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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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下达完命令怔怔出了会儿神，她出生没多久就被太太抱到屋里养着，情分上自然和太太多些。同样，姨娘是她生身之母，平日里常见，血脉之情在她心里也占据了极重的位置。
毕竟王夫人并不是一个善于笼络人的人，即使在最关键几年带着探春也没能成功建立母女之间完整的情感依恋关系。然而，她平平无奇的表现在赵姨娘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宽厚慈爱。
姨娘时不时来闹一场让小小年纪的探春自觉丢脸时心生疲惫，却没有法子。赵姨娘就是那个性子，即使探春一时气恼说重话她也不过回去呆个三五天，下次过来还是一个样，不会有一丁点儿的长进。
暂且将烦心事抛到脑后，准备投入下一轮的工作。然而，在看到那一厚沓的图纸以及账册后，新的烦恼又上了。
工程预算是个极为专业的活，即便马棚改造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活，即便因为种种原因贾瑛只是拿出了最低要求，对于完全萌新的探春而言仍然是个不小的挑战。
想要做好预算，她至少得粗通工程和会计，不然只能根据宝玉提供的表格死搬硬套，这样倒也能勉强做下来但无疑错漏会很多。偏偏她是个极为好强的人，不愿意糊里糊涂的做下去。
她再次拿起图纸，心里做出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她不但要拿着图纸亲自去改建好的南院马棚一一对照，还要了解它的建造工序、工艺等。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是大家闺秀的写照，荣国府一样奉行这条金规玉律，出门做客女眷们会在内宅上轿由健壮婆子抬出二门后换上小厮抬个十来米左右及至宝玉书房侧面的马道上换乘马车。
对于她而言，去马棚考察的难度不次于一次唐僧取经。不过轻言放弃不是探春的风格，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不说家中有个看不上闺中戒律的宝玉，就是老太太也常说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当主子的不能被所谓的规矩的给规死板了，更不能由着下人拿着规矩把自己给捆死。
不过宝玉身后的太太却不太会变通，且一涉及宝玉太太就万分紧张，这种出阁的事能不牵扯到他还是不牵扯得好。
探春很快又想到了一个人——王熙凤。
那也是个肆意妄为的人，用她的话来说只有她让别人守规矩的，万没有别人拿着规矩跑她那找茬的。
如何才能让凤姐帮助自己去南院马棚考察？
探春的视线不由转到了自己单独开出的那个账本上，家中人没有增多花费却日益增多，凤姐姐一直想找出下人贪腐的实证，但府中的管事们手段更胜一筹，账本上滴水不露。哪怕凤姐认了管账主事林之孝的媳妇为女儿成效也不见大，只比往日好上一些罢了。
不过王熙凤没看出的问题却被探春敏锐的发现了一个漏洞——银楼的水牌。金银价格是日日上下浮动，而探春恰好让侍书的哥哥去外面查过水牌价格，账册上虽然也浮动了却和她记录的完全对不上。
想到这，她再也坐不住，让翠墨清空房中人只留下侍书道：“我有件要紧事交给你哥哥去办。”
侍书闻言心中一喜，当丫鬟也是有梦想的，她是二等大丫鬟在小姐屋里已经升无可升，能拼的就剩下自己在小姐心中的占重。自己哥哥受到重用，对她而言无疑是件极为体面的事。最重要的是，自己一家极有可能是三小姐的陪房，当然越早给小姐留下她们家人可堪大用的印象越好。
“我哥哥早就盼着小姐再交代差事呢。”
探春微微一笑，转身拿出了两个金锞子给她，侍书唬得不得了，不敢收。
“小姐让我哥哥办差是他的体面，哪里用给金锞子，也太贵重了。”她可是知道小姐手上的金锞子有限，一直攒下来留着日后要当嫁妆带着出门的。
