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嘉年华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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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丑朝夏航说完那句话的瞬间，周天看向小丑，又转头看一眼脸上一副难过表情的夏航，心脏重重地沉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脑中浮现出「知识宝典」上莫名出现的句子。
【你好，周天。】
【请不要惊讶，我是2739年的周天。】
【抱歉以这种形式出现在你的面前，希望你没有受到惊吓。】
【上面我给你的两个词你应该已经理解了。还有另外一条信息，我也……想要给你。我想，你看了之后会明白一切。】
【新纪2703年，我在迦太基星第一学院文学系完成硕士学业，研究方向是南亚神话，之后我跨专业考取了本校法学社会学系，毕业后留校任职，直到现在。但三十多年间，我不曾意识到我对于自己硕士研究生期间的导师没有任何记忆。那段记忆似乎被我的大脑自动模糊了，周围所有人对此的记忆也都模糊了，一切似乎都理所当然。】
【几年前，我在翻找我的旧照片的时候发现了几张照片，那些照片看上去似乎是合照，但诡异地只有我一个人。可是我很珍重地把那些照片存放了起来。这让我感到困惑，也让我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而这种不对劲也让我直觉地知道，那照片上有什么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几年间，我都在尝试找回照片上的东西，但没有任何进展，直到一个月前，我在旧货市场发现一个金属环，当天我的脑中莫名出现了2703年3月29号的记忆。我想起来那一天我莫名其妙进了一间屋子，又莫名其妙地出来，但我看到了那个金属环。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到我脑中缺失的记忆是我对于导师的记忆，我意识到了这种“不知道”的不对劲。】
【第二天，有人找到我，说可以帮助我找回我的记忆，那人通过一些方法也确实做到了，我成功找到了可能是我导师的人。而后我查到了一个信息，这也是我下面想要给你的信息。】
【夏航，死于新纪2661年，死因不明。】
……
周天喉间滚动，眸中带了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沉痛，低低从喉间吐出了一个词。
“老板……”
眼前的小丑，就是2739年的周天想要救的导师。
也是他的导师。
那声音很低，没有人听到。
也没有人知道，周天系统面板上的「知识宝典」正在疯狂地翻着页，与他此刻的心情如出一辙。
*
周天的异常并不明显。
符璃却转头看了周天一眼，抿了抿唇，眼中有些难过。
狂欢节前他曾跟晏游说，在系统进行献祭与否的选择时，让晏游告诉周天，让他选择「自愿献祭」。
可那时候晏游看了他一眼，声线冷淡地说了一句话。
“他在堵夏航，威胁他他要是敢选择「自愿献祭」他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觉得他没明白吗？”
这话一出，符璃就是一愣。
他看向不远处正面目狰狞堵着夏航的周天：“他知道了？”
晏游没答话。
周天威胁夏航不让他选择自愿献祭，而后自己选择了这个选项，已经说明了一件事。
周天知道这个副本的关键在哪里了。
不仅是夏航，他本人同样是这个副本的关键。
*
就在几人沉默间，小丑忽然抬头，声音依旧疲惫。
“来了。”
几个玩家面前的画面立刻发生了变化。
几人此刻正站在一间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几台医疗仪器正在运作，明媚的金黄色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打到一张白色的书桌上，将那书桌映照出些许暖意。书桌边角，印着一个城墙图样的logo，下面则写着一行字。
