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82 章 【梅龙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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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会角落。
“阿蔚，这就是我计划拍摄的下一部电影，我希望……你能主演。”
嘈杂的晚会会场像是被隔绝了一般，角落里，温文尔雅的青年导演吴玉声静静地看着周蔚，眼神温润似水，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温柔而平和的。
但周蔚的面色却已经发白了。
她握着剧本的手微微颤抖着，蓦地抬头看向吴玉声，像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质问一般问道：“你为什么找我拍摄这部电影？是因为我的丑闻吗？！”
周蔚眼角已经因为情绪激动而变红，语气又气又急，说话间甚至带上了哭腔，却还是尽力压低了声音，以免周围的人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有许多人在用眼角余光瞥着这边了。
“你觉得我的经历是可以放在电影里拍摄出来的东西吗？！”
“我的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丑闻，你是在用这个嘲笑我吗？！”
周蔚完全没有想到，她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吴玉声这位才子编剧兼导演就找到她让她演电影，如果是以往，她肯定会很开心，因为她再次演了一个女主角，而和吴玉声以往的合作让她红遍整个海市，这次的肯定也一样。可现在，看清楚剧本上内容的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根本就是残忍到了极点。
剧本的女主角分明是一个被黄色报刊报道了很多不实消息，捏造了淫.乱私生活的女明星！
这难道不是影射她吗？！
周蔚几乎想要把本子直接扔到吴玉声的脸上！
“你滚！”
后者在她开口质问后就立刻愣住了，等她连珠带炮地说完这一串质问，吴玉声沉默了一瞬，随即抬手，将眼镜从鼻梁上取下，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了几下，这才重新戴上，他的眼中并没有任何鄙夷或是嘲笑的意味，而是极为沉静，甚至带了点悲伤。
“你怎么会这么想？”吴玉声的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难言的哀伤，“如果你注意到了的话，你应该能够看出来，我这个剧本应当是与几年前的艾霞女士、电影《新女性》、还有……阮玲玉小姐有关的。”
说到“艾霞”、“阮玲玉”的时候，吴玉声眼中陡然涌现出一股深切的悲伤来。
这话一出，周蔚立刻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艾霞是明星公司有名的才女，发表过一些作品，也是电影明星。她出生在北京一个封建大家庭，早年受了五四运动的影响，为了追求自由恋爱逃离了封建大家庭。但没多久就被相爱的表哥所抛弃，而后她只身前往上海，加入了明星公司，出演了一些电影，还发表了很多小说作品，更是自编自演了《现代一女性》，成为了著名的才女和明星。
“艾霞是个才女，我以前跟她合作过，她的思想让我着迷。创作《现代一女性》的剧本她就曾经跟我讨论过。她说，她要让女主角葡萄成为一个挑战道德的人，为什么她不可以是追求爱情从而无视道德的人呢？所以她在电影里，让葡萄爱上一个有家室的记者，甚至为了爱情不惜盗窃而入狱。但在狱中，在她的好友、进步革命女性王安琳的点拨下，她终于明白了她的整个生命中，恋爱并不是全部，所以她逃脱了恋爱的樊笼。”
“但可笑的是——”吴玉声导演安静地在一边坐下了，他的动作总是不徐不缓，眼神却慢慢变得悠远，“戏外，她爱上了一个有妻室的导演，甚至与他同居，又遭到抛弃，这一切……与葡萄如此相似。可与葡萄不同的是，葡萄觉醒了，电影外的她自己却因为被抛弃，被那些报纸逼得在除夕夜选择了自杀。”
两人之间蓦地被一股死寂一般的沉默所笼罩。
周蔚同样感受到了那股窒息。
她如何不知道那些报纸的威力？
那些报纸上说她私生活放.荡的还少吗？她的……照片甚至还在一些报纸的头版！
周蔚眼角泛红，被她刻意回避的认知再次冒了出来，她死死捏紧了衣角，忍着眼中的泪水。
“电影《新女性》也是一样的命运。”吴玉声轻轻笑了一下，笑声中却没有任何喜悦的味道，反而充满了苦涩，“为艾霞之死鸣不平，孙师毅创作了这部电影，蔡楚生导演，阮玲玉主演，电影里，女主角韦明的原型正是艾霞，追求自由与解放的作家、新时代的知识女性，但她在最后还是死了，被学校的校董追求不成陷害而离职，被黄色报纸记者编造谣言要挟，女儿离世，自己被捏造了丑闻，她在病床.上高喊着‘我要活！’却死去了，死在了那些人的共同谋害下。而阮玲玉小姐……”
吴玉声没有说下去。
