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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86 章 【梅龙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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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9日。
上午十点。
柳老板站在伍府的客厅里,看了一眼周围与自己同样身份的几人,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角流下的汗。
耳边是整个伍府敲锣打鼓的喜庆声音,领他们进来的时候,带路的卫兵就笑着说:“今日我们少帅要纳人,就是梅龙镇上的萧四爷萧耀宗,您几位肯定听说过,您几位事儿办完后也留一下,参加我们少帅典礼,沾沾喜气!”那话一出,他差点吓得当场跌倒,本以为那已经是足够劲爆的消息,没想到进了客厅之后,他们所有人脸上都被直愣愣扔了一个大雷。
伍芫让他们出版一本书。
这年头那些个军阀大帅什么的很多出身泥腿子,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时不时被文人和年轻知识分子讽刺个一两句,时间久了,一些军阀大帅就会让文人润笔出个一两本书以证明自己不是那样,这也都是常事。
他本以为今日过来,这伍大帅就如他所想的那样,可当他看到那书的内容后,差点被吓晕过去。
那里面记载的赫然就是萧家的淫.乱秘闻!
这他哪敢出版?
萧家老二可是海市他那个区的警察局长,跟海市政府机要官员多少有些交情,他要是真敢出了这书,他那报社就别想开了!萧家老三是银行行长,跟白道黑.道也都能说的上话,之前就为了压下一桩他包养明星的丑闻抬手灭了两家杂志社,还有萧四,虽然看着就是个纨绔子弟,但他手头的关系网也不少,这活儿根本就是揭了萧家的底,他要要真干了萧家能饶了他吗?
客厅里其他过来的诸多同行也是与他一样的反应,都是一脸天要亡我的表情。
“怎么样?这书能出吗?怎么出都无所谓,报纸连载、杂志连载,或者直接以全本的形式出版都行,我的要求就是尽快,一个星期,不,三天之内就能出版。”
客厅正上方,伍芫懒洋洋坐在椅子里,声音冷淡地说道。
“说实话,三天我都嫌慢了,或者这样——”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抬手一指那本书,“整本的书先放下去印刷,你们几家一起,先把你们明天的报纸替换成这里面的前面几章,其他内容就放在之后几天报纸连载。”说完这话,伍芫像是对这个念头极为满意,“就先这么干吧。”
但就在伍芫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系统蓦地出声。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收到了久违的系统提示。
【经检测,玩家「伍芫」正在破坏「梅龙镇」副本支线。】
【提示:破坏副本支线将可能导致副本通关失败。】
听到系统提示的瞬间,伍芫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向手中还捏着的那本《新痴婆子传》,双眼微微眯起。
客厅一时陷入了沉默,厅中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龄大一些的人犹豫着上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伍芫蓦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神中似乎带了些刚才没有的狠戾,她抬手止住了那人即将开口说的话,声调轻快地说道:“我把你们请过来亲自与你们说只是为了表示礼貌,并没有给你们拒绝的权力,所以有些话还是省了。而且我这人有反骨,越是不让我.干的事我越是要干,特别是我想干的事情。不过,为了不让你们为难,我会让手下跟着你们过去,让他们看着你们出版。报纸上第一版内容都先给我看,我要书上的内容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报纸上,没有删减,没有更改,懂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在伍芫越发冰冷的视线下,终于咬牙点了头。
等几人走出客厅,伍芫眼神再次沉了下来,再次看向手中的那本书。
半晌,她嗤笑了一声,似是讥讽,似是感叹。
“就连系统都在阻止你说话,孟娴臻,你果然死得……没有任何价值。”
说完这话,她面色平静转向卫兵:“堂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卫兵立刻回答:“戏班已经开演了,不过——”卫兵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伍芫,“柳玉莲老板因为看到报纸上关于自己的内容,受的刺激太大,勘玉钏的戏被班主往后挪了挪,先上昆曲桃花扇。戏班二旦和二生出演。”
伍芫挑了挑眉。
终于看到了。
“今天既是我跟萧家四爷结婚的日子,又是我为我父亲接风办堂会的日子,为了喜庆,也为了热闹,把镇子上所有人都请来伍府吧。注意——”伍芫放缓了一声,眸中渐渐变得幽深,一字一顿缓缓说道,“我说的是镇子上的每一个人。”
好戏该开场了。
这个副本也该结束了。
*
萧府。
伍府传话的卫兵离开后,萧二爷狠狠将茶杯往地上扔去,瓷杯立刻碎成了好几瓣。
“她伍芫这是明目张胆要下萧府的脸!她不是不知道今日是萧府祭祖的日子!”
