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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84 章 【梅龙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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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界界面一片死寂。
大堂上,萧四爷却一副被冒犯了的模样,一脸恼火地看向伍芫。
“伍少将,有些玩笑开得,有些玩笑开不得!”说出这话,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生硬,转而强行压下情绪说道,“感谢伍少将的厚爱,只是我萧耀宗并没有入赘的兴致,更何况萧四还有姨太需要照顾,还请伍少将见谅。”
伍芫的目光原本放在柳玉莲身上,此刻听萧四爷这么回话,这才兴致缺缺将目光移向了他。
符璃很快察觉到伍芫目光中明显外泄的轻蔑态度。
目中无人。
那分明是居高临下看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的态度。
就像是……打量一个属于他人的不值钱物件。
伍芫根本无意掩饰这种态度,萧四爷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了被羞辱的难堪表情。
符璃心有所感,转而看向柳玉莲。
伍芫做出这一切……依旧是为了展示给柳玉莲看。
后者的目光自刚才回过神后就牢牢地锁在萧四爷身上,满心满眼全是依赖和爱恋,似乎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一切,她可以为之抛弃一切的东西,似乎刚才她险些虫化的一幕是他的错觉。
在掠夺的本能和意图在萧四爷面前保留自己乖顺的一面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她惧怕自己做出任何超出萧四爷接收范围的举动。
而吊诡的是,她也清楚地知道萧四爷的本性——他所希望的配.偶是一个完美嵌合传统女性形象的存在。
符璃觉得这一切有些过于微妙了。
很快,柳玉莲的目光再次看向伍芫,那种柔弱的依赖和爱恋瞬间转化为警惕和阴狠。
很显然,即便萧四明确表态了对伍芫没有兴趣,但伍芫对柳玉莲造成的危机感依旧未曾解除。
这是刻在本能里的警惕。
奇妙的是,这种警惕,一方面是作为虫后对另一个强势虫后仅关于所属物可能被掠夺的警惕。
另一方面,却是被规训后的,以男人为中心,作为附属物的雌竞本能。
果然,伍芫笑了一下,依旧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
“这有什么,萧四爷才貌双全,风流倜傥,惹得无数海市女性倾慕,我伍芫初到海市,同样被萧四爷的风采折服,于是对萧四爷死缠烂打,终于感动了萧四爷,至于这八姨太——”
伍芫转而看向一边早已呆愣的符玥,笑吟吟地说道,“我伍芫愿意出资安置八姨太,好保八姨太一辈子无忧,解了萧四爷的后顾之忧,您看,您的名声保住了,一切都是我伍芫的强盗行径,八姨太又能妥善安置,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四爷还有什么不满的?”说到最后的时候,伍芫重新看向萧四爷,脸上显而易见的疑惑表情。
符玥在听到伍芫说要出资安置自己的时候双眼立刻亮了一下。
符璃见状暗道不好,忙拉了符玥一把。
柳玉莲则不安地看向萧四爷。
萧四爷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伍少将,我的回答还是如方才一样,我萧府男子并无入赘的兴趣。”
听到这话,伍芫眼神微眯,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萧四爷身上转了一圈,在柳玉莲逐渐紧张的面色中,她忽然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说道:“既然萧四爷接受不了入赘,那我下嫁也不是不行。”
这话一出,不止符玥给震了一下,就连萧四爷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符璃更是呆住了。
但伍芫下一句话就让萧四爷的脸色再次黑了下来。
“只是我父亲是大帅,统领北方三个省的兵力,我又是少将,手底下有好几个团,你萧府只是行商,咱们俩身份上并不相配,我要是嫁给你肯定是下嫁,我父亲跟伯父是世交,倒是没有什么不同意的,能亲上加亲自然是最好,只是婚后我还是会继续统领手底下的那几个团,出入舞厅戏园,一些交际应酬逢场作戏也必不可少,我以前捧过几个角,往后也依旧会继续,但是,我希望结婚后四爷能收了风流的性子,海市莲花巷和霞飞路那两个公馆尽快处理了,往后也尽量少出去应酬,不要闹出什么跟女明星的绯闻,否则我父亲会不满——”
这话一出,符璃心下有些怪异,总觉得伍芫是刻意的,第五界界面,众多网友却已经疯狂发着哈哈哈。
“笑不活了九命,伍芫生动地演绎了一个性转版普男,对方还没同意,已经开始提出自己不让对方抛头露面的要求了,我的妈伍芫好懂如何激怒一个封建社会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啊。”
“我交际应酬逢场作戏是必须的,但是你不能在外面乱搞,不行这话太典了哈哈哈。”
“你必须洁身自好不出什么绯闻,不然我妈会不高兴,又是金桔!”
