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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欧蓍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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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树上最后的团聚,诗人踏上不归的别途。大钟于七重天国回响,扭曲的盟誓,贯穿神之力的腹腔。无数星辰在惊与恨中坠落,先知跳入洪流,火焰熄灭在圣城。
自深渊逃脱的黑暗,吞下了大地与下三天,世界开启三百年的长夜,金玉之都筑起高墙,启明星开始他的下降。
复仇,征战;黑暗,征战;死亡,征战。
“要叫神的道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海克哈洛托宫法锤落下,耶路撒冷号角长鸣。
征战;征战;无尽的征战。
被高悬的僭主,被点燃的图书馆,被放牧的羊群,黑暗的深渊被火焰之剑贯穿,在九重地狱的哀嚎里,神从至高天中苏醒。
群羊奔走求告,妄死者悲切的申诉呈送御前,震怒的雷霆回荡,张狂的牧者戴上枷锁。
伊甸园、黑蛇、群星坠落。
硫磺火湖、荆棘王冠、潘地曼尼南。
堕落的晨星在大圣殿与大能者争辩,七十二魔神投身火湖,全知者于人间立下新约。
然后是被弥合的旧盟,两百年的交锋,南伊米尔的重逢和算计……
路西法、秘境的花园、潘地曼尼南。
——“这是我们的潘地曼尼南。”
历史与记忆的重叠中,金色的六翼舒展。
天之宰相终于从稚子的束缚中脱身,踏上了那立下旧盟的故地。
棕色的长发束在脑后,一直垂到腰部,零散的碎发下,面容文雅,睁开的深褐色的眼瞳清明。
谎言可以骗取一时的许诺,盟约却唯有真实的见证。
所以他醒了。
他垂眸看向手中节杖,那双深沉的眼眸浮现在脑海。
——“我爱你,梅塔特隆。”
——“如果你不希望自己是他,那就不是。”
——“他死了。”
——“你要与我继续我们的盟约吗?”
他若回头,撕毁这份旧盟,魔王的算计便会落空。
计深虑远的地狱之主,最后一步落下的,是一颗注定会失控的棋子。
但他真的能那么做吗?
这是早在创世纪第六日立下的盟约,是维系兄弟的纽带,如今七天九狱和平的桥梁,是再也无法复现的,最初也是最纯真的奉献、信任与爱。
耳畔响起伊甸园的风声,他曾和他说:“不必标榜具体的德行,由自我生出的道德最为崇高。若定要寻求一种真理,那唯有人的自由与幸福。”
——路西法啊,难道这就是你的道德、这就是你的真理?
光辉的君主、堕落的晨星。
欺骗者、逼迫者……牺牲者。
旧日的王冠被奉上祭坛,昔年与今日的许诺点燃了立誓的火焰。
——“梅塔特隆,既然你知道,就不该让自己有这么致命的弱点。”
卑鄙。
梅塔特隆举起节杖,一字一顿,仿佛看见了昔年那至美的光耀晨星——
“我愿为大,做众人的用人;我愿为首,做众人的仆人。我愿服侍我的兄弟,我愿舍命,我愿作他们的赎价。”
年幼的智天使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位君主齐聚的场景,海克哈洛托中虽然也有投票,但像这样举手表决的形式简单又古老,活泼好动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拉着拉哈伯:“刚刚那个我可以画吗?”
应该可以吧?不画多可惜啊。
相对成熟一点的堕天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吧……”
这似乎也没什么避讳,不过到底有些敏感,他刚想说让爱尔麦蒂等风头过去再去问问米迦勒,爱尔麦蒂却已经兴高采烈起来,拉着他,优雅又不引人注意地蹭到了亚纳尔旁边。
“米迦勒看着可生气了。”
神之美苦笑一声,看了米迦勒一眼,低声道:“我刚刚也快被吓死了。”
爱尔麦蒂给他做了个佩服的手势,还想说什么,便听见了不远处拉斐尔的声音:“你早就知道。”
风之天使的声音带着暴风雨即将降临的平静,智天使连忙又探头探脑去看那边的热闹。
拉斐尔面前是尤利尔,大地的君主喉结动了动——他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不远处,本来开开心心往那边去的阿斯莫杜脚步一顿,果然,下一刻。拉斐尔的目光便落到了他身上:“你也知道。”
旁边的贝利亚难得的有了精神,无声地“哇呜”了一声,对着阿斯莫杜做了个“死定了”的口型。
在拉斐尔的平静的注视下,阿斯莫杜连苦笑都不敢回一个,缩着脖子,和尤利尔一左一右,像两只狼狈的鹌鹑。
风之天使向来脾气很好,但这两位似乎一直都很怕他——想想也是合理的,每次拉斐尔一不注意,他们俩总会有点精彩展示。
比如放条萨麦尔进伊甸园啊,从火湖里捞个人啊,看上漂亮小姑娘连杀人家七个新郎啊……
爱尔麦蒂正想着,玛门突然也凑了过来,贪婪的君主很没礼貌地拿手肘捅了捅亚纳尔:“刚才你可真行,米迦勒那脸色……不愧是你。”
“我刚也说这事儿呢。”
爱尔麦蒂轻轻拍掌,他一直就觉得他和玛门很合拍,玛门选址和修房子的品味也很和他心意——潘地曼尼南多漂亮啊,他还把最和他心意的屋子送了他,爱尔麦蒂就更喜欢这个兄弟了。
玛门也很喜欢爱尔麦蒂——比他小的他都喜欢。
他关心道:“你来凑什么热闹,刚才那架势不可怕?你那幅画还在那边屋顶吧?禁闭所少待一天都不舒服?”