萧三爷依旧在冷静地喝着茶,听到萧二爷说这话,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下人,皱眉问了一句:“五少爷呢?”
下人立刻低了头:“还在房里,说是不想出来。”
萧三爷眉头再次皱紧了:“告诉他,周蔚自杀他消沉个一两天没事,但今日祭祖,他便是再不想出来,也得出来把该做事给做完了。”说完又想起什么,“昨日伍家过来说要跟四爷结婚,四爷那边怎么说?”
下人的头更低了:“四爷说,他没兴趣。”
萧三爷想起自家四弟的性子,猛地皱眉:“他去海市公馆了?”
下人点了点头,放低了声音:“四爷说他有事,今晚回来再参加祭祖。”
萧三爷面色再次沉了下来,刚想挥手让下人下去,却见下人欲言又止地抬头看了自己一眼,见自己看过去,下人的目光又下意识地避开。
“怎么了?有事就说。”
下人有些犹豫地说道:“您让小的盯着三太太,今日一早,她出去了。”
萧三爷定定地看着下人,知道他后面肯定还有其他的话,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声音平静地说道:“继续。”
下人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自己该不该说,但对上萧三爷的目光后立刻打了个寒颤,口中继续说道:“她去的地方,是伍大帅在梅龙镇的府邸,小的看见她在伍府外面叫住了一个小孩,给了他钱,让他把东西交给伍府门口的一个卫兵。那东西被布包着,小的也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下人在说到三太太前去伍府的时候,萧三爷点着桌面的动作就顿住了,就连萧二爷都目光锐利地看了过来。
下人浑身紧绷,下一秒就听三爷声音依旧冷淡地问道:“三太太现在在哪儿?”
“还在外面,说是想起来还有一些祭祖用的东西没买,需要自己亲自跑一趟。”
萧三爷目光深沉地看着下人,直到对方被看得冷汗涔.涔,才大发慈悲一般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下人忙不迭退了出去。
等下人的身影消失,坐在另一侧的萧二爷看向萧三爷,眼中闪过怀疑的神色:“她过去伍府干什么?她知道了什么?”
顿了顿,萧二爷猛地皱眉:“难道大嫂跟她说了什么?”
说完这话,萧二爷眉间猛地闪过一丝戾气。
那女人在死前到底安排了什么?!
昨天在海市得到老四差人送过来的消息后他就立刻回了家,质问大嫂为什么主动站出来要跟伍芫走。
几个兄弟早就已经商量过了,既然伍大帅想要,老四直接把符玥姐弟给舍了就是。一对妓子,本来就是玩物,虽说可惜了点,但能应付伍大帅的为难,也算是对萧家功德一件。
至于她大太太,无论如何是不能离开的,不仅是她跟萧府几人的关系,还是因为她是萧府的脸面,她要是被伍大帅抢走了,萧府直接就颜面扫地,以后在海市只会成为所有上流圈子的笑话。
而在说完那句话后,他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立刻抓.住她的手腕质问她:“你是不是看上伍大帅了?!”
后者听到这话,原本还平静的脸上蓦地笑出声,然后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萧二爷怔住了。
他第一次在大嫂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厌恶、鄙夷、讥讽,似乎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在他印象中,大嫂从来都是温顺的、乖巧的,即便是被他欺负得很了,也不会表达任何不满,只会默默忍受,也是因此,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是占据主动的,而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玩物。
这是他第一次在大嫂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毫不掩饰的恶意。
这让他一瞬间愣住了。
“二爷……”女人眉眼流转,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被藏在灰色的袄裙袖子里,一眼看去根本就毫无特色,可他知道,那身朴素甚至称得上难看的衣服下那身胴.体有多迷人。而此刻,女人就像是像是看一个笑话一样看着他,“你和三爷一直觉得我就该这样,所以我一旦做出任何超出你预料的事,你就会受到挫折,认为自己的东西违背了自己的意愿。”
“最关键的是,你不能忍受,我竟然因为别的男人想要离开。这不可原谅。是不是?”
