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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80 章 【梅龙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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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
房间里柳玉莲的哭声还在继续,萧四爷依旧抱着柳玉莲低低安慰着。
“好湘君,莫哭,四爷心疼。”
“湘君,四爷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只是……”
柳玉莲的哽咽声骤然更大了。
符璃注意到萧四爷几次尝试着想要将话题引回去,但柳玉莲的情绪很快变得激动起来,很像是创伤后的应激。
很快,萧四爷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低低说了什么,两人很快从房间里离开了。
等到房间里大门关上,符璃收回思绪,沉思了几秒后转头看向晏游,但下一刻就对上了晏游看着他的目光。
晏游身着一身合体英俊的西装,与他靠得很近,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一楼的乐队正在演奏舒缓动听的曲子,音乐断断续续地传至此处,霎时间将原本有些紧张的氛围给冲淡了,反而让阳台这块区域变得有些旖旎暧昧起来。此刻晏游那张英俊的脸庞正静静地对着他,那双半隐在黑暗中的眼也仿似深海幽潭般深邃静谧。符璃莫名有种,对方正目不转睛盯了他许久的错觉。
符璃有些懵:“……?”
下一刻,晏游却开了口,眼中的深邃被了然所代替,霎时间将那种错觉给冲淡了:“觉得副本不对劲?”
符璃很快回神,他没想到晏游已经看出了自己此刻的疑惑。
他点了点头。
晏游:“怎么?”
符璃抛开了脑中乱七八糟的猜疑,而是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了副本,皱眉说道:“我们已经猜到了柳玉莲的身份,但到现在为止,副本都没有给出任何提示。我原本以为萧四爷的原配夫人会是这个副本的重要人物,事实上我现在也依旧这么想,找出她的身份就会解锁主线或者支线线索,而现在,无论是你的猜测还是我的推断,都大概率与事实符合,但副本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游戏副本的规则和架构一般都很清晰,如幽灵船副本一样,一条主线剧情,是否有支线则视情况而定。副本名称是「梅龙镇」,那么发生地自然是这个小镇,结合几个玩家的身份,梅龙镇上唯一可能作为剧情发生地的自然就是萧家。「幽灵船」副本中,他在发现了重要线索后副本就做出了提示,收集齐所有线索后主线就能解锁,而「嘉年华游乐镇」副本中,用于主线解锁的方式是将所有道具都收集齐,但进入这个副本以来,游戏始终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柳湘君的身份毫无疑问这个副本的重要信息,按照符璃的推测,在他和晏游确认了她的身份后,系统自然会给出主线或者支线线索解锁的提示,但正如他刚才所说的,游戏系统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
“两种可能。”晏游自然听明白了符璃的意思,他面色平静地说道,“要么就是柳湘君尚且不是主线或者支线重要线索,要么有什么既定条件尚未满足。”
两人压根就没有怀疑过他们找到的信息不是正确信息。
对此两人都很确信。
“但是……”符璃皱了皱眉。
如果柳湘君真的是他们所猜测的身份,那么,这个副本他们要怎么办?