“家人们看啊,这位四爷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了,伍芫66666!”
……
这边,伍芫还想继续说什么,萧四爷已经忍无可忍地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伍少将!”
伍芫被打断,有些无辜地看过去:“怎么?”
萧四爷黑着脸说道:“结婚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耀宗无能,担不起少将的厚爱,所以结婚一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伍芫挑了挑眉,看了萧四爷半晌,这才叹了口气:“听闻海市的萧四爷对女人向来都是温和有礼的绅士作风,伍芫一直心生仰慕,但现在看来,我可能没那个运气,四爷是真的不愿意了。唉,只是……”她顿了顿,“我父亲向来说一不二,无论如何我都得听我父亲的,要从萧府带一个人出去。如今四爷不愿意接受我方才的提议,那依四爷的意思,您是想要继续在八姨太和大太太之间做出选择?”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了,还请四爷给我个答复。”
这话一出,符玥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再次转头看向了萧四爷。
事情最终还是回到了一开始的那个选择。
后者眼神闪了闪,同样朝符玥看了过来。
大堂瞬间静了下来,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半晌,就在萧四爷嘴唇微动,符玥心下一凉,心知自己要被萧耀宗当做物品送出的时候,一个柔和轻缓的声音蓦地从内室传了过来:“我去吧。”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影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穿着灰扑扑袄裙的大太太。
她面容平静端庄,头发已经挽了起来,一身灰色的袄裙没能遮掩住她出色的容貌,只见她莲步轻移,走到大堂后,静静地抬眸对上伍芫打量的目光,红唇微启,那张脸上骤然绽放出优雅迷人的笑容来,她声音和缓地说道:“我自愿前往,劳烦少将带我过去吧。”
伍芫一愣,随即慢慢眯起了眼。
萧四爷的面色却骤然变了:“大嫂,你这是在做什么?”
二哥三哥同意么?
大太太看了萧四爷一眼,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眼中的意思,却没有回答萧四爷的话,视线又在大堂上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随后转向伍芫,依旧声音和缓温柔地继续说道:“只是还请伍少将给我一天的时间收拾行李,明日我便能随少将一道去伍府。”
伍芫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明日派人过来接人。”
萧四爷忽然打断她的话,面色严肃:“伍少将,此事还需继续商议,大嫂的话当不得真,我萧府会给你答复。”
伍芫闻言,看向不远处的大太太,只见她已经低下了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温顺模样。
只是……
伍芫挑了挑眉。
这温顺似乎也有些意思。
“四爷,我不管你萧府如何商议,只是明日我来接人,无论是谁,我总得要接一个回去。”
说完也不再逗留,说了一声就要离开,但在临走之前,伍芫脚步蓦地微顿,视线越过面色难看的萧四爷,看向他身后始终安静站着的柳玉莲,意味深长地说道:“柳老板,后日就是我为我父亲特意办的堂会,今天既然遇见了您,也就省事了,我父亲听说您的《诓妻嫁妹》在海市很受欢迎,便点名要看这出戏,还要烦请您多费心,后日上台演这一出。”
柳玉莲微微一愣。
伍芫又转向符玥,状似无意地说道:“之前也听人说过,八姨太以往跟柳老板共演的这一出,柳老板演的是俞素秋,八姨太则是韩玉姐,场场爆满,只是后来八姨太嫁了人,柳老板才一赶二,前面演俞素秋,后面则演韩玉姐,不知当年是什么盛况,可惜……看来是我父亲没有眼福,看不到两位共演了。”