女人依旧言笑晏晏,似乎在说什么可笑的事情。
“萧孟氏!”萧二爷看着与印象中温婉娴静印象截然不同,开始变得妩媚却刻薄模样的女人,心下立刻升起一股失控的烦躁感,直接恼了,“你疯了吗?你要是看上了伍大帅,也得掂量掂量清楚能不能走出萧府。你可不要忘了——”萧二爷眸色渐渐变深,“当初大哥的死,可是你的缘故。”
女人听到这话笑得更欢了,笑得花枝乱颤。
“二爷终于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了?之前您和三爷安慰我的时候说的可都是你们看上了我,所以才对大哥下狠手,罪都在你们身上,可这会儿,大郎的死就变成了我的缘故了,我真是……何德何能?”
女人说完这话,继续转头看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看得萧二爷极为刺眼。
“二爷这话说的,整个萧府都对这事讳莫如深,所有知情人都认为是我这个潘金莲勾了西门庆,指使西门庆杀了武大郎,苍天无眼,没有一个武松站出来一棒子把我这个潘金莲打死,还被西门庆护着。可说到底……若是这武大郎是西门庆的兄长,能有西门家所有钱财的继承权,这霸占嫂子,毒死兄长,对西门庆来说可不是很解气?毕竟他可抢了大郎的所有东西。一个病秧子,一个无能的人却霸占府里的大部分家财,还有一个贤惠美貌的妻子,凭什么呢?抢过来不是很解气?您看您这会儿就生气了,可是为什么呢?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毕竟那时候,老爷在想着如何为大郎谋下海市商行总会的空缺,您的要求却被老爷给否了,还有传言说老爷计划分家产,根据老祖宗的规矩,大郎能获七分家财,您对老爷很不满,可又得仰仗老爷为您谋缺,这才摸.到了我房里不是吗?您当晚强上我的时候,还说我早就被老爷玩烂了,装什么贞节烈女,难道不是吗?”
“你给我闭嘴!”萧二爷蓦地提高声音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这女人竟然会如此不顾脸面说出这些话来。
可他的话并没有让女人有所收敛,她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二爷这是恼了。也是,若是被人连底.裤都掀开了,换成是我,我也是会恼的。”
女人自顾自笑得开心,萧二爷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你这次想做什么?”
若是这女人够蠢,他也不会担心什么,可现在,这个女人如此肆无忌惮地说着萧府的秘闻,明摆着就是告诉他这些年下来,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泄露分毫,而与他所想的恰恰相反,这个女人并不蠢,反而聪明得可怕,她知道如何装傻,装作被他控制,装出一副无害的模样,让他降低戒心,让萧府所有人都降低戒心,如果不是她这次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他压根没有想到她能够在萧府掩藏得如此好,他和三弟谁都没有怀疑过她,反而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说过很多事。萧二爷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在这女人面前说过多少机密事情。
该死!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无害的宠物!
便是因为那些机密事情,他都不可能让她离开萧府!