【蓝山精神病院】。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坐在床边，和蔼地看向床.上躺着的小女孩。
“苼笙今天吃药了吗？”
小女孩点头，双眼机灵地转动着。
医生一边调试着医疗器械，一边笑着说道：“苼笙的身体很快就能痊愈了，爸爸妈妈知道会很开心。”
床.上的小女孩没有答话。
医生又吩咐了几句，临走前将门边桌上有些歪的小熊玩偶重新摆正：“叔叔就先走了，小熊会代替叔叔看着苼笙的，苼笙要好好休息哦。”
“嗯。”小女孩的声音闷闷的。
等到门关上，小女孩猛地掀开被子，跑到门边把小熊玩偶翻了个身，而后跑到窗户边，三两下爬上窗户，踩着窗沿费力地爬到了隔壁病房：“阳阳！医生走了！我们去露露的房间玩！”
“嗯？小熊玩偶在看着？没事！把它翻个身它就看不到了！”
两道稚.嫩的声音一来一回，两个身影很快就从旁边病房的窗户再次爬了出来。
众人立刻看到苼笙身后跟着的一个瘦弱的小男孩。
小男孩面色苍白，身体孱弱，一副弱不禁风随时要倒下的模样，被唤作“苼笙”的小女孩一边拉着他，一边小心熟练地扒着窗沿，双眼灵动地查看着周围的景象，等到了自己的房间，又蹬蹬蹬跑到了自己床头，掀开被子拿出一个玩偶，跑过去递给了那名叫阳阳的小男孩。
“给，这是Kali，爷爷说这是我的守护神，你不要看她很可怕，Kali很厉害，能保护你打败所有坏人！”
“能打败那个叔叔吗？”
“当然能！Kali最厉害了！”
两个孩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又沿着窗沿爬到了另一边，钻入了另一个孩子的病房。
画面快速流动，连续几天都是这样的画面。
阳阳、露露、佳佳、伟伟……三十多个孩子都在医生的眼皮底下每天到处爬窗户串门玩。
这似乎成为了他们沟通的独特方式。
阳阳是个身体虚弱的男孩子，露露已经不能下床了，伟伟刚进来没多久，妈妈让他乖乖的，很快就能好，只有苼笙刚进来没多久，但众多小伙伴很快就发现了，苼笙的爸爸妈妈从来没来这里看过苼笙。
苼笙有几次问医生要通讯器，说是想找爷爷，年轻的医生告诉苼笙，要等病好了之后才能联系爷爷，苼笙也不想让爷爷担心的对不对？苼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之后，治疗开始，苼笙躺进了治疗仪中，很快发现自己穿着病号服，出现在一片白色的空间，前方一个巨大的小熊玩偶微笑地出现，告诉苼笙它会帮助她治疗一些东西，然后她脑中的很多画面都在这片空间里出现了。
爷爷经常给他讲的故事、神话、历史，还有许许多多她脑子里出现的奇怪东西。
看到自己脑中想象的画面出现在自己面前，苼笙太开心了。
她还看到了迦梨的影像！
可苼笙还没来得及高兴，小熊玩偶就微笑着告诉她，她不可以喜欢迦梨哦。
“为什么？”苼笙问。
小熊玩偶微笑着告诉她：“因为这是恐怖血腥和暴力。”
苼笙有些懵：“啊？”
等清理完成后，小熊玩偶又微笑着告诉苼笙：“下面我们来看一些美好的东西，苼笙会喜欢的吧？”
那一天，苼笙脑中很多涉及到恐怖血腥和暴力的东西被「清理」了，也被塞入了很多美好的东西，还有一些「苼笙应该这么做」和「不可以做」的东西。
可是在苼笙回到病房，重新看到迦梨玩偶后，她脑中的迦梨影像再次出现了。
于是在那之后，迦梨的影像反反复复被「清理」，越来越多的「不可以做」出现在她脑中。
苼笙不知道这重复了多久，她每天想要躺在床.上，不想爬窗户了，窗台上逐渐落了灰，几个孩子也没有再互相串门。
后来隔壁阳阳的爸爸妈妈来看了阳阳几次，阳阳开心地在窗户边隔着窗户告诉苼笙，爸爸妈妈告诉他他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他的手术已经安排好了，手术后阳阳就能回家。
苼笙为阳阳感到开心。
