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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79 章 【梅龙镇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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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龙镇。
警察局。
晚上十点,简陋破败的警局里第一次灯火通明。几十人的卫兵队伍面色凝肃地进进出出,在匆忙地传递什么命令。原本死气沉沉的警局很快如同上紧了发条,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尽管压根不知道手头在忙的到底是什么。
也有人低声问同伴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伍大帅怎么带着卫队来到这边,却被同伴低喝了一声,让他小声点。
“你没发现吗,整个镇子都被伍大帅的军队包围了。我今天下午还看到那位女少将在指挥人搭建营砦!”
“营砦?这是干什么?”
“谁知道?警长都被叫去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成了,别瞎打听。”
两人对话间,靴子踏在地板上的整齐声音在简陋透风的建筑里响起,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快速走过,朝最里面的办公室快步走去,两人注意到,他们手上拿着的全是资料室里堆放的陈年卷宗和资料,页面早已泛黄。
警长办公室。
除了夜间大风刮在窗户上发出的凄厉般呼啸,便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戴着警长警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书桌边弯着腰,眼角不时瞥向正坐在书桌后面翻看记录的年轻女人,额角已经有汗滴落下。
女人正快速翻过一页又一页梅龙镇上的案件和死亡记录,面上没什么表情,整个房间静得可怕。
半晌,女人忽地合上手中的书页,似笑非笑地看向一边沉默着不断抬手擦拭额角汗水的中年男人。
“六年下来,梅龙镇上就死了将近六百人,平均每年死一百个,这死亡率,海市警局都赶不上。”
女人这话一出,男人的腰弯得更低了,闻言苦笑了一声:“镇子上年轻人都去了隔壁海市,愿意留下来的也多是一些老人。”
中年男人没摸准这位年纪轻轻但早已凶名在外的女少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只这么含糊着回答,却也没把话说死。
“这镇上居民也就一千多出头,按照你这话,大概再过个六年就全死.光了。”
中年男人再次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
却听女人再次翻了翻书页,懒洋洋地说道:“我刚才随意翻了一下,发现所有人都是自然死亡,尸检结果也都没有任何异常。几百多人的记录全是这样。”
“来人!”女人忽然提高了声音朝外面说道,“把那些东西给我抬进来!”
中年男人起先还不明白女人所说的是什么,可等到一队士兵将一个裹着裹尸布,看上去像是人体,而且明显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抬上来后,他的脸色蓦地变了。
“这是我带人在乱葬岗上挖出来的一个新坟,你在这里面也做了记录,上面写着‘自然死亡’,但是尸体上有些东西看上去很有趣——”女人起身,慢慢走到那人形物体旁边,随意地蹲下,抬手掀起白色裹尸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的尸体,女人继续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抬手指了指尸体半边身子已经变为甲壳一般的器官,“这就是你说的尸检正常?”
警长面色骤然变得惨白。
*
夜间十点半。
蒋博坐在脏乱的漏风囚室里,看了周围几个囚室里囚禁着的半死不活躺着的囚犯,又频频抬眼朝警局办公室方向看去,眼中不自觉浮现出焦虑。
他不知道伍芫这个疯子到底要做什么。
整个警局的动静他已经感受到了,他甚至听到了警局外面不断有人来回走动,搬运什么重物的声音,一个个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又被他一个个抛弃,蒋博实在是猜不到伍芫在打什么主意,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至少萧继祖是安全的,没有被伍芫发疯给杀死,蒋博心下稍安。
忽然,囚室外传来铁链撞动的声音,蒋博循声望去,就见一个高瘦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来人姿态随意,进入眼前脏乱环境下的囚室也没有露出什么嫌恶的表情,而是回头喊了一声:“给我两张凳子!”