周蔚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著名影星阮玲玉小姐在拍完《新女性》后，于同一年因为被男友背叛，被前夫污蔑，在报纸对她私生活铺天盖地的抹黑和造谣下选择了服食过量安眠药死亡。
《新女性》依旧在影院上映，女主角却已经如电影里的韦明那般，死在了那些报纸的造谣和污蔑下。①
“这个剧本其实是我几年前就已经写好的，在蔡导的《新女性》之后写好的，只是，我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拿出来拍。你拍蔡导的《都市女性》之前，就有人说，这剧本可能有什么诅咒，可我不愿意相信，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艾霞，一个阮玲玉小姐，演绎现代新女性的人不应该受制于一些蠢人的旧有观念，但我还是有些踌躇，你说我封建迷信也好，说我胆小也罢，我终究没有拿出来。但是，这个年代——”
吴玉声忽然抬头看向周蔚，语气带着苦涩，却极为认真，“自杀的女性太多了。”
“我不想……看到你成为下一个艾霞，下一个阮玲玉。”
听到这话，周蔚脑中宛如一道惊雷落下，呼吸骤然一窒。
下一秒，一颗豆大的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死死捏着手中的剧本，几乎要将那剧本给捏得变形。
蓦地，她抬起手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她侧过身子，意图不让晚会池子里的人看到她这边的动静。
耳边依旧是吴玉声导演温润动听的声音：“《现代一女性》里，葡萄在狱中终于认识到爱情不是自己的一切，《新女性》中，韦明说，【结婚能够给我什么呢？终身的伴侣，终身的奴隶罢了！】②你在《都市女性》里饰演的曲绡也自白，【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你们都在荧幕上饰演了新女性，所以……给你这个剧本，不是为了羞辱你，相反，是为了告诉你，也是为了告诉这个时代许许多多像你一样的女性——”
吴玉声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
死寂开始蔓延。
而后，他的声音仿佛沉闷的金钟响起，直直传入了周蔚的耳朵，振聋发聩。
“不要被那些腐朽的东西所打倒。”
“不要轻易妥协。”
“不要自责，不要绝望。”
“不要被那些人的偏见所束缚。”
“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把自己关进牢笼。”
最后，吴玉声眉眼微抬，面色沉静而坚毅地对上了周蔚的视线。
周蔚心下猛地一颤。
莫名地，她感觉那目光不仅是对着她，更像是对着艾霞，对着阮玲玉，对着许许多多在这个时代因为被男人抛弃，被污蔑构陷，最终在人言可畏中走投无路选择自杀的女人。
他缓缓开口，眼中带着哀伤——
“更不要……因为那些蠢人而抛弃自己的生命。”
*
晚会还在继续。
尽管许多人都在明里暗里将视线往周蔚所在的角落瞥去，恨不得将耳朵贴到两人身前去听周蔚和吴玉声这位大导演在说什么，但两人终究还是没泄露出什么情绪来。
萧继祖从会客室里出来，见到的就是角落里吴玉声静静地看着周蔚，而后者正拿着手巾擦眼泪的模样。
周围的人看到他出来，目光则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萧继祖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他的心情有些烦躁，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烦躁周围那些人的目光，还是在烦躁不远处的周蔚。
恰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梁先生。
那是魏二爷极为得力的助手，当初他刚回国，就是在梁先生的引荐下与周蔚见面，继而对她一见钟情陷入热恋的。
原本魏二爷应该会在今晚出现的，但最终是梁先生出现在这里，不免有人心下有所猜测。
“梁先生，周蔚现在这……消息满天飞，您看魏二爷就没说什么？”有人玩笑般地调侃道。
梁先生倒是一派从容，连看都没往周蔚的角落去看，只叹了口气说道：“二爷自然是念旧的，好歹也有过一场，只是现如今这事闹得太大，加上周蔚又是萧五爷的人，二爷自然不好插手。”
“二爷还是厚道。”
随后又是一片对魏二爷的奉承。
萧继祖心下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看样子魏二爷是不再念着两人以前的情分了。
以往周蔚能够成为明星公司的四大明星之一，未必不是魏二爷的影响。
萧继祖已经感受到了周围不断朝他看过来的目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感觉所有男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讥嘲，所有女人看着他的目光则带了怜悯。男人们都在嘲讽他接了魏二爷的盘，如今魏二爷都不想念着与周蔚这个出了如此丑闻的女人的情分，他却还大张旗鼓地与周蔚同进同出。女人们都在怜悯他脑袋上顶了好几个绿帽，却还愿意当做不知继续做他的王八！