后来苼笙的爸爸妈妈来了，爸爸是个高瘦的斯文男人，妈妈却带着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医生，无论治疗多久我们都接受，这孩子的爱好都太诡异了，房间里也都是一些很恐怖的画像和玩偶，我跟她妈妈平时都不敢进她的房间。她爷爷，也就是她亲生.母亲的父亲是研究这个的，她跟她爷爷比较亲近，所以可能也受到了影响，但是成年人喜欢没什么问题，她小小年纪就喜欢这些血腥暴力的恐怖东西多少有些问题，平时也经常不听我跟她妈妈的话，很叛逆，还老是对着我和我爱人发脾气，我还看到过几次她拿着血淋淋的东西，是什么我也没敢问……不瞒您笑话，我跟我爱人是再婚，苼笙是我已去世前妻的孩子，我前妻性格爱好也都很正常，脾气也很好，跟她父亲一样，她父亲虽然研究那些神话之类的东西，但性格思想也没什么问题，我原本以为苼笙也能跟她妈妈一样，但是……您也看到了，她跟正常孩子完全不一样，我们把她送到这里也是没办法。”
“我们就是希望她能变成个正常的孩子。”
“麻烦医生了。”
等爸爸妈妈和医生说完话后，他们又来到了苼笙的病房。苼笙看到爸爸妈妈很开心，但她很快察觉到了爸爸眼中的失望。
“苼笙，爸爸工作很辛苦，要赚钱养家，还要担心苼笙的病情，爸爸赚到的钱都给苼笙治病了，所以苼笙赶快好起来好不好？”
苼笙疑惑：“可是爸爸，苼笙没病呀？”
“没病怎么会喜欢那些可怕的东西？没病怎么这么不听爸爸和妈妈的话，还有你房间里放的那些东西，那些都不是一个正常的好孩子会玩的。”
“苼笙听医生的话好不好？”
“苼笙最乖了，会听医生的话，变成一个好孩子，不是个坏孩子对不对？”
“爸爸不希望苼笙变得不正常，这样的话苼笙会很辛苦，爸爸也很辛苦，我们一家都会很辛苦，所以苼笙跟弟弟一样，变成正常的孩子好不好？”
……
每一次见面，爸爸说的话都是让苼笙变成“正常”的好孩子。
爸爸妈妈离开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弟弟得意洋洋地看着苼笙，说：“我是正常的好孩子，不是怪物！”
苼笙开始变得沉默。
每天的「清理」依旧在继续，每天的「应该这么做」和「不可以」变得越来越多。
小熊玩偶还在不断地看着她，小的玩偶在病房看着她，大的玩偶在白色房间看着她。
无处不在。
哪怕苼笙睡觉的时候，她都能感受到小熊玩偶在看着她。
后来，苼笙听到医生跟旁边的护士姐姐说：“患者接受度已经提高。”
苼笙的意识开始运作。
她知道了自己是「不正常」的。
她知道了自己现在喜欢迦梨，喜欢爷爷告诉她的那些东西是「病了」。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不听话，不可以变成一个不正常的孩子，否则爸爸会很辛苦。
她知道自己要成为正常的孩子，这样的话爸爸才不会失望。
后来爷爷要见她，她被爸爸带着去了爷爷那里，去之前爸爸问她，苼笙不想让爷爷担心对不对？所以就不要告诉爷爷苼笙在治病好不好？
苼笙同意了。
她不要爷爷担心。
她在爷爷家里看到了爷爷给她造的「嘉年华游乐镇」模型。
还看到了一年前看到过的模型。
爷爷说过那个是监狱，把不正常的人关起来，让不正常的人变得正常。
爷爷说那句话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但这个「正常」与「不正常」的区分就是社会权力机制运作用以规训的成果，现在苼笙还不懂，苼笙长大了就懂了。到时候苼笙跟着刘爷爷搞研究好不好？”爷爷笑着把苼笙抱起来，这么说道。
苼笙没有听懂，但是她听懂了一句话。
那个监狱可以把不正常的人变得正常。
“所以把苼笙关起来的话，苼笙也会变得正常吧？”
画面彻底静止，定格为小女孩希冀的脸。
那疑惑而期待的问话也在这片空间响起，传进了所有玩家的耳朵。
“把苼笙关进监狱的话，苼笙会变成正常的孩子吧？”
“苼笙想要像爸爸说的那样，变成正常的孩子。”
那几句话也传进了所有第五界众多网友的耳朵。
“……我好想哭啊……怎么会这样？”
“苼笙你不是不正常的宝宝，你是个正常的宝宝啊！苼笙你是天使！你不是怪物！不要把自己关起来！”
“好心疼啊！明明是个正常的宝宝却被逼得认为自己不正常！苼笙你是小天使！不要听爸爸的话！”
……
静止的空间内，小丑先生静静地望着倒映在整片空间的小女孩的脸，眼神满是悔恨和自责。
“一个月后，蓝山精神医院对她做了最激进的意识清洗手术。同期的那些孩子也都做了手术，都陷入了昏迷。”