符璃看向晏游,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晏游的眸子沉着而笃定:“或许这就是伍芫进来这个副本的原因。”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继续说什么。
这时候,一楼的乐队换了一首曲子,随即断断续续响起一些嘈杂声,外面开始传来一些喧闹声,晏游看向下面,转头说道:“我们过去。”
*
萧家。
东院佛堂。
空寂阒然的佛堂中,焚香的味道慢慢遮盖住了原本的淫.靡气味,两个女人正安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三太太说完那句话后就沉默地看着大太太,眼中没有遇见丈夫出轨对象的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双眸平静地看着毫无形象躺在地上的人。
她设想过大太太在听到她那句话后会是什么反应。而此刻她的反应似乎也并未出乎她的意料。
并没有事情被揭穿的恐慌或是害怕,更没有对她的警惕与敌视。
就好像,此前她在周蔚的房间外,阁楼上,看到的她眼中的恶意都是她的错觉。
一切对她而言都无甚所谓。
哪怕被她发现她与萧三在佛堂里苟且。
哪怕被她揭穿她利用萧二和萧三杀死萧大。
半晌,大太太忽然懒懒地坐起身,媚眼如丝地朝她看过来,娇笑了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讥嘲,不知是对谁。
“我原以为你是这个府里唯一看不明白的蠢货,但现在看来,我错得离谱,你或许才是这个府里最聪明的那个。”
一缕头发不期然从额角滑落,大太太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她的动作做来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魅惑味道,若是白日里那个端庄大气的寡妇萧府大太太,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动作的。
三太太默默地观察着眼前的大太太,想要找到她身上作为“副本关键”的原因。
那本笔记本上写着的所谓“副本关键”。
三太太是偶然发现这本笔记的,就在六年前,四太太柳湘君因为被人抓.住当众淫.乱,在祠堂前乱棍打死后。
那本笔记本就落在四太太尸体躺着的那片草丛里,书壳沾了四太太的血迹,她花了一阵才用布巾擦掉。
那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录了将近一百多页的内容,但前面几十页的字体,她根本看不懂。
直到她翻到了一页。
【「梅龙镇」副本。】
那是她认得出的字体,上面全是手写的笔记。
萧家的人物关系图被画了出来,甚至于萧二爷和萧三爷与大太太的苟且关系也被标注了出来。
下面更是写了一些她不怎么理解的内容。
【副本道具《痴婆子传》已找到。】
【副本主线线索「萧府淫.乱人物关系」已解锁。】
随后是写着【推测】的内容。
【重要剧情人物「大太太」身份:萧大妻子,传统没落家族端庄贤惠的大家闺秀,真实人设:潘金莲。(根据玩家「朱红」,此副本剧情存在「武松杀嫂」典型人物关系结构,武松作为父子、兄弟社会秩序维护者,大郎之死是否同样具备主线线索?大郎之死原因???)】
【玩家「朱红」(身份编剧)介绍:传统「武松杀嫂」故事模板内在逻辑:传统叙事下,乖顺、贞洁的女性只作为男性凝视下的性.欲客体存在,也即男性作为性.欲的唯一主体。但潘金莲这一角色意味着女性主动成为了性.欲能动主体,而成为主体的唯一方式就是脱离被框定的客体身份,这也导致了对这一既定秩序的越轨行为。】
【也因此,潘金莲的「失范」行为是对依托于父子、兄弟关系建立的传统秩序与伦理的挑战,这是一个女人作为性.欲主体寻求其性满足的叙事。传统故事模板中武松都以无欲化进行处理,其本质逻辑为武松作为父子、兄弟权力关系中的下位者,正是传统秩序与伦理的内在化处理,他必须以传统秩序维护者的形象出现,这同样证明了在父兄传统权力关系中,作为子、弟身份的武松为被阉割之主体,他必须剥离对父兄之女人(所属物)的性本能。】
【这也意味着,即便大郎为性无能者,潘金莲依旧不得越轨,武松依旧必须维护传统秩序,作为该秩序的维护人从而将越轨、失范的潘金莲进行制裁。按照一般伦理秩序,大太太与萧氏几兄弟同时有染,则必须死亡。】
【玩家「朱红」推理:「萧府大.爷之死因」为重要线索,此为「大太太」经历的反常有关。《痴婆子传》似乎与大太太反常的经历有相似之处,《痴婆子传》的栾府中,以父子、兄弟为基本权力结构构建的传统秩序,被父对子、兄对弟的所属物(女人)的侵犯所挑战,但最终的结果为,父子、兄弟传统结构并未瓦解。此结构与「武松杀嫂」结构的区别在于,前者主动的是父子、兄弟中的上.位者,而后者,主动的是作为客体存在的「所属物」,也即该秩序结构下的「客体」。】
