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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瞒不住了 再遇山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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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燃尽的第二日,天光刚漫过窗棂染上浅杏色,梁维便被身侧轻微的响动惊醒了。
他揉了揉眼,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张未歇已经起身,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系着腰间的玉扣,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少了昨夜的缱绻缱恻,多了几分清隽利落。梁维心里还记着昨夜那桩让他面红耳赤又满心错愕的事——原以为自己是娶妻的那个,结果入了洞房才知道,自己反倒成了“被娶”的那一个。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昨夜折腾到后半夜,他现在腰还有点发酸。
“醒了?”张未歇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根据我家的族规,成亲第二日要回乡下祭拜祖先,告知列祖列宗我成亲之事,所以今日我们要有的忙了,咱们得早些动身,不然天黑之前赶不回城里来。”
梁维点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锦被。张家祖籍在临安城外的乡下,祖坟在那边的山坳里,从城里过去要走大半天的路。他之前同张未歇做兄弟时听张未歇提起过祭祖一事,一来一回最快也得大半天呢,他知道祭祖是大事,马虎不得。
洗漱完毕,丫鬟端来早膳。小米粥熬得软糯,配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刚蒸好的花卷。梁维吃得慢条斯理,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张未歇。这人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俊朗,身姿挺拔,性子看着也温和,和他成亲,自己倒也不算亏。只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几个月来,张未歇好像和从前有些不一样。
从前他们虽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却也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张未歇皮得很,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身上总带着股子野气,磕了碰了也是常事。可自从几个月前他从外地回来后,好像沉稳了许多,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偶尔眼神里的情绪,也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张未歇该有的。
梁维甩了甩头,把这奇怪的念头压下去。许是自己多心了,毕竟张未歇之前失踪了大半月,遇到山匪经历过生死之事,这九死一生再回来人总是会变的嘛。
早膳过后,张未歇骑着马在前面开道,梁维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官道往城外去。官道两旁的树木茂盛繁密,树荫连成一片,身在其中也别有一番风味。梁维骑着马,嘴里还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祭祖回来后,自己也要做一回丈夫的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张未歇勒住马,回头对梁维道:“从这里继续往前走就是山路了,崎岖得很,你一定要跟紧我,别走岔了道。”
梁维摆摆手:“不用,我又不是没走过山路。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可是经常在山里策马驰骋的。”
话虽如此,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而且去的都是城东头的小山,那边的山上生活着很多农户和猎户,山路走的人多了格外平坦,根本不像这条人迹罕至的山路一样崎岖难行。张未歇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说,只是放慢了马速,与他并肩而行。
这条山路果然如张未歇所说,极为难走。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的阳光,显得有些幽暗。路上还有很多巨石挡路,梁维只得拉紧疆绳小心策马。
张未歇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坐在马上的姿势别扭,身子有些不稳,便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梁维心里暖了一下。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啊?”梁维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前方。
话音刚落,前方的山路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壮汉从树林里窜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看着凶神恶煞。他身后的人一个个都面露凶光,眼神贪婪地盯着张未歇牵着的马,还有梁维身上挂着的玉佩。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不想死的,就乖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刀疤脸大喝一声,手里的刀在阳光下晃了晃,发出冷冽的光。
梁维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张未歇身后躲了躲。
张未歇却神色平静,甚至还微微挑了挑眉,看向刀疤脸的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刀疤脸原本以为对方会惊慌失措,可看到张未歇的神情时,却猛地僵住了,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一众山匪也瞬间没了声响,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是见到了鬼一样,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是他?这小子不是之前被我们解决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你是人是鬼?”刀疤脸的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张未歇,“几个月前,你不是从那断魂崖上摔下去了吗?那么高的崖,摔下去连骨头都得碎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断魂崖?”梁维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瞬间凉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未歇,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那些山匪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而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被他刻意忽略了许久的细节——
昨夜洞房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间触到了张未歇的小腿。那小腿细腻光滑,肌肤莹润,一点瑕疵都没有。可他明明记得,小时候和张未歇一起去树林玩耍时,张未歇被猎户放的捕兽夹夹过腿,当时血流得厉害,皮肉都翻了出来,伤了足足养了半个月,小腿上留了一道极深的疤痕,那疤痕怎么都不可能消失。
那道疤痕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张未歇疼得一直哭,他还蹲在旁边给张未歇擦药,一直安慰疼痛难忍的张未歇,最后还是他把张未歇背去了医馆治伤。
可现在,眼前的张未歇,小腿上却没有一点疤痕。
梁维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手指微微颤抖,指着张未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到底是谁?”
山匪们见梁维这反应,也一脸懵逼摸不着头脑了,刀疤脸定了定神,恶狠狠地看向张未歇:“你真的没死?老子还以为你摔成肉泥了,没想到你居然活着回来了。好啊,你既然没死还看过哥几个的脸,那今天就别怪我们赶尽杀绝了!”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这是老子最后一单生意,干完这票,兄弟们就散伙。既然你活着回来了,那我们就劫了你的财,再要了你的命,也算是给兄弟们找条活路,免得你小子跑去报官害了兄弟们!”