伍芫说着这话,似乎没看到柳玉莲和符玥两人霎时变得微妙的面色,皱了皱眉:“不过我前两天因为好奇去翻了一下《喻世明言》中《陈御史巧勘金钏钿》的原文,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说到“有趣”两个字时,伍芫脸上当真露出了一个充满兴味的笑容来:“《诓妻嫁妹》这一出戏中,前半段俞素秋被韩臣骗奸,得知真.相后羞愤于自己清白尽失,选择自尽,后半段韩臣之妹韩玉姐因为喜爱韩臣手上的玉钏,机缘巧合之下帮助陈御史破了案,而在荀先生的演出中,俞素秋与韩玉姐两个角色都是由他同一人出演。但我翻了原文,发现原文中并没有韩玉姐的存在,而是韩臣之妻,也就是原文中的梁尚宾的妻子田氏,因得知梁尚宾所为后当机立断与他和离,后来因为案件牵涉到她,她前往俞府,也就是原文中的顾俭事府邸,在与老夫人谈话的过程中被已经自尽的俞素秋本人附身,哭诉自己命苦,老夫人心生怜惜,将田氏收为义女,又因为不忍断了两家的情谊,将她嫁给了张少莲,这才成全了这段姻缘。”
“你看,荀老板演这一出戏,俞素秋和韩玉姐是一个人。而原文里,田氏又被俞素秋附身,这剧情倒是对上了。”
说到这里,伍芫笑吟吟地看向柳玉莲。
“附身这种剧情,虽然大多都是一些志怪小说里的说法,但这个年代,乡下和农村里也有过不少传说,你们两位演了俞素秋和韩玉姐,也有过一赶二的经历,你们看,这田氏被附身的说法,到底是田氏为了脱罪所以假装附身呢,还是真的……”
伍芫眼神微转,看向萧四爷,继续笑吟吟地说道——
“被已死之人附身了?”
这话一出,柳玉莲和符玥尚且没什么反应,萧四爷的面色却在一瞬间有了变化。
这一变化伍芫注意到了,符璃也察觉到了。
符璃下意识看向伍芫,果然见她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还有那俞小姐,啧啧——”伍芫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本来是忠贞不一,不想因为父亲嫌贫爱富改嫁他人,所以为张少莲筹钱作嫁妆,送出了玉钏,可最后却因为养在深闺,从未与未婚夫见面,阴错阳差之下被歹人骗奸,错失清白,羞愤之下选择自尽,真是可惜,柳老板,你说是不是?”
伍芫笑吟吟地看向柳玉莲,在说到“骗奸”二字时,眼中笑意更甚,似乎带了点意有所指的讥讽意味。
柳玉莲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慌张的神色,像是说中了什么隐秘,近乎惊恐地看向萧四爷。
远处的大太太也低下了头。
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后,伍芫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
随后她没再说什么,而是从大堂大步离开了。
*
等走出萧府大门,进入车厢,伍芫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视野中,几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在街道上如同游魂一般游荡,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晚上会变成半人半虫的怪物。而这种虫化的情况,已经在这几日变得越发严重了。
伍芫转头,随手拿起一边的报纸,头版头条上周蔚的名字立刻映入眼帘。周蔚自杀的新闻一出,原本还驻留在梅龙镇的记者们已经蜂蛹着回去了海市,争相报道周蔚死亡的消息,恨不得把她生前所有的秘闻全都挖得一干二净。
“少将,昨晚抓.住关到警局牢房的那个人跑了。”一个身影凑近,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跑了就跑了。”伍芫闻言,眸中没什么波动,而是举起报纸,声音冷淡地说道:“派人去报社,让他们报道一个人的艳史,真的假的无所谓,我只需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此人在私寓期间,与多名老板们过从甚密,至于怎么过从甚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编。编得越精彩越好,最好闹得全海市都知道。”
手下听到这话就是一愣,没料到伍芫会吩咐他做这种事,脱口问道:“谁?”
伍芫抬眸,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柳玉莲。”
“长风戏园的柳老板?”
“嗯。”
说完这话,伍芫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报纸,垂眸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这是这个时代……毁了一个女人最有效的手段。”
手下立刻愣了一下:“少将……那柳老板虽说是乾旦,却实实在在是个……男人。”
手下说出这话,以为自家少将是记错了,可下一秒就听自家少将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变成男人?”
手下:“……?”