探春含笑道：“不用推辞，我给多少银钱自然是有道理的，这不是赏钱，是办事用的花费，只要事情办好了我另有重赏，赏钱不少于这个。”
见侍书小心翼翼收下了，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哥哥查银楼水牌时想必认识里面的伙计，让他找伙计抄录出去年一年每日水牌变动，记住这件事要悄悄来，不能惊动府里其他人。抄录完后最好能找到银楼伙计画押，打听清楚那些伙计家里情况，万万不可出现有证据没证人的情况。”
侍书有些紧张，小姐要搞大事啊！
旋即她又激动开来，小姐出阁前府里肯定会让她管一阵家务，如果那样自己岂不是能和平儿姐姐一样威风八面？
是以，对于她而言当然是小姐越早管家理事越好。
“小姐放心，我哥哥嘴巴很紧，就是办不成也不会泄露出去丝毫。”
探春点了点头，侍书的回答正好，要是侍书说她哥哥肯定能办成她反而会认为侍书不堪大用了。
过年期间，大部分行业都休息了，哪怕银楼也不例外，这给侍书哥哥有了可趁之机。没几日，几十本银楼水牌册子就被侍书一点点带给了探春。
她没有急着将册子给王熙凤，而是翻出南院马棚改建的账册，将所有对不上号的全部抄录下来计算出总数，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数目比她预估的还要多出一倍：“看来府上的贪腐风气不整顿不行了。”
她敢肯定，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即使震怒，恨不得立刻大刀阔斧的开始整顿，探春却也知道自己不是当家人，整顿不整顿并不是由自己说了算。当天没有任何动静而是沉思一天后才去找凤姐。
“唷，什么风儿把三妹妹吹过来了，是戏不好看还是曲儿不好听？或是席面不好吃？妹妹尽管和我说，我骂他们去。”
王熙凤听说探春来了，忙迎了出来拉着她进屋，没出门的小姑子比当家媳妇金贵，特别探春脾气性格合她胃口，她见了就欢喜。
对上王熙凤，探春一点都不怵，笑道：“瞧瞧，不愧是当家的奶奶，才见面就给我摆出了奶奶的架势来。要是席面不好吃戏不好看我直接就去啐他们一大口还用得着找你帮忙？恐怕能不能出口恶气不提，倒是欠你好大一个人情。”
王熙凤闻言哎哟哎哟直笑，道：“我就喜欢你的性格，这样才有个主子样，万没有处处被奴才拿捏骑到头上的道理。可惜有些人自己儿不争气，就是我也没法子，气得人牙痒痒。”
她说的就是迎春了，作为丈夫的同父所出的妹妹，王熙凤一个当嫂子的没有不关心的道理。
当奶娘的偷到自己奶大的小姐头上那还得了，偏偏迎春自己息事宁人不说，别人过去帮她，她倒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明明手里有奶娘偷盗的证据，人家小姐懒省事硬是不拿出来，没有证据就是她管着家也没法打发走小姑子的奶娘。
慢慢地她也冷了心肠，所谓医者不自医,渡人不渡己,万般皆苦,唯有自渡，王熙凤自己烦心事也多，干脆由她去了。
她这样说，探春却不能接过话头，好在对方也没留太多她回话的时间自己往下说了去。
“难为妹妹想着说，专门来看我。”
探春却是笑了笑，拿出一双虎头鞋来：“我可是专门来看大姐儿的，你是顺便看看的。”
王熙凤知道探春在和自己说玩笑话，也不恼，接过虎头鞋道：“你来看大姐儿比来看我更让我高兴。”
说完对平儿道：“去看看大姐儿，要是醒了抱过来给姑娘瞧瞧，让她也和自己姑姑亲香亲香。”
不多时平儿领着一个体态丰腴的奶娘进门，走近了，她怀里的大姐儿看见王熙凤立刻啊啊叫了起来。
显然和母亲是极亲的，王熙凤一见到女儿就忘了探春，忙抱了过来，又是摸了摸衣服里面有没有汗着，又是看了看小手的指缝有没有擦干净，最后查看了翻鼻子嗓子，才有空和探春说话。
“只盼着大姐儿以后有你的风采，那我就放心了。”
探春只是庶出却小小年纪就在跟红顶白趋炎附势的荣国府里混得如鱼得水，更是在有个拖后腿的姨娘时不时捣乱的情况下得到了太太认可带到王家认亲，不得不说她的本事。身为母亲，王熙凤自然也希望自己女儿能学上几分探春的本事。
“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姐儿是你的女儿自然是出彩的。”