【「三太太」身份:大家闺秀,善于处理萧府关系……】
……
后面又写了一些关于所谓「副本」、「主线」、「支线」、「玩家」的内容。
三太太也渐渐在这本笔记本中看出了一些名堂。
比如这个笔记的主人笔下,萧府所有人就像是戏台上的戏.子,正在表演什么剧情,而笔记主人与其他几人的任务便是找出这个剧情。笔记主人应该就在萧府中,近距离观察着萧府的所有人,将其中他所认为的有用信息全都记录下来,并结合其他玩家的推理分析,在自己的这本笔记中进行记录。
三太太还看到了很多「副本通关」的字样。
随着浏览这些内容,三太太渐渐理解了「副本」的含义。
这意味着「游戏」。
萧府所有人的真实生活,都是笔记主人与他几个同伴眼中的游戏。
而他与其他「玩家」的任务,就是找到线索,完成任务,最后通关,获得奖励。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萧三爷正隔着房门对她说道:“我今日晚上有应酬,会晚些回来。”
她素白的手掩着那本书,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温和,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萧三私下里给大太太置办了一处宅子,就在镇子北边靠近贞节牌坊的地方,两人平日里会在府里乱搞,但有时候也会偷偷出去。三太太对这些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也装作没有发现。她心下一直疑惑,萧三将宅子置办在那里,是不是就为了在搞大太太的时候,让她看着自己的贞节牌坊。
这个问题无解。
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笔记本上后,更让她在意的,则是笔记中对四太太的记录。
【「四太太」身份:平民出身,进步学生,与萧四思想一致,意气相投,多次参加学生运动,没多久结婚,但在婚后不久与萧四感情破裂,并死于意外。自此萧四爷性格大变,从热血进步青年变为风流浪荡的纨绔子弟,流连花丛,并随意纳了多名姨太太,直到纳了海市著名荀派花旦,艺名为「新玉秋」的符玥。】
【玩家「刘经纬」提供信息:后世记载,萧四对符玥用情至深,不惜大手笔为符玥姐弟交付钜金出籍。两人婚后一直恩爱,萧四为符玥遣散了后院几位姨太太,甚至多次提出将符玥从姨太太抬至妻子,均被萧府以符玥戏.子出身为由拒绝。后在海市陷落时,日军要求新玉秋前去日营登台献唱,否则屠尽整个梅龙镇居民,萧四愤怒拒绝,但符玥站出来说服了萧四,愿意为了保住梅龙镇上千居民的性命而孤身前往日营,萧四爷当即发下宏愿,言称不杀尽日军心不甘。】
【五日后,符玥死于日营,日军前往梅龙镇进行屠戮,但梅龙镇上千居民早已偷偷转移,萧四在日军赶至的最后一个小时成功将所有人转移,而后几年,萧四以家恨国仇为由,积极活跃于抗日战场,直至政府南下迁都,带着战场上的战友兼第九任妻子一同南下。即便如此,萧耀宗于近代史上依旧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英雄。】
【玩家「刘经纬」补充相关历史学者评价:毫无疑问,生在那个时代,萧耀宗始终处于新潮思想愤然选择与传统决裂的时代背景中,他年轻时曾是进步青年,并娶了同为进步青年的柳湘君,但两人很快.感情破裂,而后柳湘君死亡,萧耀宗性情大变,开始成为纨绔子弟,该变化始终为萧耀宗人物研究的一个谜团,诸多理论不再赘述,但其中一个观点大致占据主流,即萧府的封建家族背景。】
【由历史资料可知,萧府为典型封建传统大家长式社会,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从而导致了柳湘君的死亡,而后萧耀宗的性情大变,明面上是自我放纵,但从另一角度去理解,可以解读为「反抗」,即他作为接受新思想的青年对萧府这一封建传统社会与父权制的另类反抗,这种「反抗」的核心正是在于,违背封建传统家族中典型的恪礼孝顺的「合格」子女形象,变得「叛逆」,变为「不思进取的纨绔」。但很难说这种「反抗」成功了。
【等他与符玥真心相爱,其对「家」的定义便从「萧府」这一封建传统大家长式的「家族」转为「他与符玥的小家庭」,此必然为萧耀宗现代化自我的觉醒。也因此,「符玥被日军凌.辱至死」与「日军侵略华国」这两个概念构成了家国两个层面的同构,成为对他作为个体、作为民族这一概念一份子的侵犯,这两个理由也正是驱使他在日后积极抗日,从而成为民族英雄的原因所在。】
很多内容三太太其实没怎么看懂,比如「萧四爷的反抗」、「现代化自我的觉醒」、「父权制」、「家国层面同构」……
但所谓的“历史记载”她还是知道的,但正是因此,三太太心下感到无比骇然,几乎拿不住手头的这本书。
所有人的命运早就已经确定了吗?