好像更懵了。
伍芫却没有为手下解释的意思,说完那句话,她的眼神落在报纸上周蔚的新闻上,说不出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
今天大堂上对柳玉莲的试探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个幼生期的虫母已经通过这个时代的规训,给自己套上了层层叠叠的枷锁,成为父权制下最规范的女性角色。
仅仅担忧被萧耀宗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就能够在本能爆发的时候强行压抑,回归这个时代的一名女性「应该如何」的形象,这种规训力度不可谓不强。
讽刺的是,柳玉莲成为男性,是死过一次后的本能选择。
死前的经历已经让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个时代男女不平等下作为男性的优势所在,所以在死亡后她选择了成为男性,下意识去规避苦难。
但死前的规训依旧保留了下来,甚至因为她工旦行的原因,传统戏曲中对女性的内容呈现更深化了那些规训。
传统戏曲中多的是忠孝节义的内容,而落到女性角色身上,便大多是守贞。
游龙戏凤、桑园会、汾河湾、武家坡、勘玉钏……一出出戏演下来,对于依旧处于幼生期,尚且懵懂地融入这个世界的虫后来说,无疑是不断强化的规训。
更讽刺的是,伍芫发现自己竟然需要感谢这一规训。
她原本对在这个时代解决虫母没有把握,可证实这一点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在这个时代解决虫母的唯一可能方式,只能是……站在强化该剥削制度的上.位者角度,最大化利用这些枷锁,去毁灭身处其中被剥削的受害者。
如同千千万万被这一制度所毁灭的女性一样,她,伍芫,注定要伸出手推上一把,将虫母彻底转化为那被毁灭者中的一员。
并且冷眼旁观,看着虫母如同周蔚一样,轻而易举地被彻底毁灭。
她在虫族战争中作战多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用的武器不是任何光子武器和粒子武器。
而是这种无形却深深内化了的规训。
伍芫觉得这莫名有些讽刺,她也随即笑出了声。
她一直看不惯修正者,但似乎她与他们也没什么不同,甚至她似乎更甚一步。
为了「虫后必须死亡」这一冠冕堂皇的目的,她不惜自身成为那个制度的帮凶,将该制度下的受害者用力推向毁灭的深渊。
为了人类的存亡,为了星球不被毁灭,一个「女人」必须死亡。
*
萧府。
伍芫离开后,整个萧府恢复了平静。
但这种平静却莫名带了点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
三太太得知大太太的事情后,再次前来佛堂看望大太太,却见后者面色平静地跪坐在蒲团上念经。
三太太面色有些复杂地说道:“四爷已经派了下人去海市告知三爷二爷这件事,老太爷得知此事后震怒,命二爷三爷尽快回来处理此事,至于老夫人,老夫人没说什么。”
大太太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老夫人在府中这么多年,哪里看不清这府里的肮脏事?
早年因为大郎的死,老夫人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她身上,怪她是狐媚子,怪她勾引老爷,更恨她勾引萧二和萧三合谋害了大哥,千方百计寻她的麻烦,又因为萧二萧三护着她,恨不得将她扒皮拆骨。可后来,老夫人渐渐的就不管事了,放任府里的腌臜事不管,只一心念佛,似乎这样就能给自己那体弱早亡的大儿子积德超度,只是对她的恨意似乎也没减少。
大太太其实并不恨老夫人,相反,她甚至有些可怜这个老人。
不愿意承认一切,宁愿龟缩在壳子里,树立她这个假想敌,将所有的仇恨都倾泻在她的身上。
大太太忽然转过头看向三太太,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三太太看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知道你要做什么。主动站出来随伍芫离开,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三太太只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无法看懂这位名义上的大嫂要做什么。
最开始,那本笔记本上写着的【副本关键】引导她对大太太产生了兴趣,可现在,她不是出于笔记本,而是自发地对大太太产生了极大兴趣,她想要知道,这个始终处于萧府男人掌控中,看似从来都是弱者的女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大太太笑了笑:“我想做的,只是……”
她的声音轻柔娇.媚,仿佛在撒娇,说出的内容却让三太太彻底愣住了。
“——砸了那座牌坊。”
三太太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耳边却听到大太太带着笑意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知道吗?那座牌坊下,与我发生关系的不止萧家的男人,还有……”
大太太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秘密,转头看向三太太,脸上的媚意与风情根本藏不住,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了几丝甜腻到仿佛令人上瘾的毒药一般,缓声说道——
“整个镇子的男人。”
三太太双眼微睁,彻底哑然。
死寂在佛堂中彻底蔓延开来,令人窒息。
半晌,三太太声音有些艰涩地问道:“是……被迫的吗?”