思及此，萧继祖狠狠攥紧了拳头，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来。
直到明星公司周老板走上了最前方的舞台，让乐队的音乐停下，又敲了敲玻璃杯，吸引了全场注意力，开始介绍明星公司下面几年计划推出的电影后，萧继祖才从这窒息般的体验中缓过气来。但等他朝周蔚所在的方向看去后，却发现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周老板在台上说着漂亮的场面话，下面反响热烈，周老板看着舞台下众人热情的反应，笑着说道：“之前一直有传言我们的文明剧《都市女性》会换主角，今日我周某人就正式辟个谣，周蔚还是《都市女性》当之无愧的女主角！”
这话一出，下面许多人面色霎时变得怪异起来。
某个角落，胡芊更是恨恨地捏碎了手心的糕点。
她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转向一边的大明星朱珠，语气不乏酸味：“唉，周蔚真是命好，就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周老板和蔡导还是坚持要让她当主演呢。”
一边的朱珠看了她一眼，想起她前阵子上蹿下跳的丑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心下骂了一声蠢货。
周老三这人向来爱惜面子，当然是不肯在公众面前明目张胆抛弃周蔚的，他还得维护自己的厚道老板形象。更何况现在电影界，导演、编剧、作词作曲的，好多都是知识分子，比如蔡导，比如吴玉声，在周蔚这件事情里面他们也不是没有为周蔚说话，只是报纸报道的大部分都是吸引眼球的内容，被掩盖了，他要是真敢立马做出商人做派，势必要得罪那一帮人。
但要是周蔚自己不想继续主演，那自然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朱珠朝周围看了一眼，不出所料看到了几个有些鬼祟的身影。
那可都是混进来的报纸记者。
全都卯足了劲要采访到周蔚的记者。
要是周老三真的有心站在周蔚这边，那自然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朱珠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下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周蔚，是你命苦啊。
谁让你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丑闻呢？
一个女明星，发生了这样的性丑闻，一辈子就毁了。
不，朱珠挑了挑眉，不只是女明星，只要是一个女人，发生这样的性丑闻，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
周蔚站在角落，看着不远处舞台上的周老板，心绪还有些不平静。
刚才吴玉声导演的话让她几乎当场崩溃，想要号啕大哭。
这几天下来，周围人的议论、报纸上的污蔑、胡芊的幸灾乐祸，还有……萧继祖的退缩都让她想死。
但吴玉声这几句话，却让她想活。
让她想要鼓起勇气，去面对这一切。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吴玉声导演，她会主演这部电影。
她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她不会受到他们的影响，不会因为他们的污蔑和造谣而一蹶不振，相反，她要用自己更加强大的实力狠狠扇所有人一巴掌，告诉他们，他们都错了。
“周小姐，待会儿周先生会宣布今年下半年的电影规划，您是其中几部的主角，劳烦您到时候上台。”
一边的侍者走近，笑着对她说道。
但说完这话的时候，侍者忽然靠近，将一张纸条塞进了周蔚手中。
周蔚一愣，等到侍者离开，她打开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
【不要上台，台下有记者。——符】
符？
符玥？
周蔚下意识抬头朝人群中看去，立刻看到了几个疑似记者的身影。
周蔚犹豫了片刻，心中再次打起了退堂鼓。
同一时间阳台上。
晏游看向符璃，眼神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你觉得这样有用？”
符璃皱了皱眉，他知道晏游的意思。
就在刚才，两人从上面看到了边门有几个看似记者的模样走了进来，迅速分散走进了人群，并且有意遮掩自己的身形。符璃虽然不知道这是人为安排还是酒店安保不到位被记者混了进来，但心下明白那些记者的目标肯定是周蔚，加上明星公司周老板已经走上了舞台，看样子到时候会把周蔚请上舞台，于是请一个侍者将纸条带给了周蔚，也告诉了侍者，让他请人将记者请出会场。
可直到现在记者的都没有被清出场，这说明了大概率是人为安排。
只能寄希望于周蔚不上台了。
但此刻晏游的话让他也有些不确定。
周蔚今晚过来，就是存了赌的心思，她要借这个场合向所有人证明她还是主角。