这些「玩家」似乎能够预知后世,甚至精确地预知到几年后萧四身上会发生什么,这让她感到可怕。
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她呢?
三太太不禁开始思索。
与此同时,让三太太感到极为怪异的,则是这上面的所谓「后世记载」。
这上面记载的内容似乎与现实根本不一致。
萧耀宗在柳湘君死后性情大变不假,但两人的感情在柳湘君死前并没有破裂,甚至柳湘君死后,萧四爷因为怀念她很是消沉了一阵子,后面才逐渐沉迷于酒色,放浪形骸。
萧耀宗纳了符玥作为八姨太同样不假,但萧四并没有遣散姨太太,那些姨太太在符玥进府之前就已经死的死,疯的疯。两人婚后也并不恩爱,萧耀宗纳了符玥后继续流连在海市那些交际花之间,甚至没有在公共场合给符玥作为他女人的体面。而符玥对此的认知也很清晰,只一心保护那个病弱弟弟。
这些与现实不符的地方看得三太太心下极为……怪异。
但她还是继续看了下去,后面的内容并不详尽,且大多是速记的笔记,词句并不连贯,她看得不甚明白。
最后则是几行字。
【注意:主线剧情关键人物不是任何女性,所有剧情关键人物都是萧府男性,这个副本的重点只在于男性人物!】
【两条支线:第一条支线主角为萧四,第二条支线主角为萧五!】
【特殊规则!该死的!我没想到特殊规则竟然是这样的!该死!】
……
一大串看似呓语的句子后,三太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大太太」是副本关键!她是副本关键!】
整个笔记本戛然而止。
三太太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眼前眉眼如丝,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胴.体被另一个女人观摩的年轻女人,心下再次浮现出疑惑的情绪。
整个萧府里污糟的事情三太太不是不知道,相反,她所了解的要比那本笔记里了解得更多,但她依旧理解不了笔记中的那句话。
这个从始至终都是整个萧府玩物的「大太太」……到底为什么是副本关键?
她又会……做出什么?
*
晚会酒店外。
周蔚坐在车子后排,目光死死落在前排司机的后脑勺上,一动不动。
车子缓缓驶入酒店大门,周围站了一圈记者,全都是蹲守在酒店外面,想要拍到一星半点的照片好回去做报纸头版的记者。
但周蔚也清楚,其中大部分记者过来,就是为了蹲她的新闻,因为她已经放话会参加今晚的晚会。
周蔚死死咬紧嘴唇,僵硬的目光微转,转向了车窗外。
“那是周蔚!周蔚来了!周蔚来了!”
“在哪儿??哪儿呢?”
“车子里!她坐在车子里!”
已经有守在外面的记者注意到了坐在车里的她,忙快步跑了过来,捧起颈间厚重的相机,一脸兴奋又新奇地找好角度拍照。
不一会,车窗外已经挤满了记者,车子被围得严严实实,寸步难行。
周蔚面色发白,努力侧过脸,不让那些记者拍到她的全脸,又很快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人,眼眸中不自觉开始变得湿.润。
“继祖……”
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娇.软,却带了点沙哑。
是哭久了的后遗症。
萧继祖此刻正僵硬着身子坐在她的右侧。与以往他总是毫不在意,甚至能够在记者围上来的时候大方地向记者做出拥抱她以示主权的动作,她曾害羞过,他却说:“欧洲自由恋爱了都能大胆表达爱意,我们为什么不行?我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我和你在谈恋爱!”
那时候的她既羞涩却也甜蜜。
但在昨晚,得知她要参加今晚的晚会后,萧继祖显得有些烦躁。
“阿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出现在晚会现场,你要以最漂亮的姿态证明你没事,没有受到影响,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出现,第二天的报纸上就都是诋毁你的八卦和新闻,上面全都是对你的恶意揣测,你、我、魏二爷、史密斯,周老板,所有人都在那些记者的笔下变成与你有苟且的人,你也会变成一个私生活放.荡、到处勾搭男人的不检点女人。”
“我不在乎!”周蔚几乎是哭着说道,“我要去参加!我一定要保住我在明星的地位,那个女主角本来就是我,我决不能让别人抢走。警察没有办法查出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做的,是他们无能,这件事里我才是受害者!是害了我的人该千刀万剐,那些报纸要报道的应该是那些坏人!继祖!继祖!你不是要娶我吗?你就在晚会上宣布这件事!你要向所有人宣布,我们会很快结婚,这样的话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没有人会笑话我是个破鞋,没有人会拿这件事笑话我,我是萧府五太太,你让那些报纸闭嘴,要是那些报纸敢胡乱写,你就去告他们好不好?继祖……”
她靠在继祖的身上,却被他推开了,后者满脸的无奈:“够了阿蔚!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而不是出去抛头露面!”