等凳子拿过来,蒋博僵着身子与伍芫面对面坐着了。
蒋博全身僵硬,被伍芫面色冷淡地这么看着,后背蓦地升起一股寒意,他喉间发苦,原本以为在面对这个大屠杀的刽子手时他必然会有骨气去斥责甚至是亲自杀了她,但每一次对上伍芫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是被对方一眼看透的眼睛,心下的寒意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我不废话,我知道你们修正派有一些道具能够看到历史轨迹,我来见你就是为了你的道具。”
伍芫声音平静,眼神同样没什么起伏地看着蒋博。
蒋博喉间发干,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有类似的道具,但是——
“我不是什么修正派,我进入游戏后并没有加入什么派别。麻烦不要给我随便划分派别以给你自己的杀戮欲望做粉饰。”不自觉地,蒋博脸上露出讥讽,“我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伽马星遗民,你所犯下大屠杀罪行的幸存者。”
说到最后,蒋博胸腔起伏,提高了语调。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伍芫,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任何愧疚或是自责的痕迹。
但是他失望了。
听到他的话,伍芫只是眯了眯眼,视线再次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嗤笑了一声,似是对他所说的话嗤之以鼻。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至于你说自己不是修正派,啧,你以为自己是怎么进来这个游戏的?修正派总归是这么冠冕堂皇,你是不是还想说,你的所有行为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我在这个游戏里见到的修正派够多了,历史如何,就应该如何,不该更改,他们总是这么主张。”
蒋博反问:“难道不是吗?”
伍芫忽然笑了笑:“看来这就是为什么你对萧继祖这么紧张的原因了。你没有同性恋的爱好,所以不会是喜欢他,作为玩家,如此在意他的原因也只是历史上记载了他会对这个时代产生影响,而你看到了他在历史上的作用,所以即便这是副本游戏,你也不想冒这个险,去影响后世的发展,不是吗?”
蒋博面色蓦地一变。
伍芫怎么会知道?
“但是——”伍芫脸上露出一个讥嘲的笑容,“吊诡的总是一点在于,修正派在某些事件上同样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人,按照他们的说法,为了全体人类的幸福。”
蒋博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历史不可更改,一旦更改偏离,造成的后果将不可预估,所以哪怕有这样的情况,也只能是合乎历史进程的选择。”
“很有道理。”伍芫点了点头,下一秒脸上却露出一个充满了恶意的笑容,“那么如果你当时在伽马星V号卫星呢?你会选择杀死我吗?还是说你会确保我能实施整个星球的大屠杀,毕竟要遵从历史的发展轨迹,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蒋博瞳孔蓦地一缩,脑中轰然一声,几乎是悲愤而仇恨地看向伍芫。
“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伍芫恶作剧般摊了摊手:“你看,你双标了。”
蒋博几乎要被伍芫这强盗逻辑给气笑了:“杀死一个你,换取整个星球生命的存活,甚至星系间的联盟压根不会崩溃,抵抗虫族的战争都将早几十年结束,死于抵抗虫族战争的人至少能少几个亿,这样一来所拯救的人数远远超过放任你大屠杀所存活下来并影响后世从而存活的人数。如果你说这就是修正派,那么是,我就是修正派!”
伍芫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来:“所以我说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我看来,屠杀一个小星球获得的‘全人类的幸福’要远高于不进行屠杀放任战争进行下去。我以存活人数来判断利益得失,而很显然,你也是这么想的。”
蒋博闻言,大脑嗡的一声,压根没去思考伍芫口中的意思,目眦欲裂地质问:“谁给了你大屠杀用于造福人类的错觉!谁给了你自信说出这样的话?我永远不可能跟你一样,请你记住,你是恶魔,刽子手!你是犯下了屠杀一整个星球罪孽的星际战犯!历史将永远记载这一点!伽马星会永远记住这一点,你的刽子手身份永远不可能通过这种诡辩来进行洗清!”
伍芫不置可否,却很快冷下了脸:“我没兴趣再跟你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告诉我这个小镇在历史上的发展。否则我不介意杀死对我性命有所威胁的人。”
话题在伍芫的专横下戛然而止。
蒋博心下起伏不已,满腔怒火想要发泄,几乎想要朝伍芫怒吼,或是直接向她发难,即便是螳臂当车,他也要杀死这个大屠杀的刽子手,但他还没有所动静,一把枪已经抵在了他的肋下。
伍芫笑得凉薄:“我说了,我没兴趣与你继续浪费时间争辩这些话题,告诉我梅龙镇在历史上的记录。”
蒋博呼吸沉重,整个人因为愤怒几乎两眼发黑,但眼前形势完全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按下痛得双眼发黑的胸腔情绪,死死咬牙遵从伍芫的吩咐。
他打开自己的游戏面板,上面最新的消息仍是副本开启前的提示玩家准备进入的消息。
这也意味着直到现在,这个副本并没有什么进度推进。
糟糕的毫无进度。
蒋博使用了自己的道具。
几分钟后。
蒋博蓦地睁大了眼。
眼前呈现出来的正是他用道具查到的梅龙镇在历史上的记录。
【梅龙镇,海市以西30公里城镇,民国29年2月29日,全镇人口均在一夜之间离奇死亡,成为民国四大奇案之一。】
蒋博心底几乎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似有所感,惊骇地转头看向伍芫,却见她看着自己的表情,缓缓露出了然的神色来。
“原来如此。”
正在这时,一个卫兵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略显怪异。
“少将!外面有情况!”