思及此,萧二爷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戾,声音却放柔了:“大嫂,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主动站出来要跟伍大帅走?是不是谁逼你的?你告诉我,我能帮你解决,这个府里还是有大嫂的容身之处,大嫂不要多想。”
女人听到这话,再次笑了笑,脸上的娇.媚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反而更甚。
“二爷,您肯定不知道自己开始算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就是现在这样的。”
萧二爷面色骤然一僵。
女人却毫不在意,摆了摆手:“二爷您看,您一开始不让我走,是因为男人的自尊,我是您的东西,伍大帅要是伸手来取,那就是打了您身为一个男人的脸,您若是答应了,丢的就是您的脸。随后呢,就是萧府的脸。我要是被伍大帅堂而皇之地从萧府给抢走了,整个萧府在海市都会成为笑话抬不起头来,所以萧府自然不能答应。至于八姨太,被外人看上一个玩物,萧府送出去反而可以美化成慷慨。可现在……您不能让我出去,是因为您觉得我危险,觉得我可能掌握了太多萧府的秘密,加上我现在的态度,若是出去了,伍大帅利用我来做什么事损害了萧家的利益,那对萧府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女人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所以,对您来说,我最大的罪过,就是对整个萧府利益的损害。”说完这话,女人蓦地转移了话题,“当初因为四太太暴毙的事情,四爷开始变得叛逆,开始流连花丛,开始忤逆老爷,开始忤逆二爷三爷,二爷和三爷自然也都感受到了,管教也试过,说也说过,可四爷对您二位来说还是叛逆,但到了这件事上,四爷的第一反应就是将此事告知给二爷三爷。您看,他对府里我和您、三爷的关系都一清二楚,就连五爷都知道这些事,可是呢,一旦涉及到「萧府」的利益,这府里所有男人,就都团结起来了。所以啊——”女人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一个女人比起真实的利益……有什么价值呢?情情爱.爱这种东西,哪儿比得上真实的利益?”
女人笑吟吟地转头:“更枉论将弑兄这种罪名……粉饰到一个女人头上?”
“您看,历史中这么多权力倾轧,利益争端,可最后还是要将一切男人的野心和欲望归结到女人的头上,显得就是因为女人的红颜祸水导致了一切。可即便是金瓶梅里,西门庆亲自下杀手的几次,目的都是为了侵占财产。二爷,您说,您和三爷为了我竟然罔顾人伦杀了大哥,是我一个被您强行占了身子的女人能够决定的吗?”
女人倏地又笑出了声:“当然,这样说似乎显得我很无辜,可事实上我倒也并不无辜,我也想看看,在萧家这个乱了纲常的地方,还能乱到什么地步。大郎明知自己的女人被父亲强占,却还能忍,更是以此为条件向父亲提出要求,让他为自己谋求看中的一个空缺,还提出了划分家产的要求。而那次的意外,你猜怎么着?可能恰恰是大郎自己安排的。说‘可能’是因为我只是这么猜测,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不过这也不重要,所以啊……我把大郎的那些消息给传了出去,目的是传给您和三爷听,果然,您和三爷一听闻那些消息,立刻就有了动作,不出一个月,大郎就暴毙了。”
说到最后,女人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在女人说大郎的时候,萧二爷眸色早已暗沉下来,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紧,眸中变幻了许久,他没有再听这个疯女人说话,而是用力甩袖离开了。
等三弟回家,他将这事与他说了,三弟同样没想到,当初大郎之死,竟然是这样的内情。
随后三弟同样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面色铁青,他问他那女人说了什么,三弟面色阴沉地说道:“她说她不想继续了。”
“为了什么?为了离开萧府?”他有些匪夷所思。
伪装了这么久,却在现在不想继续了?那之前又都是为了什么?
三弟面色依旧很难看:“她说该到时间了。”
“什么时间?”