“后来，爷爷发现了不对，找到了这家医院，发现了苼笙的情况，于是立刻联系医生好友将苼笙转了出来，也将同期那些孩子也都转了出来。医院原本不允许，但爷爷的医生好友以发生医疗事故，并且打算向首都星第一医院告发为由，顺利将那些孩子转了出来。之后，爷爷的医生好友全力组织抢救，但试了很多方案后始终没用，直到几个月后，爷爷的医生好友向爷爷提出了一个医疗方案，借助仪器，从孩子的精神意识入手，从孩子的意识内部进行治疗。也就是……这个小镇。”
晏游忽然转过头看向小丑：“那个金属环就是让意识进入的仪器吗？”
小丑先生知道他在问什么，静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
空间中再次静了下来。
朱纹霞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小丑先生：“您是……苼笙的爷爷吗？”
小丑先生没有看她，只轻轻点了点头：“是。”
“可是您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上下。
朱纹霞欲言又止，没有说完。
小丑先生却笑了笑：“我当时已经61岁了，我那好友告诉我，用那个金属环可以选择一个时间点，以那个时间点的自己进入，所以我选了自己19岁的时候，因为在20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爱人，我们会在三年后结婚。”
“可是您怎么能确定19岁的自己知道要去救苼笙？”
朱纹霞话音落下，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蓦地响起。
“「知识宝典」。”
周天忽然开口，抬眸看向小丑先生，眼角已经微微泛红。
“刚才那些事情，都是61岁的您自己通过知识宝典告诉您的。”
特殊道具「知识宝典」被强制绑定在金属环上，「无限卡」和「身份复制卡」却是绑定在玩家身上。
这是刻意的设计。
使用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知识宝典」的使用方式。
2739年的周天发现了这点，也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了自己那条信息。
周天静静地看着小丑先生，心下忍不住有些酸涩。
小丑先生有些惊讶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他。
“是，包括「无限卡」和「复制卡」，都是我在「知识宝典」的指引下收集到的。”
尽管带着疑惑，小丑先生还是继续说道：“这些事情，我也是在被献祭，看到这些画面之后才知道的。所以我使用了「无限卡」和「身份复制卡」，想要通关这个副本。”
符璃忽然开口：“游戏不会这么仁慈，献祭后的人不可能活着，但是您保留了自己的意识，那些没有通关的玩家也被困在这个游戏的小镇里，成为无意识的NPC，这个小镇不会有人死去，是您和苼笙介入了，是吗？”
“包括在火车上的提示，三天后死亡的身份是游戏规则，但那两张图是您给的提示。”
小丑先生转头看向这个看似安安静静却直指问题核心的少年，随即笑了笑：“是。”
“这个小镇是苼笙的狂欢节游乐镇，是用来庆祝，不是用来杀人的。苼笙不会杀人，所以她把被献祭的我吸收到了她的本源，也把所有被游戏抹杀玩家的意识都吸收进了这个小镇。我成为了她的意识体的一部分，那些被抹杀的玩家则成为小镇居民。而进入她意识本源的我也有能力对这个小镇进行改造。”
符璃点头：“所以主线通关任务2并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您只要唤醒苼笙的意识，引导她重新改变小镇的格局和样貌，主线通关任务2就能完成。因为您曾教导过她，让她向狂欢节一样狂欢，您为她做了小镇的模型，她知道如何更改。”
小丑先生苦笑了一声：“是的，主线通关任务2我能够帮你们完成。可最终……还是无法通关。”
“我之前对晏先生说，我能帮助你们完成通关任务，但也希望你们能够找到无法通关的原因。”
小丑先生慢慢转向半空中那已然定格的小女孩的脸，声音带着疲惫的叹息。