伍芫起身,看了正面目呆滞的蒋博一眼,快速朝牢房外走去。
等到伍芫的身影彻底从牢房消失,蒋博无力地坐在了地面上,胸口因为刚才的情绪起伏几乎生疼,耳中轰鸣声不断,蒋博用力按住胸口,努力将胸腔里那股情绪给压下去,脑中却不断回想着刚才看到的记录,数不清的疑惑争先恐后地在脑中冒出。
不知是不是错觉,蒋博耳中的轰鸣声小去后,耳中隐约传来了奇怪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昆虫活动的声音,蒋博下意识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再次看到了周围囚室躺着的那几个囚犯。
此刻,那几人趴在地上蠕动着,那是有些怪异的姿势。
蒋博刚想收回视线,目光瞥过那人侧边身子时,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
晚间十一点。
梅龙镇外一个小山坡上。
“老大?”何梳皱眉看向不远处亮起的众多火把,语气有些凝重,“伍芫应该发现这个小镇的秘密了。”
何梳的视线落在那火把群的最前头,那里,一个高瘦的身影正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身影前进的方向,几个男人正被一队士兵押着,他们的身体蜷缩着,似乎非常畏惧光芒,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的靠近,那几个男人开始挣扎起来,与此同时一阵阵尖锐的仿佛蝉鸣般的声音自他们喉间响起。
“今晚的范围扩大了,昨晚还没这么多。”
何梳皱了皱眉,眉间有些担忧。
晏游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伍芫和那支队伍,又朝萧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平静:“2月29号快到了。”
说完这话,他蓦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黑暗巷子。
与此同时,一个卫兵已经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巷子,将一个人拉了出来。
那人颈间挂着一个相机,是一个记者。
那人双眼大睁,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那几个只能用怪物称呼的男人。他蹲在这里只是为了追踪周蔚被人掳走的新闻,可现在看眼下的情况,他似乎发现了更加重大的新闻!男人眼中不自觉露出恐惧的表情,但又浮现出找到了独家新闻的兴奋和狂热,他的视线紧紧落在那几个被捕男人的身上,想要把那几人的容貌看得更加清楚。
伍芫面色冷淡,甚至没有给那个记者多余的眼神:“拉下去处理了。”
*
新的一天来临。
符璃因为被阿大几人看得紧,就没再出去乱跑,也没能跟晏游接上头,于是看了一晚上的《痴婆子传》。
窝在被窝里看完的。
看之前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跟游戏界面报备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自己要看这本书。
就好像严肃地跟父母报备自己并没有在看黄书只是在做研究从而获得免责的青少年。
好让那些人不跟着他一起看这本书。
无论如何被一群人围观看皇叔还是有点羞耻的,符璃光是想到这点脸色就变得通红了。
所以他很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然后第五界游戏界面众多网友彻底笑疯。
众多网友表示,为了保护自家崽的身心健康,还是避一避嫌,不要围观他看小黄书了。
但看了一个晚上,还没看完。
直到白天,符璃看着书页里面全是XXOO不太健康的内容,陷入了沉默:“……”
他又翻了一下《金瓶梅词话》和《姑妄言》,发现这几本书内容都差不多。
很快,下人过来告诉他,说是萧四爷的吩咐,让他晚上跟着符玥一起,去参加明星公司举办的慈善晚会。
“我姐呢?”符璃顺嘴问了一句,下人快速看了他一眼,说:“八姨太一早向老太爷请了安就出去了。”
“她去哪儿了?”符璃疑惑。
下人却摇了摇头,说了一声不知道。
“四爷也出去了吗?”