“不知道,她不说。”
当晚,萧叔就过来了。
他和三弟看到萧叔就明白了,知道父亲已经了解了一切,并且已经做出了决定,于是将各自与大嫂的对话告知了萧叔。
听完后,萧叔面色平静地说道:“老爷吩咐我处理这件事,如果两位少爷没有异议的话,明早我会带萧孟氏去牌坊下。”
两人一愣,随即很快就明白了父亲的处理方式。
一个淫.妇,唯一的结果自然是被浸猪笼。
就跟之前周蔚的处理方式一样。
五弟到了叛逆期,因为外面一个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女人顶撞父亲,甚至为了那个女人扬言断绝父子关系,想要学那些所谓的新文化青年,逃离家族。于是父亲安排了那一出,让他看清楚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事情也按照父亲所想的那样发展了,五弟虽然在事发后依旧信誓旦旦要娶那个失了贞洁,甚至不知道被多少男人占过身子的女人,但到最后,他还是没能继续坚持,因为他已经认识到了那件事对他的影响,而那女人也承受不了选择了自杀,死了个一干二净。
父亲安排了这一切,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出面,稳坐幕后,按照父亲的想法,这事了结后,五弟的消沉也只会一时,最终还是会回到正道上。
出国念书,哪儿就念了一身的反骨回来?萧家的根在这里,老五就总归会回到正途来。
事实也证明了,父亲的想法是对的,他对老五的判断,每一步都没有出错。
甚至六年前那件事后,父亲已经感受到了老四的抵触情绪,但他依旧冷着没有处理,而到最后,就像萧孟氏所说的那样,便是爱的再深的柳湘君,也得排在整个萧府的利益后面。
至于萧孟氏,现在看来只是一个意外。
处理掉就行。
萧二爷叹了口气。
从始至终,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都牢牢掌控着整个府里的所有人,所有事。
下一秒他猛地想起什么,对萧叔说道:“她知道的事情太多,明早到了牌坊下,得防止她说什么胡话。”
萧叔点头,脸上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顺着他的脸颤了颤,那双野兽一般无机质的眼睛动了动:“我会处理。”
萧二爷这才放了心,又狠狠叹了口气,只觉得大嫂这女人实在是不知好歹。
心下又泛起一丝怜惜。
第二天一早,萧二爷到底顾念了一点情分,在萧叔带走大嫂的时候站在了门边。
早上的时候府门外人还很少,二月底的清晨温度很低,萧二爷看到了自己呼出气时凝结在空中的雾气。
大嫂出来的时候是被麻绳绑着牵出来的。头发凌.乱,脖子上用麻绳绑了个结,绳子被萧叔抓在手里。她的身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上面的口子在脖子,下面的口子则在膝盖处,同样用麻绳系紧了,膝盖以下,露出两条光着的小.腿与双脚。很明显,里面已经被扒光了。
看到他,萧叔停下了脚步,萧二爷迈步上前,刚想说什么,却见大嫂朝他看过来,双眼似乎因为休息不好有些泛红血丝。
她看着他,声音依旧如同往常一般轻轻软软,带着媚意。
她说:“对了二爷,忘了与你说了。我还有一个惊喜给你跟三爷。”
“什么?”萧二爷愣了一下。
女人却抿唇笑了笑,依旧是一副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娇俏的声音说道:“惊喜自然只能在出现的时候说,提前告诉您哪能算是惊喜呢?”
说完这话,女人就被萧叔带走了。
萧二爷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却对大嫂所说的“惊喜”二字极为在意。
此刻,萧二爷听下人说三太太一早去了大帅府,还给大帅府的人送了东西,他莫名想到了大嫂的那个所谓“惊喜”。
三弟妹的事情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三弟妹又知道了什么?她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三弟?”
思及此,萧二爷转头看向萧三爷,眸色渐渐变深。
萧三爷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面色冷淡地说道:“这事我会解决,二哥稍安勿躁,今天下午晚上要举行祭祖仪式,仪式过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一个下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二爷三爷不好了,伍府的花轿正在从伍府出发往萧府这边过来。伍府那边听说四爷一早就去了海市,带了一队卫兵前往海市拿人。还有……”下人说到这里有些犹豫。
“说!”
下人一个激灵:“伍府的卫兵在挨家挨户搜人,说是伍府双喜临门,要镇子上所有人都去伍府参加典礼,而且特意点名了,镇子上所有男人都必须过去,便是一早去了海市做工的男人,也必须回来参加伍府的典礼,伍家的卫兵会一直跟着,直到人到伍家园子为止。现在……一队卫兵已经到萧府门口了。”
听到这话,萧二爷和萧三爷对视了一眼,萧二爷眸中忍不住浮现出暴怒的情绪,抬手狠狠一拍桌子。
“伍芫当真是欺人太甚!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着喝茶的萧三爷忽然出声。
“权。”
“什么?”萧二爷一愣。
萧三爷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眉眼微垂,声音淡漠:“权,她在告诉萧府,她有枪,有军队,所以她有权力。也因此——”
“她能……随意处理萧府,还有梅龙镇上那些百姓。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她想告诉萧府的东西。”
*
海市。
码头。
符璃穿着风衣,拎着一个小皮箱,踩着皮鞋,循着手中字条的地址找到了一个船行的门面。
这家船行的生意相较于街上其他船行显然惨淡得多,店面在街道的最末尾,他进去的时候,伙计正靠在桌边睡觉,搬运货物的劳力零零散散地进出着,却也没把伙计给吵醒。
符璃看了一眼手中的船票,上前叫了一声:“伙计。”
这一声立刻把人给惊醒了,伙计睁眼看向符璃,先是一愣,随即说道:“您是坐船还是运货?”