“这是……第33次失败了。”
“如你所见，苼笙虽然下意识救下了所有玩家，但所有人都被困在这个副本里，她自己也一样，长久地被困在这个全景敞视的监狱里，处于需要被拯救的状态，尽管我用无限卡一次次完成了狂欢节庆典，完成了通关任务，她的意识却依旧在不断被规训，被自我规训。”
一次次的狂欢节胜利。
一次次的推倒重来。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塔楼在每一次被推倒后都会重新出现，整个小镇的社会结构被推翻后又如鬼魅般重置生成。
他就像是西西弗斯，一次又一次地推动着那块永远不可能推到山顶的石头。
不断逼着苼笙一次次重复她的自我规训和自我惩罚。
想到这里，小丑先生的脸上忍不住再次露出悲恸而自责的表情，他闭了闭眼，重新看向夏航：“使用「无限卡」和「复制卡」吧。”
副本可以重启了。
“小丑先生——”
符璃再次出声，他看着小丑先生的表情同样很难过。
难过到他不忍心说出来，可这一切似乎又不可避免。
“小丑先生……”
符璃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到什么东西，他尽力想要减少他话语中可能带给对方的伤害，可这努力似乎微乎其微。
“或许您弄错了一点……或许您的自责让您产生了强烈的补偿心理，您想彻底推翻小镇，您想让这个属于苼笙意识的游乐镇重新回归嘉年华，每一天都是嘉年华，每个居民都在庆祝生命、庆祝自由，庆祝一切可以庆祝的东西。可是……”
符璃抿了抿唇，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是每一天都是狂欢节。”
这话一出，小丑先生愣住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每一天都是狂欢节。”
符璃重复道。
“博物馆的壁画上，希沃尔国王驱逐了萨维奇国王，所以在狂欢节上，萨维奇国王重新赢回了小镇。可是……狂欢节的本质不是一方推翻另一方，一方永远统治另一方，而是交替、重生，一切被固定和僵化的价值被彻底颠覆，然后重生，重新定义，新的秩序生成，新的价值生成，新的生命力生成，新生与旧物不断交替共存。”
“就像放逐区的雅努斯雕像，一体双面，是结束也是开始；也像湿婆的坦达瓦，是毁灭也是新生。也像博物馆内，文明和野蛮并存，先贤祠里，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毗湿奴和湿婆，理性与非理性、秩序与野性这些二元对立都共存。您在设计这个小镇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这么做了。”
“文明的进程不可阻挡，但狂欢节的精神在于，敢于反抗文明话语和秩序霸权、推翻一切价值进行重新评估。”
“狂欢节最大的意义在于，在文明的秩序外，狂欢精神不死。”
“所以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是狂欢节时，狂欢节本身就固化成了秩序霸权，文明会再度兴起，攻占小镇。”
“而这依旧是狂欢节精神的延续。”
“所以……狂欢节不是永恒的统治形式，而是打破所有秩序霸权，乃至于敢于瓦解自身的精神。”
符璃的话音落下，小丑先生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破碎，“主线通关任务2，恢复嘉年华游乐镇原貌是错的，我给的模型是错的……”
符璃有些不忍，他转过头，朝空间中静止的小女孩看去。
“不……不是错的，而是苼笙……无法以此和解。”
副本的两个通关任务，一个是完成狂欢节仪式，另一个是恢复小镇的原貌，加上一个特殊规则，似乎只要满足所有条件就能通关。但本质上，所有的任务都是为了解放苼笙的自我意识，将她从这个自我规训的枷锁中解放出来。
而这一点的关键正是在于，苼笙的意识脱离自我规训，获得对自己的认可的时候，才是副本被彻底通关的时候。
玩家的行为无法决定通关与否，苼笙才是这个副本的核心。
而那两个任务，只是引导玩家帮助苼笙获得自我觉醒和认可的方式和手段。