大太太忽然轻笑出声,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趣。
“萧家那几个男人将我当做姓奴,我为什么……不能找另外的男人欢好?”
三太太蓦地沉默了,半晌,她也只憋出了一句:“可你的身份……是萧府长媳。”
大太太噗嗤笑出了声。
“人活着,为什么要被身份所困?身份……又是什么?不过是……将人当做畜牲管教的东西,不是吗?”
“大郎死了,我成了寡妇,本可以离开萧府,当初我也试过与老爷提这事,可结果却是镇口的贞节牌坊。这牌坊一立啊,我便一辈子只能困在萧府了,再也没了出府的可能。便是讲身份,让我守贞,这守贞的对象也须得是大郎,可这为死人守贞算什么呢?你说,女人的身体,为什么要由男人来决定呢?男人死了,女人的身体也就必须陪葬,这是什么道理?被别的男人进来了,身体就脏了,就该被千夫所指,被浸猪笼,这又是什么说法?更何况……”
大太太笑了笑,脸上蓦地闪过一丝讥诮。
“整个镇子的男人都同我有染,可是那些男人里,没一个人站出来指责我水性杨花,没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该跟我的姘头一起浸猪笼,你说这是不是很好笑?这规矩到不了自己身上就是应该遵守的东西,可到了自己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
佛堂再次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三太太再次出声,这次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事?”
大太太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莫名地,三太太感觉那声音似乎是一个垂暮老人所发出的声音,说不出的沧桑和疲惫。那声叹息,也像是穿过重重时空,不知从哪个布满尘埃的角落里传出的悠远低鸣。
“太久啦……”
“什么?”三太太没听清。
“这一切都……太久啦……该结束了。”
“该……结束了……”
*
当晚,萧二爷和萧三爷急匆匆地回了府。
两人先是去了老太爷的房里请了安,随后去了老夫人的院子里。
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萧二爷和萧三爷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很糟糕。
符璃从几个下人口中得知,萧二爷摔碎了一套上好的瓷器,萧三爷则冷着脸斥责了几个做错事的下人。
他一直在关注大太太院子的消息,也试着请符玥去打探那边的消息,符玥却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等什么消息。
符璃心下起疑,想起她在酒会结束后让自己离开的事。
这一疑惑在晚上八点左右,下人过来告诉符玥有人在边门等她的时候终于获得了解答。
萧府边门处来找符玥的人是穿着便装,乔装打扮后的安盛。
两人快速说了什么,而后安盛将一个手掌大小的包裹塞给了符玥,后者没说什么便接下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安盛的目光在符玥身后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但失败了,他的脸上很快露出失望的神色,符玥却嗤笑了一声,脸上满是讥讽。
几分钟后,符玥从边门离开,符璃自暗处起身,刚打算回去,就见到不远处同样隐在暗处的一个人影。
那是柳玉莲。
符璃注意到,他看着符玥和安盛的目光含.着说不出的冷意。
看向符玥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寒芒。
符璃抿了抿唇。
*
符玥回到房间后,立刻关上了房门,但在下一秒,她扶着房门的动作顿了顿。
“谁?出来!”
符玥警惕地朝房间里喝道。
下一秒,一个人影从她的床后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的瞬间,符玥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来人穿着一身短打,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汗臭味,闻言也没介意符玥的语气,笑着耸了耸肩:“八姨太见谅,我是粗人,自然是不懂规矩的。”
他这嚣张的态度险些让符玥柳眉倒竖,刚想叫人出来把人给赶出去,就见那人肆无忌惮地坐到了她的床.上,压根没在意自己将崭新的被褥弄脏,笑着看向门口的符玥:“八姨太敢跟情郎在萧府侧门见面,我进八姨太的房间又有什么不敢的。”
符玥闻言,眼神微闪,口中却骂道:“你在胡说什么?!”