符璃将手中船票递过去,眉间澄澈:“我坐船,这张船票上印着的应该是您家的船行,您家今天下午有船去马六甲,转道去西洋,我坐的就是那趟。”
伙计拿过船票看了一眼,立刻点头:“这倒没错,这两个月去西洋的船不多,也就我们家这边能转道。您往东边走,我们家船在63号码头,您过去码头,看到数字就能看到我们家船,凭票上船就行。”
符璃谢过伙计,从船行出来后,顺着伙计指引的方向往码头走去,可没走多久,几个人停在了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符二爷,您这是去码头?看您这装扮,是要去西洋吗?看样子八姨太还是给了您船票?”
符璃抬眸,对上对面几人的目光,心下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终于出来了。
正是萧四爷派来看着他的那几个下人。
倒也没出他的意外。
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符玥始终没有松口,但在昨天晚上,她又急急忙忙地过来找到他,塞给他一张船票,让他今天带着行李从萧府出来,赶今日的船去马六甲,随即转道去英国。
“你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管,只拿着行李去英吉利,那里没这里这么动.乱,我给你准备的衣服夹层里都藏了银票,你先坐船去广州,在那里把所有银票都换成黄金,再坐船去西洋,马六甲那块海盗很多,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英吉利以后再给我写信报平安。知道了吗?”
符璃原本还想拒绝,副本尚未结束,主线和支线都仍是谜,他不可能离开。
可对上符玥近乎严厉的表情,想到系统预示的那个「母亲之死」时间节点,以及符玥始终不肯松口的异常,他还是答应了下来:“好。”
他想要弄清楚这个即将到来的「母亲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应承下来后,符玥面上紧张的表情才彻底松了下来。
符璃这才注意到,符玥眼角已经有了几道轻微的皱纹,而此刻她在与自己说话时,脸上的妆容也已经不那么服帖,妆容下的脸不自觉带了憔悴。符璃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了一下符玥的肩膀。
后者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轻轻软软的,莫名带了点娇嗔的味道:“多大的人了,还跟我撒娇。你要记得,去了英吉利以后,找个医生好好治病,你一直吃的药就是西洋医生的,你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根治了,还有,在那里你要好好念书,现在不都说了吗,英国留学回来的都是文化人,回来以后会受到人尊重,我也不盼着你出人头地,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要是以后能带回来一个女孩子就更好了。”说到最后,符玥的声音轻轻哽咽了一下。
随即又是一长串的嘱咐。
“明天祭祖,府里管得严,但是厨房那里会有很多人进出,我会告诉下人你病了,不能参加,而且今天下午这一通闹的,明天伍家应该还会来萧府,明天肯定会乱,你小心混在后厨那些人里出来。我给你在码头附近的荣丰客栈准备了行李,还有几瓶药,你出门的时候记得穿得普通一点,到了荣丰客栈再换,还有,记得躲开李大那些人,不要让他们发现了。”
符玥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符璃也不烦,只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着,直到再也没什么可以叮嘱的,符璃蓦地反问道:“姐,你有考虑过自己离开吗?”
符玥还在思考着需要注意什么,猛地听到这话,愣了愣:“我离开?”
“对。”符璃看着符玥有些懵的表情,声音平静地说道,“不用为我考虑,你自己离开,去英吉利,去那里念书,去找到你自己喜欢的人,要是那里太远了,你也可以南下去别的城市,找到你喜欢的人,你准备的那些银票应该是你这些年下来的积蓄,你不用给我,可以自己用。”
听到这话,符玥立刻皱眉:“那你呢?我扔下你,你怎么办?”
