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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魔一舞断人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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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天魔一舞断人肠(五)
浑身冒黑烟,双瞳为血色,手持金银长弓的自然是波罗了。
方才与胡汝贞交手,波罗差点阴沟里翻船,也是万没想到,那胡汝贞一身儒门正气竟然这般了得,当下不敢久留,急急忙忙就退了去。他化作一缕黑烟,穿过上京城,悄悄的飘到誉王府里,然后趁着看门的太监不注意,从窗户缝里就钻进了屋子。
但见这个屋子相较于夏府的布置更显富丽,且四周多了许多唯有皇家才能使用的金色饰品,一看就是誉王唤人精心布置过的。
在房屋的最左侧,摆放着一个雕花红木的卧榻,卧榻上的人似察觉到波罗的到来,伸出两只纤长的手指将月影纱的床帘掀开,对着波罗说:“你回来了?”
此人正是从夏府来到誉王府的甄衍。
甄衍看着波罗,面上带着一股期待,还有一股嗜血的冷意:“严世兰死了吗?”
“没有得手,那严世兰身边有个人,是儒家高手,我自己还差点折在了街上。”波罗心下很是不快,生气的走到甄衍边,一屁股坐下,然后整个人也幻化出人形,在床上揉着自己的腰。
“你不是天魔嘛?怎么也会失手?”
甄衍秀眉紧皱,语气颇有不甘。
波罗当下撇了撇嘴:“天魔怎么了?你们人间不是常有书里说“降魔伏妖”的,又不是没有魔被降过?就是我父亲魔主波旬,也有失手的时候呢!”
当年波旬曾率领魔界大军在菩提树下欲阻释迦牟尼证刀,最终就以失败告终了。
甄衍闻言,心里虽然不甘心,但是也知道波罗此刻是他唯一报仇的助力,便把不满压下,转而问:“那你把挡你的人长什么样?且说来听听。”
“那人穿着一身儒扇,眼角有细纹,骑着马,高高的,瘦瘦的,脸上有两道深深的泪沟,还留着胡子。我听那严世兰叫他汝贞师兄。”波罗现在对儒门中人的印象是越来越差,说话也咬牙切齿的。
“汝贞?”
甄衍眉头心下思索:“莫非是胡宗宪?若真是他,也难怪你敌不过。他是当今少有的真正儒生。后来呢?”(胡宗宪,字汝贞。)
波旬说:“后来我就逃了啊!听着,他们应该是去严嵩那了。”
“进了严府?那看来严世兰难动了。”
严府是当朝首府严嵩的居所,护卫比甄府还要严密,严嵩严世藩虽然为人狡诈狠辣,但亦有修为在身;且严府离嘉靖帝居住的西苑极近,皇家龙气庇护,邪魔难以近身。
甄衍想到此,心情颇有些激荡。他此刻已把灵魂投身魔道,便已是把仇恨看的比生命还重。严世兰是一切的主谋,已是他毕生的魔障,他原以为此番严世兰必死无疑,却万万想不到!!
甄衍愤恨的一把把拳头砸在床上,虚白的面色透露出一股嫣红。波罗看见甄衍气血翻腾,生怕这人还没完成契约,自己生生把自己气死了,忙出言安慰:“这。。。你可别急。你那仇人总不可能一辈子呆在严府里。只要给我抓到机会,我总有办法杀了她的。你可别自己个乱生气,生生把自己气死了,契约完不成,可别怪我翻脸。”
甄衍听见波罗的话,亦是明白只有活着才能有机会报仇。他死死的盯着波罗,直把波罗这个天魔看得心里都毛毛的。波罗心想:这凡人还当真可怕,一身怨气都快赶上魔界的魔物了,这要是以此修行魔-功,怕是自己都比不得。
波罗实在是被甄衍的眼神看得心里突突,忽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忙说:“有人来了。我这先走~~等有好机会再来找你啊~~”说罢,波罗便有些落荒而逃的窜出了房间。
就在波罗一走,果真房门被人推开,却是誉王走了进来。他看见甄衍直直的靠在床榻上,和煦的走上前:“怎地不躺着?”
甄衍冷冷答:“我又不是死人。怎么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躺着?”
誉王听此,当下面色已白。他身为天潢贵胄,从小到大无不是被人捧着,哪被人这般讽刺过?差点破功。他压了压怒气,依旧端出一副关心甄衍的表情:“小王这厢还带了太医来给你看看。王太医是杏林圣手,一定能调养好你身子的。”
“我不需要。”甄衍转过头拒绝。
“讳疾忌医可不好。你也不想你妹妹甄菲担心不是?”誉王又说。甄菲是甄衍的嫡亲妹妹,亦是原配所生,是甄府了唯一真正关心甄衍的人。
听到此,甄衍却一点都不感动,反而发出一声冷笑:“王爷若真是关心我,就该放我妹妹进府来看我。王爷这几日一直派人看着我这个屋子,不许我出入,名为关心,实为软禁,又何必此刻虚情假意?!”