但这大概率是她一时冲动的结果。
这一前提就是萧继祖还愿意站在她身后支撑她。
周蔚是如同藤蔓一样的存在，即便她在屏幕上是光鲜亮丽的明星，是在诸多电影里拍出许多时髦、进步女性形象的演员，可实际上，现实中的她从来没有脱离过男人的掌控和支撑，她也本能地依赖于此。她能够出现在这里，就是凭借着萧五少爷依旧愿意娶她，她从这件事中获得了勇气。
可显然，刚才那一幕已经足够粉碎她的幻想，她要是继续上台，就必然是一时昏头孤注一掷，出于极大的不安全感，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萧五爷当众宣布他会娶她，以期获得承诺，获得保证，这是她极有可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如果她提前知道台下有记者，她的一时脑热可能会有所冷却。
但这也只是推测。
符璃摇了摇头：“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要让她知道她将会面对什么。”
舞台上。
周老板的视线隐晦地朝舞台下几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笑着说道：“明星公司今年下半年将会制作十部电影，其中一部将由吴玉声先生编剧导演，周蔚小姐主演，电影名称暂定为《时代女性》，有请两位上来舞台！”
“周小姐，该您上了！”
一个侍者朝周蔚看了过来。
周蔚心下踌躇，脚步微顿，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一想到那些记者在台下，她就忍不住退缩。
可她又想起了吴玉声的话。
她一直很胆小，没什么本事，从以前到现在都依附于男人，最开始是英国商人查尔斯，后来又辗转了几个男人，再后面魏二爷怜惜她，她就跟了魏二爷，直到现在是萧五爷，她一路拍戏、变红，都是听从那些男人的指示，他们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他们喜欢打扮她，她就乖乖任他们打扮，他们喜欢看她演戏，她就乖乖去演戏，迷迷糊糊就走到了现在，成为了大明星。那件事发生以来，她几度想要寻死，可是继祖说要娶她，这让她有了勇气，甚至在来到这里之前，她所有的想法都是她要让继祖当众宣布他会娶她，要向所有人证明她依旧是他真爱的人。
这样的话她就不是弃妇，她不会因为被强.暴就被抛弃，更不会成为那些人口中嘲笑的对象。
仅此而已。
可在听了吴导告诉他的话后，她脑中隐隐出现一个念头，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拥有过的，属于自己，而不是哪个男人告诉他的念头。
她觉得，她应该……勇敢去面对。
不只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很多很多，跟她有着类似经历的女人。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背负了极为沉重的东西。
艾霞小姐被报纸上的流言蜚语所逼.迫自杀，阮玲玉小姐因为报纸上的污蔑和造谣选择吞食过量安眠药，吴导说，还有更多报纸没有报道的地方，无声无息死于“人言可畏”的女人。
她觉得自己背负了为这些女人证明一些事情的责任。
她从来不是王若琳、李阿英那样的强者，她只是一个弱者，可如果她这个弱者都没有被打败，那就证明，其他人同样可以不被打败，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根本就不值一提，没有任何女人需要为此而自责自毁。
周蔚莫名有着如此强的信念感。
这个信念感无形中给了她勇气。
不再是萧继祖，而是这个信念感给了她勇气。
周蔚踌躇不已，她其实还是不太敢上去，可是……
她看了一眼舞台，咬了咬唇，还是狠了狠心，抬脚往前走去。
但下一秒她就顿住了。
她的视线对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那是萧继祖。
他正皱眉看着她，对上她的目光后，他甚至摇了摇头。
他不赞同她上去舞台。
周蔚心脏蓦地一疼，刚才所有在心里建立起来的勇气在刹那间轰然崩溃，她的眼角霎时变得朦胧起来，她死死咬住牙，捏着纸条的手也缓缓收紧，恨不得往后退去，把自己缩在一个没有人能够看到的角落。
不，她不应该上去的！
可下一秒她咬了咬舌尖。
不，她不能退缩。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嘲笑她，等着她一蹶不振，从大明星的位子掉下去，然后一个个轮流上来踩一脚。
可是凭什么因为那件丑闻，她就不能上台？错的根本不是她，是那些害了她的人！
她在报纸上早就已经被污蔑成那样了，现在即便是舞台下有记者，他们还能如何？
她要上台，她要告诉所有人，她绝对不会因为他们的流言蜚语而妥协！
她也要证明给那些女人看，她没有被打倒，她们也可以不被打倒！
因为别人的过错而被逼放弃自己的性命，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对，就是这样！
心下既定，周蔚迈步走上了舞台。