那人摇了摇头:“八姨太倒是有些聪明,让情郎乔装打扮成胭脂铺的伙计来送东西,只是,船票这东西,只要去码头打听一下,很快就能知道,更何况安老板今日做事并不怎么低调,很容易便打听出来了。八姨太你可知道,你让安老板买一张票,安老板却买了三张,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给你的,还有一张,自然是给……”
那人笑了笑,在符玥越来越沉的脸色中慢悠悠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你的那个……‘弟弟’。”
说到“弟弟”二字的时候,那人特意加重了语气,语气别有意味。
符玥瞳孔却骤然缩了缩,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来人也不在意,径自抬头扫了一圈符玥的雕花床,一脸羡慕:“海市名伶新玉秋身价不菲,像我们这种粗人便是挤破了脑袋也见不到,更不要说能够睡上一晚了。”
在符玥越来越冰冷的注视中,那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十几年前,相传新玉秋拜了名伶荀先生为师,得荀先生私授八个月,期间不曾贴任何戏码,八个月后,贴的首出戏就是荀先生的《红娘》,一首叫张生让整个海市戏迷大加赞赏。所有人都以为这八个月里,新玉秋成为荀先生的入室弟子,受荀先生严格指导,待得出师后才真正登台,但没有人知道,自始至终,新玉秋都只是私淑,而非得荀先生亲授,八姨太,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至于那八个月里,新玉秋到底做什么了,就连情郎安盛都不知道。”
“他自然不知道,两个月后,自己的情妹妹从乡下带过来并且宠爱有加的所谓‘弟弟’,自然不是真的‘弟弟’,而是——”
那人笑吟吟地停了下来,突然转了话题:“八姨太,您说,这消息要是递给报社,能值多少钱?”
符玥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你要什么?”
*
晚上,符璃等到了晏游。
他是从窗户进来的,进来的时候,符璃正在翻着手头那本《痴婆子传》。
一只手忽然自符璃身后伸了过来,从竖着的几本书中抽.出了那本《虫族研究——24、25世纪虫族研究汇总》。
符璃一愣,抬眼,立刻对上了晏游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到了符璃正看着的那页书页上,符璃下意识低头,几个字立刻映入眼帘。
“断予之裤带”、“鉆.穴”
符璃:“……”
符璃立刻“啪”的一声合上了书本,耳朵有点发热,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晏游站在一边,居高临下看着,立刻注意到了那变红的耳廓。
他微微捻了捻拇指,似乎感受到了那温热的触感。
但很快,他收回了目光,将视线转回了手中的书页上,转了话题:“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符璃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立刻回道:“外挂道具送我的。”
晏游点了点头,靠在一边翻开了书,双眼快速浏览着,口中却说道:“何梳打探到的消息,二十年前伍大帅和萧长风从山西一道出来做生意,后来两人应该是得遇什么机缘,很快发达起来,伍大帅跑去了北边,趁着混乱局势发展了自己的势力,萧长风则到了海市经商,也在海市站稳了脚跟。两人发达的原因与这机缘分不开,他们应该有过什么口头约定,或许是轮流保存那东西,现在那东西在萧长风这里,伍大帅想要拿到,但怎么拿,这事只有萧长风一人知道。伍大帅这趟来海市,甚至将军队开拔到这里,就是为了从萧长风这里拿到那东西。”
符璃一愣,想起上一次伍大帅过来萧府,闹着要萧府将大太太或者符玥给他,最后却被萧家老太爷叫走,很快平息了的事情:“上次伍芫带着卫队直接去了祠堂,所以这个东西,是萧府祠堂里的东西?伍芫也知道?”
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符璃一怔,猛地看向晏游。
晏游朝他点了点头:“伍芫的特殊道具与时间有关,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与时间有关,我们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变成了少将,要么就是这个副本里原本就有这个人物,要么就是伍芫用了时间道具,从几年前就介入了副本剧情。”
符璃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萧府祠堂的事情,她是为了虫族来的?”
晏游对上他的目光,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或者……换句话说,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虫族。”
符璃一时沉默了,他觉得脑中有些混乱,许多念头浮现出来,又很快被他否定。
晏游却没有继续这一话题,视线落在符璃刚放下的那本书上,随即又扫了一眼书桌上的几本书,挑了挑眉:“怎么还在研究这个?”