探春轻轻捧了一捧王熙凤，不过她也不认为大姐儿性格会懦弱。且看她的住处就知道了，被安置了东边厢房中，一般那里都是留下来给儿子住。凤姐儿却不同，别人疑问她也说万没有姐姐非要让弟弟的道理，那意思就是以后就算有儿子了也是住西厢房的。不合常理，偏琏二哥也赞成，他可不想为了个还没出生的儿子和自己媳妇闹别扭。
几个月大的孩子觉多，没一会儿，大姐儿就困得不行让奶娘抱下去哄着睡觉去了，王熙凤见探春坐得稳稳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知道她来还有其他目的。
心下一动，给平儿使了个眼色：“今儿个三妹妹过来，我们好好说会子话，你让厨房准备一桌席面来。”
平儿闻弦知意，先是出去吩咐了个嘴紧的丫鬟去厨房传饭，复又进屋领走了屋内伺候的丫头妇人，自己则在门口守着。
人都退开，王熙凤笑道：“跑到我跟前弄鬼来了，这下妹妹可以说了罢。”
探春冲着侍书微微点了点头，后者从怀中掏出三本册子来，一本是部分南院马棚的账册，一本是自己抄录计算的账册，再有一本是部分对应的银楼水牌价钱。
“你请看。”
王熙凤能够管家理事自然会看账本，先是吃惊探春能看出账册中的猫腻，要知道她敢给出去的都是自己认为没有问题的。
看完账册，面沉如水，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却没有立时发作。她意识到涉及到了几十年的老账，事太大她兜不住。
探春静静坐在一边，等到王熙凤面色恢复了正常，慢悠悠说道：“东西交给你了，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处事全看你。”
闻言，凤姐的眉头松开，笑道：“多谢妹妹，只是这个事得慢慢来，都是府里的老人动一发而伤全身啊！”
荣国府交际复杂，且一些事情也需要有经验的老仆，并不是拿下一个随便找一个人就能顶上去用的。
因而就是王熙凤也不敢随意更换管事，需要慢慢培养出接替的人才行，不过事情又卡在了找接班人身上。能当上管事别的暂且不说，首先得有一定才能，不然就是大力培养也培养不出来，然而往年接替人都是内部举荐，一时半会儿她又去哪里找那么多人才培养。
她忽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下人们的上升渠道已经被几家经年老仆给阻塞住了，目前底层下人唯一的上升通道竟然是主子身边的丫鬟。不过那也只是青春饭，且日后她们或是嫁出去，或是嫁给府中的有脸面的下人，如此一来，看似上升的口子其实也没有开。
枉费自己觉得智珠在握，原来所有视听口子竟然已经被府内几家世仆把持住了，自己听到的看到的，也不过她们露出来的那么一点。王熙凤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当即怒火中烧，她以前觉得迎春不争气被下人拿捏住，自己何尝不是？
如何选人成为摆在她头上的难题，这却难不倒探春。
“宝玉之前提过一嘴过年不够热闹，想让家中下人自愿报名献艺凑成一场劳什子汇演，只是又担心府中下人没什么才艺才作罢。”
王熙凤眼睛亮了亮，立刻明白了探春的意思，敢报名来献艺的不管是真有本事还是假有本事，至少有胆量。她大可以借着欣赏他们叫过来考察，感觉能用就先用上一用，优胜劣汰，留下的自然是能做事的人。
当下一拍巴掌道：“真是个好主意，那些戏年年听早就厌烦了，正好也让老太太跟着乐呵乐呵。只是这件事还得妹妹帮帮我，不然我可周转不开。”
一方面是给探春好处，让她试探性管管家；另一方面是她真的周转不开。贾琏给她说了石棉瓦作坊的事，她还寻思着抽空回娘家一趟同大伯说道说道，再抽空亲自去看看石棉瓦作坊，省得贾琏在里面搞鬼养女人。
“固有所愿但所不辞。”探春没有推辞，侍书哥哥给她办成了两桩事说明其能力不错，也该给人除了银钱以外的好处。
府里的管事权可比银钱更让人看重，完全可以让他筛选男仆小厮那边的节目。
看时间不早，不便继续耽误下去不然惹人怀疑了，探春这才简略的将自己想去南院马棚的事说了。
王熙凤沉吟片刻：“这事不好办，不过妹妹诚心来求万没有让你失望回去的道理，你且等着。”
她心下拿定了主意，还得从老太太和宝玉入手，只有他们俩才不会反对甚至大力赞成。