吴玉声导演也上来了，对上她的视线，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关切和担心，周蔚眼角的眼泪已经快要忍不住，但她还是强行压了下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如此刻一般有勇气。
一直攀附于大树的藤蔓，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出了柔弱的枝干。
这种感觉很新奇。
可两人刚在舞台上站定，周老板刚说了一声“吴导”时，舞台下方蓦地响起“哗啦啦”的声音。
下面被扔上来一叠纸。
那叠纸叠得并不整齐，在扔上来的一刹那，就全都散了开来，以舞台为中心，从空中晃晃悠悠地落下，撒了一地。
而在看清那上面的内容后，场内几个女明星发出了几声惊呼声，捂住了眼睛。
“啊！”
伴随着她们的惊呼声，会场中众多男性却互相交换了眼神。
舞台上，周蔚却在瞬间如坠冰窖，整个人面色发白，呼吸也在瞬间停止了。
所有的勇气都在一瞬间变成了她的幻觉。
这些纸张刹那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那是她在芦苇地的裸.照。
当初被掳走，被梅龙镇的人找到后，一些记者抢在第一时间拍摄的她的裸.照。
耳边所有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周蔚浑身冰冷，眼前似乎再次回到了那一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土地里，周围围了一圈的男人，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来回扫视的恐怖画面。
不……
周蔚猛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想要尖叫出声，但此刻的她喉咙干涩，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人群中忽然相继亮起闪光灯，一个个相机拍摄下了她此刻的丑态。
一个穿着衬衫背带裤的男人忽然挤开前面的人，快步走到舞台下方对着舞台上的周蔚大声问道。
“周小姐，你之前被人掳走，又赤身裸.体被人发现在芦苇地，请问凶手找到了吗？你是否已经被强.暴？”
他的提问一瞬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刹那间，人群中四五个人同样往前挤去，脸上露出揭露隐秘般的兴奋大声问道。
“周小姐，请问你看到这些照片有什么感想？”
“周小姐，请问当晚强.暴你的是多少人？据说梅龙镇那些被萧五少爷找来的村民在报告前半个小时就已经找到了你，传闻那些村民也强.暴了你，请问这件事是真的吗？你在被强.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有从强.暴中获得享受吗？”
“请问萧五爷怎么看待你被强.暴这件事？听说萧五爷不顾一切想要娶你，今晚还与你一起出现在晚宴上，请问萧五爷是否在意你已经被好几个人强.暴了的这件事？”
“周小姐，请问……”
“周小姐，请问……”
将近有十个人迫不及待地挤到了舞台下，大声朝周蔚问出不堪入耳的问题。
霎时间会场变得混乱无比，有男人蹲下.身捡起地上印着周蔚裸.照的报纸，有女明星惊呼着怒喝那些记者怎么进来的，也有数不清的人拿看热闹的目光看着舞台上此刻已经面色煞白的周蔚。
“你们怎么进来的？！侍者保卫呢？把这些人都带出去！”
吴玉声率先反应过来，愤怒地朝周围大声喊到，与此同时他快速脱下西装外套套在周蔚身上，低声说道：“你先回去！”
接着他又转过身看向周老板：“周老板，找人维护一下秩序！”
“啊？哦！”周老板像是被眼前一幕惊呆了，回过神来立刻朝两边吩咐，“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
周蔚被吴玉声护在怀里，重新睁开眼后，呆滞的目光不经意往外，看到了远处一个身影。
慢了一拍般，周蔚眨了眨眼，下一秒，耳边的声音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
会场中一片嘈杂声，她却似乎神奇般地听到了远处那个身影的急促呼吸声。
那个身影正穿过一片混乱的人群，毫不犹豫地朝会场大门走去。
那是萧继祖。
他要离开。
“周蔚？”吴玉声察觉到了周蔚一动不动的姿态，低下头疑惑地问道，随即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正往门外走去的萧继祖身影。
“继祖——”
周蔚忽然出声。
在混乱的会场中，舞台上的话筒并没有关掉，因而周蔚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周小姐——”
“请你不要说话。”周蔚的声音很平静，打断了那大声提问的记者的话，“我有事要做。”
这话一出，不止那个记者愣住了，几乎整个会场的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有想到，在面对如此丑闻的时刻，周蔚也就在一开始面色苍白了一下，此刻她竟然能够用如此平静的声音说话。