“弥赛亚让我来的。”爱尔麦蒂想了想,“我觉得米迦勒现在没空搭理我,咱们都不说,他又不知道。”
“还有加百列拉贵尔他们呢,这事儿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还是想办法先溜,去把你那些画收一收。”
爱尔麦蒂翘起唇,他热闹还没看够,不是很想接受玛门的建议。
他俩声音虽小,却也没有避着亚纳尔,神之美有些无奈道:“你还是收敛些吧。”
他倒也听说了爱尔麦蒂办画展的事,堕天使里不缺他当年守护天使团的老同僚。爱尔麦蒂总爱整些不像话的东西,想来他在潘地曼尼南办的画展里,恐怕还真少不了禁闭所一游的“艺术”。
他们说着话,旁边的拉贵尔走了过来,看见是他,爱尔麦蒂把将要脱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拉贵尔是个比米迦勒还要正经的人,逗了他,从潘地曼尼南出去爱尔麦蒂就可以去禁闭所一游了。
拉贵尔随口问道:“什么收敛?”
“没什么。”亚纳尔瞥了爱尔麦蒂一眼,微笑道,“我们在说今天这事儿。”
爱尔麦蒂倒是不怕进禁闭所,反正早进晚进早晚要进,可他还等着这一大摊子事儿完了给弥赛亚送画呢。如果到时候梅塔在现场就更好了,也不知道今天这事儿会怎么结束,梅塔如果撕毁盟约的话,他们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在这么随便往潘地曼尼南跑了……
拉贵尔就是单纯过来合群的,听了亚纳尔的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爱尔麦蒂一眼,浅蓝色的眼睛玲珑剔透:“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了。”
啧。爱尔麦蒂撇了撇嘴。拉贵尔就这点麻烦,但没关系,监察者一板一眼,没有抓现行他就可以狡辩……不,申辩。
“为什么如此武断?纠察的首领,你只是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尾音。”他说道,“为什么不更慎重一些,以免损伤您公正的冠冕?”
拉贵尔无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话越多越心虚,这么多年,一点记性也不长。
几个小的猫猫祟祟地嘀嘀咕咕,年长者之间的氛围就要激烈得多了。
沙利叶被气坏了,帮着拉斐尔骂了一通尤利尔和阿斯莫杜,一旁的利卫旦便开始阴阳怪气,他们俩便又吵了起来——全没有刚刚是同一阵营的自觉。萨麦尔本来是火气最大的,这会儿反而要拉着他们俩,免得他们俩打起来。
米迦勒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而作为罪魁祸首的魔王也无意干涉,他已经又坐在了之前的位置上,老神在在的模样。
——反噬还在,他大概也没什么力气。
米迦勒走了过去,路西法懒洋洋地掀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垂下目光:“我这会儿不想和你吵架,米迦勒。”
“如果你没有老做多余的事情的话,我也不想和你吵架。”
“多余?”路西法看着火之天使那双天空般清透的眼睛,“这世上没有多余的事,你以为的多余只是不曾看见它的缺失,行动永远大于思考的米迦勒大君。”
“您的行动倒是和思考仿佛,就是这会儿只能坐这儿了,路西法陛下。”
他们好像又吵了起来,米迦勒自觉没什么火气,反而是路西法的火气更大些——说不想吵架的是他,先开始人身攻击的也是他。
米迦勒叹了口气,按着他的肩膀,弯下腰,近距离地看着那张脸:“你的火气应该向你自己发,路西法,我们好好讲讲道理不行吗?”
路西法目光在他脸上久久地停留,刚想说话,神色微动。
花园里安静下来,他们都听到了,那旧日誓约的回响。
拉结尔叹息:“结束了……”
白色的火焰旋转凝结,化作一道通往秘境深处的虚空之门,一道小小的身影辅一现身,就径直下跌,米迦勒快步上前,然而,还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萨麦尔。
他接住了跌落的梅塔特隆,眉头紧皱。棕发小孩看上去和不久前差不到太多,只是安静地闭着眼,像是睡去了。
拉斐尔和阿斯莫杜也都急急忙忙地凑过来,米迦勒自觉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专业的人。
他向路西法看去,魔王还在原来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边。
一簇簇的白色小花依偎着他的袍角,米迦勒总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
欧蓍草。
他想起来了,那是昔年介胡尔的象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