荣国府没有秘密，精明人更不在少数，凤姐和探春密谈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几个管事耳朵里，想到探春手里的南院马棚账册，其中几个人紧张起来。不过没多久他们就放下了心，王熙凤和探春主动放出来她们商谈的部分内容混淆了视听。
她们提议的元宵文艺汇演得到了老太太的赞同，府内只要觉得自己有节目出不拘是三等丫头还是粗使仆人都能报名参加，表现出众的不但有赏钱，说不准还能得到主子们的赏识得到晋升。
一时之间，上上下下人心浮动，心动不如行动，得知侍书哥哥也能往上送节目名单后他家立刻门庭若市。喜得一家子畅怀大笑，他们家什么时候如此风光过，最重要的是，经此一事自家在荣国府下人中也算数得上的人家了。
而王熙凤也忙碌开来，悄悄查账，有探春的水牌册子，光是查这一项就查出一个大窟窿来。幸而身边的小童彩明识文会算能帮着一起查账，不然光她一个人就是累死也查不出来。
“好孩子，你的好我都记着，日后有你的好前程，要是就机会，放你出去科举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给她办差就有厚厚的赏是王熙凤的用人之道，彩明小小年纪已经开过蒙，在数术上有不凡表现，让她不由打消之前的主意。
赏人就该赏在人心上，彩明是犯官之后，但能被贾母看好命人买回来则是因为他家大人所犯之错在大赦范围内，且官声一项不错，可惜二圣相争被波及到罢了。其中有多少冤屈不足为人外道。
而彩明所展现出的才华连王熙凤都觉得让他当一辈子的仆人可惜，等他大些放出去科考是个不错的投资，就是没赶上大赦，只需要改名换姓说早就过继到清白人家里就是了，对荣国府而言不算大事。
听到能科举，彩明的眼睛极亮，日后办差更为用心暂且不提。
王熙凤趁着过年，抽空和贾琏一起去了趟石棉瓦作坊，她倒是有心捉拿个在外面勾搭自己丈夫的女人，然而进去一看发现里面仅有的一个女人是个几近四旬的寡妇，独自抚养遗腹子读书，家境艰难才被贾琏收入石棉瓦作坊做工维持生计。
至于其他人，没有一个年轻人不说，连五旬六旬的老人都有。
王熙凤颇为无语，待听了贾琏的解释后就知道自己丈夫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老人不论体力还是其他和年轻人可差远了。
有心想说换年轻人提高效率，对上丈夫的眼神后没有再开口，毕竟是先去婆婆的嫁妆庄子就当做善事为子女积福了。
“能偷偷办个石棉瓦作坊，看来你的私房钱还有不少。”王熙凤美目一转，将贾琏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仔细，明明自己之前才搜过他的私房钱，转脸又办了个作坊说明还是没搜干净。
贾琏闻言连连叫苦：“我的奶奶，小生实在没钱了，就盼着这批石棉瓦出来安在马棚上从奶奶那支取点银钱出来应对一二呢。”
王熙凤查看了一遍庄子见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庄中佃户见到她也是一副感激模样，心中欢喜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计较。
“先放过你一回。”王熙凤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认定丈夫肯定还藏有私房钱，只是得了一个赚钱的作坊心中高兴不想一下子榨干他而已。
难怪在家时婶娘就和她说女人搂钱搂得是小钱，男人搂起钱来才是大钱。王熙凤觉得给他留点私房钱放出来挣大钱也挺不错的，有钱有赚钱产业，自己对小家的所有担忧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只要有石棉瓦作坊在，就是得不到大老爷的家私日子也能继续过下去，回大房管家也不怕为了点银钱看婆婆邢夫人的脸色。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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