如果苼笙的意识依旧没有脱离自我规训，依旧没有获得对自己的认可，那么即便如他们刚才一样，玩家完成了所有任务，这个副本也永远没有通关的可能。
所以刚才玩家在被献祭的那一刻，完成了所有游戏任务，整个游戏副本却崩溃了。
因为苼笙自己都不知道，游戏通关任务2所引导恢复的游乐镇原貌，并没有获得她的认可。
她在竭尽全力配合所有玩家通关。
她在竭尽全力配合爷爷重建游乐镇原貌的想法。
但她不知道，她自己的潜意识没有认可被恢复的游乐镇。
如同小丑先生一样，苼笙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拯救那些玩家。
所以在副本崩溃的时刻，她能做的，就是把自愿选择献祭的玩家保护着带到她的本源，把其他玩家的意识放置在小镇里。
就像现在的邵辰。
只有苼笙的意识真正认可自己，获得解放，所有被困的玩家才能获得自由。
这才是这个副本真正通关的逻辑。
思及此，符璃又看向佝偻着身子的小丑先生。
只有这样，被困在这里的小丑先生才能获得自由。
一切才能重新回归正轨。
“所以——”夏航在一边开口，有些茫然，“要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能让苼笙认可？”
周天却开口了，他没有转头看任何人，而是低着头，声音平静：“不需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不需要用野蛮彻底推翻文明。文明的进程不可阻挡，谁也没有办法反抗，社会权力的规训也不可避免，一旦进入社会关系就不可避免地接受规训，小孩、大人、老人，所有人都是这个规训网络中的非自由体。她已经进入了规训机制，所以……彻底推翻原有的所有规训，获得彻底的自由只能是一种妄想。她要做的，就是在文明小镇里设置狂欢节，不是三百六十五天，而是两三个月。”
伴随着周天话落，小丑先生抬起头朝虚空看去，他的声音温和而包容，却带着轻微的哽咽。
“苼笙是个天才，跟爷爷一起建立苼笙的游乐园好不好？”
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声音自虚空响起：“好啊爷爷。”
“苼笙喜欢小丑吗？”
“喜欢！”
“好，那游乐镇里有小丑。苼笙要围墙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
“我们把围墙拆了好吗？如果苼笙喜欢的话可以只拆一半，或者把围墙的高度调低，我们把围墙的高度调低吧？”
小女孩这才同意：“好的爷爷。”
“还有塔楼，苼笙要保留吗？”
“……我挪不走，爷爷。”
小丑先生再次哽咽了一下。
“那就让塔楼变低，我们给塔楼上挂上狂欢节的彩条，把小熊玩偶拿下来，放上狂欢节的小丑。游乐场放在塔楼下面，旋转木马和摩天轮都放在塔楼旁边，摩天轮要比塔楼高，苼笙坐着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可以看到塔楼顶上保卫整个小镇的小丑，这样好不好？”
“好啊爷爷！”
“博物馆里那幅壁画上，希沃尔国王和萨维奇国王的脸是一样的。”
“先贤祠里，狄俄尼索斯和阿波罗并列在一起，湿婆、毗湿奴和梵天都回到原位。”
……
伴随着小丑先生与虚空中小女孩的对话，小镇的格局慢慢开始改变。
工厂生产糖果，教堂供奉上帝，老人回到小镇，放逐区的城墙也被拆除，重新规划为了小镇主体。
居民守则变为「嘉年华游乐镇居民公约」，需要所有小镇居民一起讨论指定。
「精神污染」测定与评估被彻底废除，所有身体与精神有残缺的人必须获得小镇公共赡养。
小镇经历着一点一点的改变。
规训依旧存在，但似乎做到了与小镇和平共处。
仅仅是似乎。
而塔楼上，小丑的面具被高高悬起，静静地注视着恢复秩序的小镇，等待着一年中固定狂欢节的到来。
小镇彻底建设完毕。
而众人正站在博物馆前的巨大壁画前。
壁画上，希沃尔国王与萨维奇国王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壁画图像的后方，隐隐有数据流在闪烁着流动，之前小女孩的声音正是从那里面传出的。
这正是这个副本的中枢。
也是小女孩意识体所在处。