“抛头露面?”周蔚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继祖,眼泪汩.汩流下,不敢相信那是从这个深爱她的男人口中说出来的话。
“你也觉得这是……耻辱是吗?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是可耻的,是丑闻,是吗?”
萧继祖看着她,眼神满是纠结和复杂,听了她这话,他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摇头否认,周蔚立刻慌了,忙伸手拉住萧继祖的手,放缓了语气恳求道:“继祖,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你这么看我?我的心好慌乱,你不是说过要娶我的吗?你说过的,就是因为你这句话,所以我才没有去死,你救了我。你再救我一次好吗?你陪我过去,陪我去那个晚会,在晚会上你向所有人宣布,你会娶我做太太,你爱我,继祖,好吗?”
继祖答应了,答应跟她一起前来晚会。
但是现在……
周蔚感受着车窗周围全是闪光灯,看着萧继祖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动静,心下的慌乱越来越重。
以前她被那些记者围堵,继祖都会抱住她挡住那些烦人的记者的视线,这让她倍感安心和甜蜜。但是现在,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任凭她被周围的记者围堵,有几个人甚至伸出了手去开车门,他也听之任之,完全没有动作。
周蔚感觉自己的心脏一涨一涨地难受。
酒店外的门童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立刻上前挤开蜂拥的记者,引着车子开向大门前。
等车子到了酒店大门前,周蔚终于忍不住伸出手:“继祖?”
她近乎哀求地看着他,想让他牵住她的手,不要让她一个人走出去。
不要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目光。
萧继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看了周蔚一眼,眼中的情绪依旧复杂难辨,但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周蔚的手。
触碰到萧继祖温热手心的刹那,周蔚眼底的泪几乎抑制不住地掉落下来。
下一秒她就被一个熟悉的怀抱抱住了。
周蔚近乎哽咽地埋在萧继祖的胸膛:“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头顶的声音有些无奈:“怎么会呢?我说过要娶你就一定会娶你。”
周蔚这才放下心来,心底的恐慌和害怕褪去,只剩下甜蜜。
但沉浸在甜蜜情绪中的她并没有看到萧继祖的眼神。
那依旧是犹疑而复杂的眼神。
他的身形甚至在刻意避开记者的拍照角度。
*
周蔚携萧五少爷在宴会上亮相,霎时间在整个大厅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是停下了与他人的寒暄与攀谈,转过身朝大门口看去。
整个宴会厅霎时间变得寂静无声,一些人甚至暗暗交换了目光,眼中满是兴味。
宴会厅门口,周蔚穿着一身华丽的洋装,依旧是她的最新电影《都市女性》中最时髦的打扮,只一个亮相就让人耳目一新。此刻她正满脸幸福地挽着萧家五少爷的胳膊缓缓走入宴会厅。
众目睽睽之下,萧五少爷的脸在见到宴会厅鸦雀无声的动静后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脚步也有了片刻迟疑的停顿。
这个细节自然被很多人注意到了。
宴会厅中的目光霎时间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周蔚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慌乱,挽着萧继祖的手臂也微微紧了紧。
“哎哟阿蔚来了,可让我们好等!”人群中,明星公司的副总笑着出声,他的话一出,整个宴会厅再次活跃了起来。
“阿蔚大明星真是让人好等,这千呼万唤的总算出来了!”