下人点了点头,又提醒他去老太爷的院子请安。
符璃照办,再次在老太爷院子的廊下看到了端着一张不似人的脸的萧叔。
符璃注意到,萧叔脸上的白色斑点范围似乎变得更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皮肤下孵化。
而在走出院子的时候,符璃又与面色憔悴神色匆匆的五少爷擦肩而过。五少爷身上的衣服似乎没换,眉间的阴郁已经越发严重,到了老太爷门口后,他立刻调整了面部,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眼中不自觉浮现出对父亲的担忧。
倒也不像传闻里因为要娶周蔚与老太爷闹到几乎断绝父子关系的地步。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符璃下意识回头,朝老太爷的院子看了一眼,老太爷的院子坐落在整个萧府正中方位,高度也是整个萧府最高的,似乎带了某种隐喻性的意味。莫名地,符璃感觉院子大门仿佛一张黑洞.洞的巨口,以无上的威严和权力俯视整个萧府,将一切都吞噬进那片被封了所有门窗,从而光线无法射.入的黑暗中。
想起昨天看到的老太爷半边身子已经虫化的模样,符璃脑子蓦地浮现出了昨晚看的《痴婆子传》中的一段话。
女主角上官婀娜因为栾饶授意大嫂沙氏的设计,撞破了栾饶和沙氏的苟且,因而被迫卷入这混乱背德的关系中。
她呼道:“翁污我,姆陷我,皆非人类所为!”①
……沙曰:“翁是至亲,今以身奉之,不失为孝。”①
符璃眸中闪过深思。
大太太、柳湘君和三太太在这个府里……又是什么关系?
副本进展到这里,符璃心下已经有了大致完整的猜测,他也预感到,一旦揭晓其中一个谜底,其他相关的谜底就都会如多米诺骨牌一样被一一揭晓。
*
一天过得很快,符璃先是去找了昨晚打探消息的刘妈,确认了她没事,只是后者有些惶恐,这次是怎么也不敢再跟他说些什么了萧府秘闻了。符璃也不在意,又打听了一下府里其他人,得到几个消息。
一是周蔚同在明星公司的朋友过来看她,周蔚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打算今晚参加完晚会后就回到自己的公寓去住,五少爷回来看过她,两人似乎说了什么,不欢而散。
二是昨晚老夫人的东院闹出了点动静,萧三爷想要进去给老夫人请安,最后却被老夫人给拦住了,回到自己院子后,萧三爷朝三太太发了好大一通火,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餐就急匆匆地赶去了海市。
符璃想起了昨天伍大帅给萧氏三兄弟的选择,是大太太还是符氏姐弟,这个选择题依旧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挂在几个当事人的头顶。
下午的时候又收到一个样貌普通,看不出什么特点的下人送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
【晚会上见,二楼,有事相商。】
符璃双眼一亮,立刻明白那是晏游。
他被那些下人看住,晏游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所以用这种方法跟他接头。
晚上很快到来,符璃是跟着符玥过去的,晚会被安排在租界的一个西式豪华酒店,那里进出的都是各国名流。
进入酒店大门时,符璃身后那些下人也想要跟着进去,符玥却斜眼看了几人一眼,眼中讥讽丝毫不加掩饰:“这里面可都是各国名流,你们这一身穷酸土匪气的,要是进去冲撞了哪国的大使,我可担不了责,到时候你们说四爷会怎么处置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符玥一脸嚣张的神情。
听到这话,几个下人面色难看,领头的年轻男人与身后一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也没有坚持要跟进去。
符璃皱了皱眉,看向符玥,后者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昂,小人得志的模样,见他看过去,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甩了那些下人后,符玥脸上立刻换上大方得体的笑容,带着符璃走进了晚会会场,一派从容地穿梭在宴会场中,与一个个重要人物寒暄。符璃也是第一次见到符玥如此八面玲珑的模样。
“二楼有休息室,你要是觉得累了就上去吧。”
等到了人少的角落,符玥微微侧过头朝符璃低声说道。
符璃看了符玥一眼,心下微微一热,知道符玥这个姐姐是真心对符璃这个弟弟好,他也不矫情,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少喝点酒。”
换来符玥一个优雅的白眼:“你当我心里没数呢?”
