成请到外间,“兄长,令郎这伤病,并非冲撞邪物所致……”

      他将草人替身的事交代一遍,说卢聿京在河边救了那草人性命,强行介入仇天远的因果,本应替他的小徒儿受死。

      但卢聿京的八字与仇天远相合,命中有一世夫妻的缘分,夫替妻死,天可见怜,鸳鸯相会这才有了一线生机。

      卢成半懂未懂,“意思是小儿与您的爱徒都无碍了?”

      “这一劫算应了,可天地未拘一魂,总要卷土重来。”重林子拧眉掐算一番,恍然大悟道:“十年……若十年之内,他二人能成其好事,举案齐眉,便能化险为夷,若不成,令郎三灾临头,无一可免。”

      求消灾,变成了求娶亲,一时间四下安静。

      “师兄,药太烫了,凉一凉再端进去。”灶房里,仇天远尝了尝药的温度和味道,贴心的给病人备了些蜜饯。

      卢成打量了一眼熬药的小姑娘,想事已至此,娶这样的仙子过门,难道还委屈了他家小子,当下有了主意,右拳头一砸左掌心,爽快道:“好,就定下这门亲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嫁三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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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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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