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79、沙漠之夜

　　地狱又可以分为上四狱和下五狱。
　　当年神遗弃的黑暗深渊，只囊括了下五狱的范围，而上四狱原本是地上的四极：极东世界之壁，极南无垠荒漠，极西西大陆，以及极深混沌海。
　　相比于下五狱，上四狱的环境就要和缓适宜许多，大部分较为脆弱的外来种族和部分相对弱势的魔族，都聚居在上四狱，外界的商人也大多只会停留在上四狱进行交易。
　　地狱近年来经济发展迅速，第三狱和第一狱更是其中翘楚。两百年前第一狱主城海上明珠亚特兰蒂斯遭了殃，嫉妒之君利卫旦重修了百年到现在都还没修好——这很正常，天使堕天使们修城的风格众所周知。只是亚特兰蒂斯迟迟不能投入使用，各界商人自然会更愿意选择第三狱，加上玛门和卢西恩·维迪尔近年来在第三狱的各种动作，这里市场的繁荣就理所当然了。
　　而地狱目前最大的交易市场，就在第三狱的边境。
　　最中心是一排排石头搭建的商铺，但更多的是五颜六色的帐篷，连绵到沙漠深处，边缘不时还有增加或减少。
　　一处处篝火将来往的行人影子扯得怪异嶙峋，摇晃的灯盏下，被摆在铺面上的货物也仿佛活了过来，跟着吟游诗人的琴声，在毯子上甩着影子跳舞。
　　梅塔特隆第一次到这片只有夜晚的荒漠，一落地便兴奋得不行。
　　他们一行人，卢西恩他们到了第三狱就回去忙自己的了，只留下萨麦尔和爱尔麦蒂两个没正事的天使堕天使带孩子。
　　小孩先蹲地上抓了一把沙子，冰冷的沙砾如流水般穿过他的指缝，他打了冷颤——这里的沙子已经有一万多年不曾见过阳光，沙漠夜晚的寒凉已经刻入了这些沙子的最深处。
　　当年第二次光暗之战前夕，在米迦勒的帮助下，路西法与贝希摩斯达成契约，将无垠荒漠的白昼和夜晚分开，白昼属于巨兽，而夜晚则成为了后来第三狱的基石。
　　梅塔特隆之前只在潘地曼尼南的藏书中，读到过关于这场奇迹的描述，如今终于亲眼见到，难免不沉湎于昔年光之君主的威能与权柄。
　　光耀晨星。他抬起头，天空中万千星斗闪耀着光辉——第三狱也一直是地狱唯一能看见真正星空的地方。
　　他有一刻的陶醉，随即就全身心投入了这个和潘地曼尼南截然不同的热闹世界。
　　梅塔特隆迈着小短腿就在人腿中间穿来串去，胸前的宝石护符在毛毛领的拱卫中发着热，为他挡去寒风与不长眼的脚。
　　他倒不担心自己跑丢，萨麦尔和爱尔麦蒂两个六翼还能把人弄丢了不成？
　　外围都是一些小商贩，有不少都是第三狱本地的居民，有吸血鬼，魔族，甚至还有人类——许多吸血鬼会圈养人类作为血食，名义上都是自愿且合法的，细究里面多少真多少假，就不太好说了。
　　他们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小孩看得眼花缭乱，甚至看见有卖吸血鬼牙齿的——吸血鬼的獠牙掉了还会再长吗？梅塔特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即便抛之脑后，又去看下一个摊子。
　　那是一个卖第三狱特色小吃麻辣人血旺的人类——这也太离谱了！
　　注意到了小孩，那个带着吸血鬼假牙的人类老板蹲下来，热情地照顾他要不要来一份——小孩握紧了自己胸前的护符，一只脚后退半步，猛猛摇头。
　　大概是看出来他被吓到了，老板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抬起一只手挡着嘴，压低了声音：“别害怕，其实都是猪血，人血的味道外来人都吃不惯，就图个新鲜。”
　　梅塔特隆：……
　　“你要真害怕，我这儿还有吸血鬼的血做的……可难吃了，就是平常都是他们喝人血，吃吃他们的血得劲儿，要不要免费来两口壮壮胆？”
　　梅塔特隆：……
　　梅塔特隆终于彻底放弃交流，扭头就往人堆里钻——这已不是胆量问题，而是风味审美的鸿沟。
　　他自己是有零花钱的，只是在潘地曼尼南根本用不上。来第三狱的时候，亚德拉美勒克还专门给他收拾了一个小钱包，就收在他毛毛领的内袋里，用小金链子系着，里面放了一堆碎宝石——堕天使制造的宝石价值都太高，梅塔特隆原本手里的都是这种，对孩子来说想买个小东西明显就不太合适，亚德拉美勒克他们比路西法萨麦尔要食烟火得多，几个堕天使专门现捏了几块品质一般的宝石，弄碎了给梅塔特隆放在钱兜里。
　　即便如此，梅塔特隆买个小东西，还是难免要附带上一两件“赠品”，幸而他还有另一个次元袋——收在外套的另一个内袋里。
　　啊，赞美亚德。
　　小孩小心地把从吟游诗人那里换来的快散架的曲谱塞进次元袋，这是他刚刚点歌的“赠品”，他其实只是想要一两张曲谱，没想到对方如此大方——或许是对方觉得他过于大方了。
　　总之，是双方都很满意的一次交易。
　　小孩快乐的神情逗乐旁观的人群，先前跳舞的蛇女打了个转，把小孩围在中间，斑斓的鳞片在火光下闪动着光泽，梅塔特隆几乎被那危险又美丽的光彩迷花了眼。
　　“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孩子，你的家人真不该让你单独出来。”
　　蛇女吐出殷红的蛇信，长着鳞片的面颊充满野性的美。