符璃很快在二楼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晏游。
但在看清晏游模样的瞬间,符璃愣住了。
晏游不再是一身米铺少东家的长袍打扮,而是换上了此时流行的西式绅士装,晏游体格高大,身材比例都恰到好处,宽肩窄臀很自然地撑起了那身合体的手工西装,比之身材高挑的外国人都毫不逊色,发丝也一丝不苟地往脑后梳去,若是不仔细看,都能将他轻易认成这个时代某个屏幕上的大明星。
见他怔愣,晏游眼中浮现出些微的笑意,示意他过来,朝下看去。
符璃这才发现这个角落是一个绝佳的方位,能够清晰地看到整个一楼的场景。
晏游目光落在下面,低低说了几句梅龙镇的动静,随即话题转到了这次宴会。
“今晚的晚会一方面是用于慈善,另一方面也是明星公司宣布下一阶段的电影计划,其中有很多都是国防性质的电影,公开宣布电影项目和选角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政治目的,跟政府相关。萧府几个兄弟都收到了邀请,萧四萧五在影视公司都有一定的股份,他们都会过来,不过萧五是陪周蔚过来,萧四过来则是为了跟柳玉莲见面。”
符璃一愣:“柳玉莲?”
晏游看了他一眼:“对。之前萧四对柳玉莲一直爱搭不理,但这次突然答应了见面,就约在了这里。”
晏游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急匆匆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来,快步朝一个房间走去,那人穿着一身白袍,身形瘦削苗条,行走间一派弱柳扶风的娇柔姿态,眉眼也不自觉带了风情,正是柳玉莲。
符璃跟晏游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进了隔壁的房间,又从只隔了不到半米的阳台上翻了过去。
不一会儿,开门声响起,柳玉莲惊喜的呼声也随之传来:“耀宗!”
大门被关上,一个沉稳的男声说道:“还请柳公子叫我萧先生,或者萧四少,我不觉得我们两人的交情已经足够互相称呼名字的地步。”
那声音语调极其淡漠,甚至有些冰冷。
“柳公子,我想请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六年前祠堂的事情的?你又知道了哪些事情?”
柳玉莲有些受伤,似乎悲伤得不行,并没有回答萧四爷的问题,只一味低低地唤着“耀宗”。
每一声都饱含了浓烈的爱意。
怪异的、窒息而浓烈的爱意。
符璃心下微动,转头看向晏游,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符璃上前凑近了晏游,压低了声音将自己在萧府打听到的柳湘君信息告知了晏游,说完后他抬眼,对上的就是晏游沉思的目光,几秒后,晏游眼眸微抬,眼神锐利朝他看过来。
符璃看出晏游是明白了他的猜测,心下开心,双眼一亮点了点头,再次凑近了小声说道:“应该就是你猜测的那样。”
这边,晏游对上符璃那放着光的双眼,不动声色地视线微垂,落在两人几乎气息交缠的寸许距离,眉间没有泄露出任何情绪。
眼前的少年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本能地将他当做唯一能够明白彼此想法的同伴,并且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与亲昵。
晏游垂眸,掩住眸中的情绪。
这是好事。
*
两人在这边低声说着话,柳玉莲萧耀宗所在的会客室里已经有了其他动静。
房间里,柳玉莲眼角含泪地看着萧耀宗,只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只能一声声低低呼唤着萧耀宗的名字。
另一边,萧四爷只眉眼冷淡地看着眼前只顾着哭的少年,心下涌上一股厌烦与烦躁。
平心而论,唱旦角的柳玉莲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有着一股弱柳迎风的女性化气质,又是长期唱的旦角,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前人耗费几十年琢磨出来的美,自然是不难看的,但萧四爷向来对相公没兴趣,即便柳玉莲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他也只想知道那张字条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哭够了吗?”
萧四爷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柳玉莲的呜咽声蓦地顿住了,他重新转头看向萧四爷,咬了咬唇:“四爷,符璃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萧四爷眉眼猛地一沉:“你想说什么?”