所有人开始笑着跟周蔚打招呼,仿佛之前梅龙镇发生的事情并不存在,她依旧是明星公司的大明星。
周蔚也换上了笑脸,挽着萧继祖的胳膊缓缓走了进去。
但她很快就察觉到,厅中众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滑向了她身边的男人。那眼神中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笑话,像是在讥嘲,也像是……带着鄙夷。
周蔚脑子一团混乱,压根没有意识到她与萧继祖挽着手臂的动作变成了她牵着他的手在前面走着,而萧继祖落后一步,跟在她的身后,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脚步也越来越慢。
很快,周蔚就察觉到了手腕处的迟滞感,她猛地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慌乱而恐惧地朝后看去,立刻看到了萧继祖唇角弧度渐渐抹平的画面。
周蔚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她已经感受到了被她握在手心的那只手正在缓缓从她汗湿的手心抽.出去。
不!不要!
周蔚近乎哀求地看着萧继祖,手中用力握住缓缓抽.出的那只手。
不要在这里!
不要在这里松开手!
但一切并没有如她的愿,萧继祖的那只手依旧在毫不犹豫地往外抽去。
周蔚心底绝望,眼前霎时变得模糊,整个人几乎要支撑不住,只能无助地感受着手心那个熟悉温度的远离。
她知道,一旦那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她手心脱离,她周蔚就会成为整个晚会彻头彻尾的笑话,破鞋、弃妇、不干净,谁能想到,就连之前对她予取予求的萧家五少都认为她脏?她一定会成为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所有充满恶意的词汇都会毫不留情地朝她攻击,她会成为整个海市嘲笑的对象。
她已经看到了胡芊那幸灾乐祸期待无比的眼神,看到周围许多男人玩味的笑容。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当众出丑的那一刻到来。
周蔚心底越发绝望,只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只差一步,她就将万劫不复。
就在萧继祖那只手从她手心抽离的刹那,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拉住了周蔚的手腕,看上去就像是那只手抢先一步将周蔚从萧继祖手心拉走。
“哎呀你怎么才到?等了你好久!过来过来陪我聊会儿,这里太无聊了。”
一个娇俏清亮的声音响起,不由分说将周蔚朝反方向拉了过去。周蔚已经愣住了,不自觉跟着走了几步,随即目光从萧继祖那张平静的脸上转开,落到了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随后往上,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那是……
符玥。
符玥像是嫌弃她走得慢,回过头白了她一眼:“走那么慢干什么?还对你情郎恋恋不舍呢?哈!让他们男人去应酬,我们女人就打打麻将聊聊胭脂水粉的么不就好了吗!”
她这番作态极为自然泼辣,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周蔚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努力忍住眼眶掉落的眼泪,用尽全身力气调动脸部肌肉,讨好地朝符玥笑了笑,随即跟着她走到了旁边一个隐蔽的角落。
就在她从宴会中央离开后,整个宴会厅再次活络了起来,好多人见没有热闹可看,遗憾地摇了摇头。
角落里。
符玥一脸嫌弃地甩开了周蔚的手,抬眼见周蔚眼角通红,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更是翻了个白眼,有些烦躁:“你哭什么?”
周蔚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符玥,口中哽咽地发出一个音节:“谢、谢……”
符玥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我也就只帮你到这儿,下面的你自己解决,我还有事——”
说着就要离开,但没走两步,就被周蔚给拉住了,她的声音很低:“姐、姐姐,你能不能……留下、陪陪我?”
符玥整个人:“???”
这丫头片子是赖上她了?
她立刻抱臂,看着周蔚梨花带雨但依旧漂亮娇.媚又年轻的脸蛋,心下忍不住泛起一股酸意,开口就问道:“谁是你姐姐了?之前见到我还说我过气,演个电影都不红,哪里比得上你周蔚周大明星,这会儿又莫名其妙来认亲了,我可警告你啊,别乱认亲!还有,我把你带到这里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想我开导你呢?没门,我可不提供这项服务!”