印着她裸.照的报纸可还散落在地上随处可见呢！
“继祖。”周蔚抽了一下鼻子，平静的声音通过音响传了出去，声线却微微颤抖着。
吴玉声注意到，周蔚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死死捏紧了他西装外套的袖子。
她在强撑。
“阿蔚，我们先离开。”
周蔚摇了摇头，她的视线依旧落在门口处萧五爷的身上。
此刻萧五爷已经在门口站定，转过头来看向舞台。
会场中的宾客有所意识，相继转过头去看门口的萧继祖。
而后者察觉到会场众人的目光后，脸上立刻露出了羞耻懊恼的神色。
很显然，对于他来说，此刻成为众人的视线焦点是一件极为羞耻的事情。
周蔚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重重沉了下去，浑身的血液早已凉透，眼角也已经忍不住泛红，此刻她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
“继祖，你还愿意娶我吗？”
周蔚的声音很轻，像是小心翼翼的询问，又像是近乎卑微的祈求。
听到这话，会场中众人的面色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而萧继祖的面色骤然现出些微的薄怒。
他没想到，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周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逼婚！
把他要娶她这件事公之于众，好逼得自己必须娶她！
好深沉的心机！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蔚，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临走前硬.邦.邦扔下一句话：“回去再说。”
等到萧五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会场再次热闹了起来，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朝舞台上的周蔚看去，不知道她刚才问出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图。可众人的视线很快就被吴玉声的西装外套给挡住了，吴玉声护着周蔚，快速从舞台上下去，从会场后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会场中，尽管已经晚了一步，那些记者们还是被侍者和保卫送了出去。
侍者们也快步走到会场中间，将落在地上的报纸清理了。
胡芊幸灾乐祸地看着眼前一场大戏落下帷幕，心下想着明天报纸头条肯定是周蔚被萧五爷抛弃的新闻，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而后，她转过头看向朱珠：“恭喜朱珠姐，《都市女性》的女主角很快就能是你了。”
朱珠却只笑了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在不远处依旧在跟人笑着赔罪的周老板身上扫视了一圈，不知怎么地，感到了后背骤然窜上的一股凉意。
*
周蔚的丑闻只是晚会中间的小插曲。
周蔚离开后，晚会上再次觥筹交错起来，乐队依旧演奏着动听的歌曲，众人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符璃与晏游站在高处，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符璃有些怔然，虽然有所猜测，但他没想到事情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晏游却不出所料，没有说什么，而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慰。
“吴导已经带她走了。”
两人与周蔚素不相识，也没有立场去安慰她。
“符玥呢？”符璃猛地想起什么，目光快速在楼下搜寻，却一时没有找到符玥的身影。
“她刚才与安盛一前一后去了东北角的阳台。现在她估计并不想被找到。”
符璃下楼时，萧四爷带着面色苍白的柳玉莲从会客室走出，低调地从边门走出，坐上萧府的车往梅龙镇驶去。
而他刚要到达东北角阳台时，符玥与安盛一前一后从一个角落里走出，符玥面色如常，安盛的面色却有些恍惚，随即他的视线在会场中来回搜寻，似乎在找些什么。等对上他的视线，安盛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似乎很犹豫，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一时看向符玥，一时又看向他，总之纠结得很。
符璃皱了皱眉，联想起刚进入副本的时候听符玥说起安盛时那奇怪的语气。
但此刻来不及追究什么，他忙拉住符玥，低声说了他的请求。