柳玉莲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中,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萧四爷旁边,像是控诉又像是撒娇一般说道:“你娶符玥不就是为了符璃吗?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六年前我就接近你了,可是你根本不让我靠近,你说你对相公不感兴趣。六年下来你一个个姨太太接连抬进了门,我没有机会我也认了,可是你这次看中了符璃!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是在背叛我!”柳玉莲忽然激动起来,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萧四爷的衣角,眼角淌下两行清泪,一脸痛苦。
一只手忽然紧紧钳住了柳玉莲的下巴,萧四爷一直镇定的眉眼终于露出了几丝阴鸷。
他双眸像是看死物一般盯着眉间因为疼痛微微蹙起的柳玉莲,口中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无比:“如果你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让我看你发疯,这场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我没兴趣跟你待在一个房间里,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这话,萧四爷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眸冰冷地在柳玉莲脸上扫了一圈:“要是问我为什么选符璃而不是你,那自然是因为——”
“他干净,你脏。”
这话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彻底劈了下来柳玉莲双目大睁,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四爷。
阳台上发现自己莫名被cue的符璃:“……”
???
???
谁会喜欢自己被“干净”和“脏”形容啊?
符璃有些愤愤。
第五界众多网友则已经彻底笑疯。
“救命什么诡异的形容,什么糟糕的古早霸总台词??”
“我以为我只能在小说里看到这种糟糕的台词,没想到游戏里竟然也看到了,我笑他妈死。璃崽也要气疯了,你才干净!你全家都干净!”
“笑归笑,我们看着自然是可笑的,但这话由这个时代的封建大家族少爷说出,却也很现实。”
……
第五界因为这糟糕的台词已经笑疯,房间里,柳玉莲整个人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
“你果然还是在意的,你果然还是在意的,六年前的事情,你果然还是在意的。”
萧四爷听到柳玉莲口中的话,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他蹲下.身,双眸冰冷地看向柳玉莲:“告诉我,六年前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柳玉莲忽然抬起头来,一双手伸过来抓.住了萧四爷的手,慌忙又急切地说道:“耀宗,是他们强迫我的,对,是他们强迫我的,不是我自愿的!我是受害者,我没有偷人,都是他们强迫我的!耀宗,你要相信我,那晚你回来祠堂,我想要告诉你真.相,但是我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把我毒哑了,没有人相信我,就连你也不相信我,可是我是清白的,我是被逼的,我没有办法!”
萧四爷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利芒,他看着眼前神色癫狂的柳玉莲,再次抬手钳住了他的下巴,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像是在注视着自己心爱的情人,声音轻柔,同样带了安抚情人一般的柔软语调,他问:“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柳玉莲像是被他的眼神蛊惑了,彻底沉浸在了他的温柔里,闻言呆呆地说道:“柳湘君,我是湘君。”
萧四爷的声音依旧温柔:“湘君,我找了你好久,你为什么会变成玉莲?”
柳玉莲摇了摇头,一脸无助:“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醒来后就变成了玉莲。我想去找你,可是你不相信我,你根本不让我见你。我给你送去我们的东西,可是你都扔了。你还跟那些电影明星好上了,你抬了姨太太进门,耀宗,我好伤心,我好伤心啊……你明明说过你爱的是我,你会爱我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会爱我,可是你却喜欢上了别人,你爱上了别人,你不爱我了!你背叛了我们的感情!耀宗,你是个骗子,大骗子!”
萧四爷眼神温柔:“我最爱的当然还是湘君,从来没有变过。我的湘君……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那么天真,那么纯洁,你知道我那个晚上回到家听到下人的话时有多伤心吗?”
柳玉莲忽然急切起来:“我是被迫的!是他们强迫我的,耀宗,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湘君,毕竟湘君那么美好,那么纯洁。告诉我,他们是谁?除了那两个被打死的下人,还有谁?”
“湘君——”萧四爷的声音依旧温柔,但语气渐渐冰冷,眸中的神色也渐渐转冷,宛如毒蛇缓缓吐出了他的信子,“告诉我,另外那些人……是谁?”
“还有谁……睡了你?”
柳玉莲蓦地瑟缩了一下,忽然尖叫了一声,哭着看向萧四爷,手脚并用扑到了他的怀里:“耀宗!我好痛啊!他们打得我好痛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招!我都招!我偷人!我跟人通.奸!我都招了!不要打我!我好痛啊!耀宗!耀宗!你在哪里?你来救救我!耀宗!”
萧四爷终于不再逼问,而是将柳玉莲拥入了怀中,低声安慰着。
阳台上,符璃转头看向晏游,立刻对上了他同样看过来的眼神。
果然是这样!