　　梅塔特隆却不由想到了萨麦尔。黑蛇是世上最漂亮的蛇，黑色的鳞片干净又光彩，也在那个形态，萨麦尔那双比宝石更美丽的眼睛会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但他看见萨麦尔黑蛇形态的机会不多，萨麦尔也不给他摸他的机会。
　　这么想着，梅塔特隆有些泄气，摸小姐姐鳞片的想法也淡了：“他们在这里。”
　　“哦？”
　　还不等她继续说什么，周围的人群突然分开，梅塔特隆隐隐听见有人称呼“大人”——不是萨麦尔和爱尔麦蒂，他们俩引起的扰动不会这么正常。
　　他也转过头去，一群人类和吸血鬼走了过来，大概是这处市场的官员，其中为首的居然是一个人类。
　　他黑色的头发与胡须浓密而茂盛，头发垂在肩上，未被遮挡的部分面容苍白瘦削，甚至带着死气；眼睑疲惫地下垂，黑色的眼珠子却生气勃勃，满是野心与心机。
　　男人很瘦，裹着有些泛黄的麻布长袍，衣服下空荡荡的，胸前挂着一枚巨大的荆棘十字，那与其说是挂饰，更像是一根绞索。
　　他旁边——梅塔特隆一眼认了出来，就是他不久前见过的“人血旺”摊子的老板。
　　小孩恍然。
　　随着男人的脚步，围着他意有所图的蛇女也收回了尾巴，退回到了一边。
　　男人在距离梅塔特隆一步的距离停下了，蹲下身来，先是与他对视，而后目光又落在他胸前的护符上，红宝石包裹着一枚金羽——这是梅塔特隆出门前路西法给他新换的，羽毛来自米迦勒，这也是梅塔特隆拿着那么多宝石乱跑了那么久，除了那个眼神和嗅觉都不太好的蛇女，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和他做“交易”的原因。
　　男人僵硬地扯动唇角，他的笑总是很不真诚，带着几分尖酸：“加略的犹大，您应该听说过我。”
　　加略人犹大，弥赛亚的十二门徒之一，也是将其出卖的叛徒。
　　“你叫我梅塔就好。”梅塔特隆向来很懂礼貌，“你的确知道你，犹大。”
　　犹大在地狱并不奇怪，弥赛亚并没有收回他门徒的身份，甚至包括赐福——他们的主想法总是很莫测。
　　一个出卖他的叛徒居然保留有这样珍贵的身份，甚至在走入死亡之后又被死亡远离，梅塔特隆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但他觉得祂大概还是有些喜欢犹大的，只是祂的喜欢一直很容易让人受不了。
　　犹大看了梅塔特隆一会儿，仿佛是自言自语般：“我该猜得到你是谁。”
　　梅塔特隆眨了眨眼：“在你看来，我是谁呢？”
　　犹大没有回答，而是用那双被半耷拉的眼皮半遮半挡的眼睛凝视着他。
　　“您合该最明白不过的。”
　　他伸出手，那也是一只粗糙又消瘦的手，五根手指就像枯死的树枝，让人担心那几枚黄金的权戒会不会在下一刻就从上滑落。
　　梅塔特隆伸出手，就在他要握上去的下一刻——
　　被人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你可真能跑。”
　　萨麦尔没好气地甩了甩手里的小孩，把人甩到不扑腾了，才搁怀里用斗篷裹着他。
　　梅塔特隆磨牙，又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自己在他怀里生闷气，爱尔麦蒂还没心没肺的冲他笑。
　　犹大一眼就认出了眼前披着黑斗篷的堕天使，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神态和语气都满是意味深长：“原来是您……我刚才就在想，陛下怎么也不可能让这位独自出现在这里。”
　　他真的太瘦了，脖子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和气管，仿佛血肉都被漫长的痛苦抽出了这具身体。这具包着皮的骨头架子，之所以还在行走、还在活动，倚靠的只是那胸腔中一口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气。
　　或许是因为蹲久了，过于消瘦的身体刚站起来还有些摇晃，死亡天使看得直皱眉头：“我和你说过，你的身体依旧属于人类，你要是把这身体折腾散架了，不死也没有意义。”
　　萨麦尔的态度熟稔，犹大闻言，扯动唇角，大概是想笑，但是他确确实实不适合这个表情：“离那一步还差得远……死而复生，尝过一次也就够了。”
　　他这个人，说话总是讽刺居多；就算是在最热闹的人群里，也会让人觉得很孤独。
　　梅塔特隆又忍不住去看那双眼睛，那里大概是这个人全身上下唯一真诚的地方了。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相遇，又很快分开。
　　犹大看向爱尔麦蒂：“看来我们的维迪尔伯爵也已经回来了。”
　　爱尔麦蒂摊摊手。
　　犹大点点头，随后随意地向萨麦尔按了按胸：“既然如此，我就先告退了。”
　　说着，挥了挥手，之前与他同来的人类和吸血鬼便一路跟着他离开。
　　犹大走了两步，突然又略带怀念地回头，对萨麦尔感叹：“我记得那一次与您的再见，也是一个沙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