符璃笑了笑:“我可以跟你一起,也可以自己独立,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而不是将一切重心都放在我身上。你以前不嫁人就是为了我,后来嫁给萧四爷还是为了我,现在你要把船票给我,把自己这些年的所有积蓄都给我,还为我安排好了未来的人生,可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应该是你人生的中心,只除了你自己。”
符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符璃忽然眼前一亮,拉住符玥坐下来:“我给你说一个故事,这也是我听人说的,故事叫做泰坦尼克号,这是一艘船的名字,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露丝的贵族女孩。”
符玥有些嫌弃:“西洋的故事?”
符璃却眯起眼笑了笑:“嗯。”
之后几十分钟,符璃详细地向符玥介绍了泰坦尼克号的故事,而在听故事的过程中,符玥从一开始的吐槽讥讽到渐渐沉浸在故事中,又因为故事情节的曲折而不断发出惊呼,等符璃描述到两人在大西洋海面上相伴着就要死去时,符玥几乎揪紧了符璃的衣袖。
也是在这一刻,符璃心下微动。
他清晰地感受到,符玥依旧是一个女孩。
一个渴望完美的爱情,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女孩。
在十几岁,自己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生下了孩子,那个女孩便被迫压在了她的心底,被她用名为“母亲”的坚硬甲壳所包裹着,以“为母则强”的默认规则当做盔甲,从来不曾暴露出来过。
在符玥紧张的神情下,符璃终于说完了泰坦尼克号的故事。
可在听完整个故事后,符玥有些迟疑:“你觉得……露丝爱杰克吗?”
符璃反问:“你觉得呢?”
符玥皱了皱眉:“若是露丝爱杰克,可她怎么会跟其他人结婚,还生了孩子?如此一来她对杰克的爱情还算是真正的爱情吗?”
符璃却问道:“可两人漂浮在大西洋海面,面临死亡的时候,杰克告诉露丝,说她以后一定会遇到喜欢的人,然后结婚,生下孩子,她回去学习很多东西,去体验很多不曾体验过的事情,露丝正在做的,就是杰克曾经告诉她让她去做的,你难道希望露丝在活下来之后郁郁寡欢,带着对杰克的思念终身不嫁,甚至相思成疾,像梁祝那样为爱情而死吗?”
符玥立刻皱眉摇了摇头:“那就不用了。”
“所以——”符璃笑了笑,眼中的神情柔和了下来,“露丝正在做的,就是如杰克所说的那样,挣脱一切世俗的枷锁,去热爱生活,去体验生活,去按照自己的意愿活,最重要的,是爱自己,这是杰克将她从那艘船上救下来的最大的意义。那就是抛却一切桎梏,去爱自己,为自己而活,而不是其他人,这样一来,才是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才是真正使自己的人生有意义。”
“倘若指责露丝对爱情不忠,可反过来,做出这种指责难道不是使露丝成为所谓的「爱情」的奴隶吗?为了「爱情」,她需要守身一辈子,不能与其他任何男人亲近,可是……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武家坡吗?为什么就不能她爱着杰克,以一种形式,同样地,她也爱着她的丈夫,以另一种形式?而决定这一切的,只能是她自己?丈夫、爱人的身份只能是她自己人生的点缀,而不是她人生的主宰。”
符玥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缓缓抬头看向符璃,眼中有着迟疑。
“……你是想借此跟我说什么?”
符璃抿了抿唇,点头:“是,我想告诉你的,同样是这句话。”
“其他人的身份都只能是你人生的点缀,不能是你人生的主宰和中心,用来支配你的生活,这个其他人,包括你的「父母」、「弟弟」。”
“也包括……”符璃眼眸微闪,缓慢地说出了后面的词。
“你的「儿子」。”
听到「儿子」两个字的一瞬间,符玥瞳孔骤然紧缩,她猛地抬头对上符璃的目光,眼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符璃却仿佛未曾察觉她的异样,对上符玥的视线,神色平静地说出了最后两句话。
“所以,不要认为为了「儿子」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是伟大的,值得的。”
“相反,一点都不值得,相反,这是对女性而言,最大的规训,也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