*
萧府。
东院佛堂。
布满了檀香气息的佛堂内,圣洁的观音正站在高位,手持净瓶,眉眼低垂,慈悲而怜悯地看向祭台下方,仿佛俯瞰着尘世历经苦难的世人。
不远处的帷幔下,一个微哑的女声正低低喘着气,不时发出几声呜咽声,将哭不哭。
将近半个小时后,佛堂内的动静终于平静下来,一个高大的男性身影推开窗户,快速从窗户翻了出去。
一个人影静静地躺在地上,呼吸轻弱,几不可闻。
蓦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又关上门。
似乎是被屋内的味道熏到了,那娇小身影犹豫了几秒,转身打开了几扇窗户。
月光倾泻而下,立刻照亮了那娇小身影的容貌。
衣衫不整躺在地上的大太太也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正是三太太。
三太太半边身子隐在了黑暗中,只神色平静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女人,没有说话。
大太太忽然笑了起来,费力地坐起身,毫不在意地露出自己颈间斑驳的痕迹,她抬眸朝三太太笑了笑,眉眼间露出极为诱人的风情来:“三爷刚走,你若是要找三爷,这会儿过去还能追得上。”
三太太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不找他。”
大太太再次笑了笑:“那真可惜。”
三太太忽然说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大太太身形微顿,问道:“什么?”
三太太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你很聪明,比柳湘君聪明很多。”
听到这个名字,大太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我聪明,我跟她根本就不一样。”
大太太眼中骤然闪烁着极为诡谲的色彩来:“我是他们的玩偶,是随他们摆布的玩物,但是她不一样,她想要把他们变成自己的玩偶,变成自己的玩物,所以他们生气了,他们联起手来把她处死了。”
说着这话,大太太眼中似乎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姑娘的身影。
大太太从来没想到,单纯与欲.望,清纯与放.荡两种极端能够在一个女孩身上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柳湘君是单纯的,她似乎不懂这个社会的一切运作,她听不懂下人有意无意的挤兑,也看不懂那些针对她的低俗笑话,即便是一些简单默认的社交礼仪,她学得也很糟糕。
她被萧耀宗宠得娇憨幼稚,不谙世事,也能毫无分寸地向旁人撒娇。
她不懂很多事,却也好奇很多事,所以在偶然撞破她被萧长风强迫的场面时,主动好奇地加入了进来。
后面她像是一只误食了荤的小鹿,在她被萧二萧三拉进房时,同样充满好奇敲开了门。
她像是发现了新鲜的东西,逐渐沉迷于此,开始在府里物色其他可以与她一起玩这个游戏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如稚子,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阴霾。
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只是像个孩子一般单纯地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这让大太太很惊讶,她对这个女孩也充满了好奇。
她想要看看,这个女孩会给这个早已烂到根的家族带来什么。
但很快,那个女孩就迎来了她的结局。
因为与两个下人偷.情,被剥去衣服在萧府祠堂前乱棍打死。
萧四爷得知消息回到家后悲痛欲绝,激动地向老太爷辩解她不会做那种事,老太爷愤怒地拿茶杯砸中了萧四爷的额头,喘着气斥了一句:“我萧府容不下这种儿媳!若是传出去我萧府颜面何在?这种淫.妇,就该乱棍打死!”
萧二萧三.陪着四弟喝了一整晚的酒,以安慰这个痛苦的弟弟,完全是一副好兄长的架势。
大太太缓缓勾起了唇角,眼中缓缓浮现出讥嘲的意味来,看向三太太。
“你看,我跟她,身份一样,遭遇一样,可是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是被摆布的玩偶,在他们的控制之内,所以我被赦免了死罪。而柳湘君——”
“她不在他们的控制内,她甚至想要反过来控制他们,所以她被判了死罪,被他们一起判了死罪。”
大太太声音娇娇.软软的,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诡异的怜悯:“可怜的湘君啊……”
叹息声渐渐消弭在佛堂内,仿佛是人的错觉。
三太太始终安安静静地听着,许久,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他们确实控制了你,但你也控制了他们。”
大太太眼眸微转,重新看向三太太,咯咯笑了起来:“怎么说?”
三太太抬眼,对上大太太情.事过后仍带了点水雾的双眼。
“大郎的死。”
“你让他们合谋,害死了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