符玥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随即正了脸色说道：“我可以去找周蔚，安抚她以免她想不开自杀，但你明晚必须离开。”
符璃一愣：“离开？”
符玥点头，语气不容拒绝：“我会帮你弄到明晚去英国的船票。”
符璃：“？？？”
符璃还想说什么，符玥已经抬手了，面容严肃地说道：“这是唯一的条件。你只有答应这个，我才会帮你去做这件事。”
符璃猛地抬头看向符玥身后的安盛，对上对方莫名慈爱的目光，符璃心下微动。
“好。”他点头，“我答应你，你今晚就过去周蔚那边。”
符玥立刻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姑奶奶我很讨厌那女人吗？”
走到酒店大门后，那队被萧四爷安排的下人立刻上来，领头的青年在见到跟在两人身后的安盛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符璃注意到了。
他的视线在安盛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符玥，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看似温顺的笑容来。
“八姨太，符二爷，上车吧？”
符玥一脸嫌弃：“我还有事，你们先送二爷回去，路上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仔细我把你们全都给剁了！”
“八姨太，这不合规矩，老太爷规定所有人晚上都要回萧府。”
“我晚上会回去，别说这些屁话耽误姑奶奶时间，回头若是耽误了我的时间，小心我告诉萧叔是你们耽误了我回府的时间！”
*
梅龙镇。
警局。
安静的监牢中，蒋博一动不动坐在地上，双目死死盯着旁边监牢中的犯人。
如前一晚一样，这个时候，那个犯人所在的地方再次发出了昆虫啃噬一般的声音。
而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半边身子的形态。
一瞬间，蒋博整个人如坠冰窖。
那不是错觉。
那个人……半边身子，根本就是虫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博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空气忽然有了扭曲，下一秒，他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就跌在了地上。
“喂，你还好吧？”
依旧是熟悉的声音。
蒋博猛地抬眼，看到了何梳。
“抱歉没有跟你打招呼就把你传出来了，我道具就这一个，传送距离远不了，这里是警局附近，咱们还是赶紧离开，以免被伍芫发现。”说完这话，何梳已经拉着他快步朝一个方向走过去。
蒋博蓦地想起警局里的情况，没来得及思考何梳为什么救他，而是问道：“警局里有些人已经虫化了，你那里有什么信息吗？”
何梳看他一眼，抬手往不远处一指：“不止是警局，整个镇子所有人，不，确切地说是所有男人，都已经这样了。”
蒋博顺着何梳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下一秒他全身僵硬，瞳孔骤然紧锁。
距离两人不远的街道上，三个男人正以怪异的姿势走动着，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只是茫然而无意识地走动着。
“这是怎么回事？”蒋博有些震惊，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虫族强大的繁殖能力，他面色发白，“这个时代没有对抗虫族的能力，如果虫族真的已经壮大到整个小镇的规模，那这个时代的城市，甚至是星球都会灭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不要紧张。”何梳的声音倒是很平静，“这个未必不是副本任务。或许只要我们完成任务，这个小镇或许就有救。”
“但现在主线剧情和线索都没有找到，谈何主线任务？”
两人说话间，蒋博却注意到不远处的几个人身形戛然而止，随即他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动作僵硬却快速地躲进了巷子里的暗处。
“快看！”何梳忽然压低了声音。
蒋博下意识朝前看去，立刻看到了一辆车从镇子口驶了进来，穿过主干道后，停在了萧府门口，而后两个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走进了萧府大门。
萧府大门关上后，那些躲在黑暗处的人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继续以僵硬又怪异的姿势走动着。
蒋博愣愣地看着萧府大门，满头疑惑。
另一处。
“少将，刚才跟着萧四爷进去的是长凤戏园的柳玉莲。”
伍芫收回目光，眼中骤然闪烁起诡谲的光芒：“明天让二队随我一起去萧府要人。我父亲给萧府出的选择题，他们也应该做出选择了。”
*
海市一处公寓。
吴玉声担忧地看着面色平静坐在椅子上的周蔚。
从刚才开始周蔚的神色就恨平静，平静到诡异。
“阿蔚，我想说的还是之前那些话，你莫要因为那些人的流言蜚语想不开。”