周蔚泪眼朦胧地看着符玥,被她一通连珠炮一般的攻击给弄得愣怔了一瞬,随后想起她所说的场景,嗫嚅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出这话,似乎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刻崩溃,周蔚抬起手,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符玥沉默了。
虽然看周蔚不怎么顺眼,但刚才的事情她有点看不下去,所以出手了。
符玥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在心里充满恶意地嘲笑的,但她没有离开。
周蔚双目无神,呆呆地看着墙角一个角落。
窗外有风穿过玻璃窗户吹进来,窗帘被掀起一个角,将静静站着的两人都裹了进去。
半晌,周蔚口中放轻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一般喃喃说道:“他跟我热恋的时候,就有个记者跑到他面前,笑着问他,说我以前与那么多男人交往过,他真的不介意吗?那个记者穿着衬衫和背带裤,戴鸭舌帽,问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我,脸上挂着让我很不舒服的笑。你知道吗,就是那种看着……很不舒服的笑。”
“但是那时候的继祖听到那句话,却很绅士地笑了笑,说,‘这些都是思想封建守旧的男士才会纠结的东西,至于你问我是否介意。相反,我很感激他们曾经把阿蔚照顾得很好,让她少受些苦,现在得以在最美好的年纪,以最美好的样貌让我一亲芳泽,让我沦陷在她的魅力中。’他还劝那个记者,前线正在打仗,有时间去费尽心思挖明星的八卦,为什么不去报道前线的消息呢?那时候我想,我还能遇到比这个男人更好的人了吗?不,不能了,这个男人就是我的归宿。”
一边的符玥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明冷静,甚至带了点冷酷的意味。
周蔚朝她看过来,努力露出一个难看又怪异的笑容来:“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出来……”
符玥却摇了摇头:“我怕你承受不住。”
周蔚面色一僵,随即摇了摇头:“我、我能承受住。我想要知道……”
符玥眼带怜悯地再次看了她一眼,口中却没有留情:“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介意吗?因为那时候你是魏二爷的女人,他能从魏二爷手中把你抢过来,就意味着他跟魏二爷的较量里,他笑到了最后。”
周蔚一愣:“可是……我以前不止跟过魏二爷。”
符玥嗤笑了一声:“明星公司老板、胶片机英国商人?这些都是有地位有资产的大老爷。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价吗?一个收藏品从一个大老爷手中转到另一个大老爷手中,那些大老爷收藏它就是它的身价,哪怕这玩意根本不值多少个钱,但“大老爷的收藏品”就意味着是“宝贝”,所以会有数不清的人想要从大老爷们的手里得到这个收藏品。但是现在——”
符玥没有说下去,周蔚却面色发白。
但是现在……这个收藏品被一些乞丐和强盗拿到手里把.玩过了。
不值钱了。
周蔚几乎要晕倒,她用力摇了摇头:“不是的!继祖在国外留过学,他会尊重我,爱戴我,平等地对待我,他不会那么想的!”
符玥看着周蔚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表情,心下暗道了一声“糟糕”,却也知道不能再刺激下去了。
尽管她对周蔚这番话依旧嗤之以鼻。
在萧家那个地方出来的东西,出国几年裹上一层所谓“思想自由”的金边,就能彻底改了骨子里流传了千百年的旧思想和观念,她哪儿信呢?包括曾经是进步青年的萧家老四,四太太因为淫.乱被当众乱棍打死,可这萧府里,淫.乱的又何止是四太太?跟大太太公然有染的可不止是萧二萧三,大太太的例子在前,便是她得知了这两件事都要怀疑一番那与大太太有染的几人是否与四太太同样有不当关系,四太太之死跟那几人是否相关。
可萧四便是一副从来不曾怀疑的模样,与萧家几个兄弟依旧是兄友弟恭的做派。
但是……
萧四便真就从来不曾怀疑过么?
若无,精明的萧四当真还是萧四?
若有,怕是明星公司的影帝都比之不及。
那么,萧四到底是哪种?
符玥脑中幸灾乐祸地闪过这个念头,抬眼间,却正好捕捉到宴会厅对面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萧四。
符玥的视线落在正被萧四抱在怀里的人影,忍不住挑了挑眉。
那是柳玉莲。
那个贱人。
恰在此时,柳玉莲像是有所感应地抬起头来,与符玥的目光堪堪撞上,他愣了一瞬,随即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志得意满的笑容来。
仿佛胜利者的示威。
【师姐——】
柳玉莲开口,隔着嘈杂的人群朝她无声地说道——
【四郎是我的。】
符玥冷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萧四看着怀中的他时那冷淡目光,眼带怜悯地重新对上了柳玉莲的视线。
红唇微启,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句话。
【既然师弟这么宝贝这烂黄瓜,师姐便大发慈悲赏你了,不用谢。】
柳玉莲脸色骤然变得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