就连这屋子装饰的这般好,焉知不是在作秀给别人看?
誉王被甄衍质问,面色不变,依旧颇为虚伪的说:“秋来风寒,我只是怕你受了风。万一坏了身子,以后还怎么进学科举入官?”
“科举入官?”
甄衍突然癫狂的开始发笑,整个人甚至都颤抖起来,俊美的脸庞更显妖异。那声虽说是笑,却听得人心里胆寒,就像一只坠落陷阱里的野兽在死前发出呐喊。
甄衍一双凤眼,直愣愣的看着誉王,闪烁着寒光:“我已是个阉人,我还能科举吗?”
“我已是个阉人,我还能科举吗?”
誉王听到此言,神色终于动容!
他面色微变,似被震撼的凝视着这个绝色的少年,但见他眉心一颗朱砂,嫣红的好似火焰一般在那燃烧。
“你。。”
誉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甄衍癫狂的笑声渐渐平息,他的笑逐渐收敛,只有嘴角还微微上扬:“王爷,我是个太监了。。”
此话一落,满座厢房,寂静无声。
好似针落亦是可闻。
誉王静静看着此刻的甄衍,这个宛若褒姒西子在世的少年,仿若看见秋后的雨打荷花,只剩下满池的落红。
誉王当然知道这对于一个男人,对于一个世家公子,对于一个企图以科举摆脱家族束缚的人所意味着什么!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 二者皆不毒, 最毒妇人心。
严世兰不愧是严嵩的女儿。
此时,原先对于甄衍的种种不满,忽然被掩埋。
一股难言的怜惜从心中陡然而生,誉王竟然鬼使神差的握住甄衍的手,轻声安慰道:“莫担心,在王府,我可以护着你。”
阉人的出路,除了入宫便是随朱氏王府侍奉。
在誉王府这一方天地中,朱载忌突然想给这个已遭受了巨大磨难的少年一个容身之处,这也是给自己先前的所为做出一些弥补。
“不必了。王爷天潢贵胄,还是少与我牵扯的好,请回吧。我只希望能出府,还自在一些。”
甄衍靠在床榻上,全然不将誉王的话放在心上,眼光流转,言语甚至有些讽刺。
誉王知道甄衍不信他,或者说,此刻的甄衍很难再去相信任何人,他心下微微一叹:“你不必不信我。我说了会护你,便一定会想法子做到。”
誉王看见甄衍不想再说话,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你不想让大夫看,我也不逼你。只盼你记着,只有还活着,才能向你的仇人报复。”
说罢,誉王抬头走出屋子,合上门,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四九城西苑的方向,那是世间巅峰权利的所在:也不知何时,他才能入主的地方。。。
此刻的四九城西苑玉清殿内。
道门之首蓝道行正在三清神相前用六爻排盘进行占卜。
六爻分为阳爻,阴爻。阴阳交错,则可通神。
六爻分别被刻录在神像前的地面上,中间是太极阴阳鱼图案。蓝道行先给三清神像上了三炷香,然后手持浮沉,口念法决,从初夭开始踏行。他初时走的很慢,然后伴随着咒法声,越走越快,最后整个人甚至只剩下一个在卦盘上的虚影。
“试论泰复夬需旅,鼎解大畜豫贲推。
十卦本来无父母,若卜父母非所宜。
更有观剥恒升井,大过六卦兄弟亏。
若占兄弟切须忌,纵无大患也灾危。
遁履中孚渐谦涣,屯睽既济革明夷。
小过咸蒙并蹇卦,十六卦中妻财亏。
无子亦有十六卦,二过否蛊并颐随。
大畜贲观中孚井,遁升归妹晋损儿。
小畜未济家人卦,更逢旅讼涣益颐。
八卦之中皆无鬼,二十之卦报君知。”
待得法决念完,三清神像前的香也正好烧完,三缕轻烟凌空飞出,最后缓缓在半空缠绕。
蓝道行此刻站定身形,先低头一看,“下下大凶”,再抬头一看神像前的香雾,香雾最后逐渐形成一个“甄”字。
蓝道行看着这个字,手指不断掐动,双眼微闭,最后叹了一口气,对着门外道童说:“去回禀圣上,贫道今日悟道略有所得,想在明天早上与圣上论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