符璃被这么一问,立刻回过了神,看了《痴婆子传》一眼,脸上慢慢浮现出有些难过的表情。
晏游看向他。
“这个副本……我不知道怎么办。”
这话一出,一股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符璃的声音有些迷茫:“前面的副本里,主线和任务都很明确,我只要救人就行,苏情想要真.相大白,医生想要知道真.相,苏薇船长想要完成计划,周天和夏航想要救出循环中的夏笙,所以只要救人就行,但是这个副本……我不知道怎么救。”
符璃摇了摇头,再次重复了一句。
“周蔚、大太太……我不知道怎么救。”
一切似乎都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着,系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只是冷冰冰地放任一切自发地发展。
但这种自发的发展,却让符璃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似乎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半晌,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晏游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既然不清楚,那就摒除一切多余的想法,只想着通关游戏就行了。”
*
第二天一早,整个梅龙镇一片喧闹。
伍芫从院子里出来,坐进车子里的时候,就看到街道上几个男人一脸愤慨地穿过巷子,往镇子北边走过去。
“怎么回事?”她皱眉转头朝手下问道。
后者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呢,早上开始就开始吵闹了,已经派了人去查是怎么回事。”
伍芫摆了摆手:“先不急,今天去萧府接人。”
说完这话,车子启动,往萧府的方向驶去。但车子还没走几步,街道上几个男人愤慨的话蓦地传进了伍芫的耳中。
“这种淫.娃荡.妇就该吊死在牌坊下!”
“真没想到,堂堂萧府长媳,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当初整个镇子为她立了牌坊,就是因为她品性高洁,可今儿才知道,那就是个偷.汉子的淫.娃荡.妇,我们当初都瞎了眼啊。”
“可不是吗?萧二爷和三爷说的,以往府里也出现过一些事,可府里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可谁能想到啊?十多年了,大少爷死了十多年,她竟然已经跟姘头好了十来年,嗐,当初她那贞节牌坊,我也跟着一起造过呢,我呸!”
“她那姘头是谁?萧府说了吗?”
“说是一个下人,已经被萧府打死了,可萧府自觉这是丑事,对不起整个镇子的百姓,所以要当众处理。”
……
伍芫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等到几个男人转入小巷后,伍芫猛地打开车门,快步走了出去。
等她跟着越来越多的男人走到镇子北边的牌坊,看清远处的场景时,伍芫整个人面色霎时变得极为冰冷。
牌坊下,一个女人已经被脱.光了衣服,被绳子吊在半空。
而那个吊着的女人下方,围着众多镇子上的男人,所有人都一脸愤慨地看着半空中的女人,甚至有人一边口中骂着“淫.妇”,一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半空中的女人身上砸去。
石头砸中女人的身体,立刻磕出一道血痕,女人闷.哼了一声,换来的却是更多的石头。
不一会儿,在众多男人骂骂咧咧扔石子的动作下,女人裸.露的身体上已经遍布青紫。
伍芫的目光始终落在半空中的女人身上,面色冰冷,神色不为所动,目光却没有移动分毫。
周围依旧是那些男人断断续续的谩骂,骂女人是狐狸精,到处勾引男人,骂女人天生下.贱,没有男人活不了,骂女人是荡.妇,还有许许多多不堪入耳的词汇从那些男人口中吐出,毒液一般喷向半空中的女人。
二月的冷风依旧强劲,女人的身体早已被冻得僵硬,随着越来越多的石子砸在她的身上,她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
“少将?”手下有些不确定地出声。
他们今天就是去接萧府大太太的,眼下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伍芫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被吊在半空中奄奄一息的女人缓缓睁开眼,蓦地对上了远处伍芫的视线。
遥遥地,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瞬。
时空在一瞬间凝固。
也是在这一刻,伍芫猛地抬手,目光在牌坊下围着的一众男人身上转了一圈,眸中闪过冷厉的寒芒。
“卫队准备!”
一声冰冷的命令响起,伴随的是一支五十人的卫队整整齐齐的脚步声,而后,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伸出,对准了牌坊下的所有人。
刹那间,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面色大变。
“是卫队!他们有枪!”
“快跑!赶紧跑!”
“那是伍家的卫队!快跑他们杀人不眨眼!”
……
一片喧闹下,伍芫声音却没有半丝.情绪,继续冰冷而果决地扔下了两个字。
“发射!”
“砰——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远处半空中,一群乌鸦被枪声惊得齐刷刷从枯树林里飞了出去。
凄厉苍凉的声音在冬日的清晨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系统提示。
【「梅陇镇」副本第二个时间节点已实现:「妓.女之死」】
枪声过后,一片死寂。
高大的贞节牌坊下,一具被扒光了衣服的女性尸体在寒风下微微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