“爷爷！我的小镇建设好啦！好漂亮！”
小女孩的声音很兴奋。
小丑先生缓缓扬起嘴角，转头看向全新的小镇，眼角有泪光闪烁。
“嗯，很漂亮。”
【数据重新读取中……】
【主线通关任务「2、请恢复嘉年华游乐镇原貌」重新评估，评估完成，完成进度：100%。】
【主线通关任务2已完成。】
【主线通关任务状态：2/2。恭喜玩家晏游、符璃、朱纹霞、周天、夏航完成所有通关任务。】
【因数据重新读取，经判定，本轮特殊规则尚未满足，请各玩家再接再厉。】
【嘉年华游乐镇的狂欢节已经完成，新国王加冕后重建了小镇，现小镇已重建完毕，为了庆祝小镇重建，需要一名玩家自愿献祭，成为祭品。本轮献祭以自愿为原则，请各位玩家做出您的选择。】
【1、您将自愿献祭。】
【2、您不愿献祭。】
夏航在看到特殊规则出现的时候愣了愣。
他看向不远处的小丑先生，又重新看向已经变样了的小镇。
心底开始有些开心。
所以这次是成功了吗？
只要……只要他献祭完成，苼笙就可以获得自由，而周天他们也能通关了？
夏航下意识寻找小丑先生的确认，可还没说话，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周天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次是真正的献祭，会死，你别捣乱。而且这也不关你的事。”
夏航有些懵地看向周天，却见他看着自己的面色很差，眼角也已经泛红了，一副很难过的模样。
他又看向周围其他玩家，发现大家都是一脸凝重的样子。
夏航也明白了，苼笙已经获得了自我认可，那么这个副本就自由了。
游戏规则自动介入，这个献祭，既是带玩家离开，也是带苼笙的意识脱离副本的条件。
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本来就是被复制出来的，一旦副本通关，我就不存在了，我的使命就是献祭。我只是完成自己的使命而已啊，你不用担心。还记得我们一开始在火车上做的选择吗？俄狄浦斯和薄伽梵歌，俄狄浦斯躲避弑父娶母的宿命，但是一步步走进了神谕为他安排的宿命。你也说黑天对阿周那的教导是‘你的职责就是行动，永远不必考虑结果’①，还有一句是‘不要为结果而行动，也不固执地不行动’①。我明白这两句话了，意思是不要因为害怕预见到的结果就选择不去行动，也不要因为得知结果而导致自己在做事的时候受到束缚，一切都遵从自己的内心。哪怕最终的结果依旧是既定的宿命，那一刻我也可以说，我问心无愧，我没有受制于结果，这是我的自由意志所选择的结果。”
“所以，现在的我也是凭借我的自由意志做出了选择。”
周天却冷冷笑了一下，朝他看了一眼：“你以为自己很伟大是不是？”
“我刚才说了，这个规则不关你事。”
夏航瞪大了眼：“怎么会不关我事？只要我选择献祭，你们就都能出去。”
“没用！”周天忽然大声朝他说道，“我刚才说了你献祭没用！不关你的事！”
不远处，晏游冷淡的声音响起：“他说得对，确实不关你的事。这次需要献祭的也不是你。”
晏游这话一出，不止夏航愣住了，朱纹霞也惊诧地看了过来。
很快两人发现，除了周天神色难看外，晏游、符璃的表情都很平静。
像是早已知道了什么东西。
符璃则朝周天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似乎很难过。
远处的小丑先生却忽然出声，朝周天问道：“刚才关于「知识宝典」的话题没有继续，但我依旧有这个疑惑，这位先生，您是不是有「知识宝典」这个特殊道具？”
周天.朝他看了一眼：“嗯。”
小丑先生面色微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的吗？”
周天垂眸：“2703年3月29号，我去找我导师商量毕业论文的事情，但在进入我导师家里后，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我转了一圈，发现了桌边一个金属环，我捡了起来，下意识戴了上去，然后我进入了游戏。但在戴上金属环的时候，我耳边听到了一句话。”
说到这里周天抬眸平静地看向小丑先生：“那句话说检测到玩家夏航死亡，玩家身份自动转移，特殊道具「知识宝典」也一同转移，而夏航……就是我导师。”