吴玉声嘱咐了几句，周蔚却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吴导，劳烦你今日送我回来了，现在也不早了，你快点回去休息吧。”
这话一出，吴玉声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而是拿起自己的外套，临出门前又嘱咐了一遍赵妈看好周蔚，这才离开。
赵妈刚把人送出，回来后就见到周蔚坐在书桌前写些什么，赵妈立刻放下了心。
周小姐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可转念一想周小姐遭遇的事情，赵妈心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造孽啊！
那些人真是不得好死！
赵妈摇了摇头，怕周蔚伤心，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转身走开了。
大门敲响，赵妈去开了门，见到来人时立刻一愣，请对方稍等之后，又上楼到了书房。
两分钟后，赵妈一脸为难地走到门口：“抱歉，周小姐说已经休息了，多谢您前来看她，只是时间不早，请您尽早回去休息。”
符玥面色一愣，知道周蔚这是不想见人，皱了皱眉，她从符璃口中得知了刚才在会场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了明早那些报纸不知道都会写什么乱七八糟的消息，换作是她虽然不会不当回事，但也不至于像周蔚一样失魂落魄，这会周蔚显然精神状态不对劲。
也难怪符璃会让她过来劝她不要想不开做傻事。
她想了想，向赵妈说道：“周蔚今晚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劳烦您收一下安眠药什么的，厨房大门也锁上，您也知道前两天遭遇了什么事情，她要是钻了牛角尖，保不准会做出傻事，她既然不想见我，我也就不进去了，还请您多多注意她的状态，若发生了什么事情，尽快找人。”
赵妈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
当晚十一点，所有玩家收到了进入副本以来的第一条系统通知。
【「梅龙镇」副本第一个时间节点已实现：「女神之死」】
看到消息的瞬间，符璃面色骤然一变。
周蔚死了。
第二天一早，街道上到处都是报童清脆响亮的叫喊声——
“大明星周蔚惨遭萧五爷抛弃，于昨晚在公寓自杀！”
“大明星周蔚因不堪被强.暴和被萧五爷抛弃的现实，已于昨晚十一点自杀！”
“揭秘大明星周蔚的自杀内情，因性丑闻影响与萧五爷之间感情破裂！”
……
一处公寓。
吴玉声坐在早餐桌旁，握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着。
妻子从身后走过，递过来一个信封：“刚才一个小孩送过来的，说是受人所托要送到你手里。谁送的呀？上面只写了‘吴导亲启’，也不是让邮差送过来的。”
吴玉声的视线在看到信封上那几个字的时候立刻一滞，忙放下报纸接过信封，快速抽.出里面的信纸。
等看清上面的内容，吴玉声脸上缓缓浮现出悲切的表情，握着信纸的手无力地垂下，信纸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妻子见他一副心神俱震的模样，疑惑地捡起了地上的信纸，等看到上面的字体，她愣住了。
上面写了几段话。
【吴导，对不起。】
【你说你不希望我成为下一个艾霞，下一个阮玲玉，可是我好像要让你失望了。】
【我以为我能够变成强者，我也努力去做了，我希望能够成为不被打倒的那个人，然后告诉其他所有与我有一样有悲惨遭遇的人，告诉她们，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值一提，任何女人都不应该因为那些事情而选择自我了结。我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真的想要这么做的，这样的念头让我感觉我第一次主宰了自己的人生，不再是听其他任何人的命令和指示。可是……太痛苦了，太痛苦了，我承受不住了，我没想到主宰自己的人生会这么痛苦。】
【吴导，对不起，我很怕痛的，太痛了，太痛了。我也想要像韦明一样，像李阿英一样，像王若琳一样，像曲绡一样，成为一个强大的时代新女性，可是我是弱者，我做不到，我退缩了，我被打倒了，被那些人打倒了。】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懦弱。】
妻子沉默地看着信纸，看着信纸上好几处已经被水渍模糊的字迹，心下有所预感，看向被自己丈夫放在一边的报纸。
那上面正是周蔚自杀的新闻。
“玉声……”她的声音有些艰涩。
吴玉声抬起手，无声地盖住自己的双眼，喉咙哽咽，几乎泣不成声。
“她在最后一刻还在道歉……”
“是我的错，我不该强加给她……”
“她没有对不起我，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8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