山匪们听了也纷纷举起刀棍,朝着两人围了过来。
张未歇见状,猛地将梁维护在身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原本还想尽量隐瞒,他也并不想伤人性命,沾染上人命。可如今又遇到了这些害人的山匪,上次心怀善意不愿伤人放了他们一马,可他们不止不悔改竟然继续干这害人性命的勾当,再放他们就是害了其他良善的过路人。况且现在再不动手,梁维就要出事了。
就在刀疤脸的刀朝着张未歇砍过来的瞬间,张未歇身形一动,快得像一道风。他没有用任何武器,只是抬手对着山匪们轻轻一挥,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闪过。
“噗——”
那淡金色的光芒像是有千斤之力,瞬间穿透了刀疤脸的胸膛。刀疤脸脸上的狰狞还没散去,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了气息。
其余的山匪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张未歇又是几挥手,淡金色的光芒接连闪过,每一道光芒落下,就有一个山匪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呼吸。
不过片刻之间,十几个山匪就全部倒在了血泊里,鲜血顺着碎石路流淌开来,染红了地面。
梁维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浑身颤抖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看着张未歇的背影,声音哽咽,带着哭腔问道:“你……你到底是谁?真正的张未歇在哪里?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张未歇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梁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他缓步走到梁维面前,伸手想擦去他的眼泪,却被梁维猛地躲开了。
“别碰我!”梁维哭着后退几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疑惑,“你说,你到底是谁?你把真正的张未歇怎么样了?”
张未歇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道:“梁维,你听我说,和你成亲的,是我。真正的张未歇,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命丧断魂崖底了。”
“不可能!”梁维猛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胡说!未歇他怎么会死?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摔下崖就死了?你一定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张未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几个月前,张未歇确实是遇到了这群山匪。山匪为了劫财,把他打落山崖。那崖有多高,你比我清楚,掉下去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我尽力去救他了,可惜没能救回来!”
梁维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靠着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脑海里一片混乱,小时候的画面一幕幕闪过——一起习武,一起上学堂,一起闯祸,一起在田野间追着蝴蝶跑,还有那次他被欺负,张未歇冲上去替他出头,结果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却还有心情安慰他没事。
那个鲜活的、真实的张未歇,就这么没了?
那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那你……你为什么要假扮他?”梁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里充满了质问,“你为什么要冒充未歇来和我成亲?你变成未歇的模样和我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你不可能爱慕我,你一直在骗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不想听什么“爱慕”“喜欢”之类的甜言蜜语。他和真正的张未歇认识这么多年,是打小的兄弟,以前张未歇明明是喜欢姑娘的,他的心上人是苏小姐。张未歇和苏小姐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张未歇待自己明明和待赵砚是一样的,对自己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可恨自己当时被环境所影响,再加上看了那么多的戏剧话本洗脑,竟然真的信了这个骗子,竟然真的觉得未歇待自己是倾慕。自己如今还和这个顶着未歇名义的骗子成了亲,这可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张未歇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我不是人类,我是果灵,是这山里的果灵。”前车之鉴,言犹在耳,他还是有所保留,不敢透漏族群的任何事。果灵真假参半的回答梁维的问题。
果灵?梁维愣住了,这个词他只在话本小说里听过,是掌管草木灵韵的精怪,现实中怎么会有?
“我在这断魂崖附近修炼了上百年,一直以守护这一方山林为己任。”果灵随便编了个话本中的来历,“几个月前,张未歇坠崖时,他的魂魄恰好飘到了我修炼的地方。他魂魄不散,执念很深,放不下人间的一切,他求我替他活下去。他身死之后,我把他葬身于崖底的一株桃树下。”张未歇指着山崖的方向。
梁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一点疼。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却放心不下家人。他求我,让我帮他完成最后的心愿。他说,他不想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让我假扮他,替他照拂父母。”
果灵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我本是草木之灵,不懂人间情爱。但看着他魂魄消散前的执念,我答应了他。我以他的魂魄为引,借用了他的模样,回到了城里。我想这也算是完成他最后的心愿了。”
梁维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这样。他以为的用情至深,以为的相守一生,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扮。
“那你……你接近我,也是因为未歇的嘱托?”梁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绝望。
“不。”果灵摇了摇头,和盘托出。“我接近你,是因为你吃了我的贴身放着的圣果。那是我的生命之源,失去圣果香气的滋养,我会死。抱歉,我为了续命接近你,我每次亲吻你都是为了吸取圣果的气息保命。其实我每次都是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会去找你的,我也不想的,但还是伤害了你,是我对不住你!”
“圣果?难道是那颗果子!”梁维忽然记起来了,几个月前,张未歇刚回来不久的那场酒局,他确实吃了张未歇怀里的果子。当时他只觉得香甜可口,只当是张未歇随便揣在身上的一颗果子,一颗果子而已并不值得去细想。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贪嘴吃了一颗果子!梁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就因为一颗果子?”他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充满了苦涩,“果灵,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自以为两情相悦的和张未歇成了亲,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果灵。那真正的张未歇呢,他是不是一直只把我当兄弟,其实这世上从来没有过什么双郎情谊,这一切全都是杜撰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这条路,他以为是通往幸福的彼岸,结果走到尽头,才发现是一场空。
果灵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也难受得厉害。他想伸手去扶他,却又不敢。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弥补对梁维造成的伤害。
林间的风穿过树叶,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哀悼。地上的鲜血渐渐凝固,碎石路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可梁维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一味地哭着。
他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兄弟不是兄弟,爱人不是爱人,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竟然都那么荒唐!
断魂崖底的风,似乎也吹到了这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让梁维的心里,彻底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