听到最后一句话，小丑先生的面容一滞，似乎有一瞬间的空白。
周天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说道：“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61岁的您用「知识宝典」告诉现在的您要救苼笙的事情，是因为——”
周天再次抬眼，直直看向小丑先生。
“有一个人丢失了自己关于导师的记忆，他找了很久，想要找到那部分记忆，所以他用了同样的办法告诉过去的自己，让他救下他的导师。他跟过去的自己说了抱歉，也想让过去的自己跟导师说，他想恳请您通关，为了苼笙，为了「蓝山精神病院」那些孩子，为了……他。他说他知道这个请求会很自私，一切都由您自己选择，他不会有任何意见。”
小丑先生似是意识到什么，沉默了片刻，问道：“他是谁？”
“周天，2739年的周天，56岁的周天。”
“在2703年3月29号进入空屋子后，把金属环放到桌子上又退出屋子的周天。”
小丑先生静静地看着平静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的青年，眼神微动，嘴唇也轻轻.颤了颤。
“所以，这个副本里需要被献祭的……”
周天点了点头，脸色平静：“是我。”
听到这话，夏航面色大变：“为什么？！”
周天却笑了一下，抬手用力薅了一把夏航的脑袋，嘲讽着说了一句：“刚才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敢抢我台词，现在我都没话说了，气死我了。”
“可是——”夏航还要说什么，系统却已经做出了提示。
【检测到选择时间已超时，请各位玩家尽快做出您的选择。】
【1、您将自愿献祭。】
【2、您不愿献祭。】
周天看了一眼面板，又重新抬头看向小丑先生，忽然笑了笑：“您不用伤心，就像刚才这小子说的那段话一样。我那篇论文分析的就是宿命论，分析俄狄浦斯与薄伽梵歌两个神话的内在一致性。其实这篇论文并没有写好，我也是边摸鱼边写的，您那时候看到这篇论文觉得不满意，想让我重写，但被我躲过去了，您也没说什么，因为我的结论落点就是存在主义，您认可这点，您看到了我与您观点一致的地方。所以您看，夏航这小子知道自己的宿命后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愿献祭换取我们通关。我跟您理念一样，所以我的选择也一样。我不会被宿命所操控，也不会因为预知宿命而痛苦悲伤，在得知我需要被献祭后，我的选择也是如此。”
小丑先生喉间滚动了一下，身形愈发佝偻。
周天笑了笑：“所以您不用为我感到伤心，您作为我的导师，教给我的正是您最宝贵的东西，而作为您学生的我，与您理念一致的我，践行的也只会与您相同的理念，您应该感到高兴。”
说完这话，周天拉出面板，点击了选项一。
【根据选择结果，本轮「嘉年华游乐镇」副本将被献祭的玩家为：周天。】
【献祭开始。】
周围的空间开始震动，周天的身影渐渐消散。
在所有人近乎窒息的沉默中，周天咧开一个笑容，面色轻松地朝小丑先生说道：“老板，你记得这次要参加我的毕业答辩啊……”
夏航呆愣地看着眼前逐渐消失的人影，而后他反应过来，猛地上前一步拉住周天的手，随即，他的身影也渐渐消散。
他转头看向小丑先生，同样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小丑先生，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要跟在他后面当他的小弟，玩家身份应该会重新转到你身上，祝你成功通关。”
【特殊规则已达成。】
【「小丑」身份归还中，玩家夏航重新定位，定位成功。】
【恭喜玩家晏游、符璃、朱纹霞通关副本「嘉年华游乐镇」。】
【副本「嘉年华游乐镇」因彻底通关，副本即将封闭不再重启，通关玩家即将传出副本。】
【检测到幸存玩家数量402人，即将传出副本，请各玩家做好准备。】
【10、9、8……3、2、1。】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