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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奶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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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蛋糕里会有什么?
奶油是连绵的云海,巧克力碎堆成黄金的天之门,远方飞过星星的影子。
他还想要更多。
无尽星海中最明亮的十二道星宫、辉煌灿烂的太阳天,还有永恒的乐园——哪怕只是一小口,夹在蛋糕馅里、甜得发颤的果肉。
他闭上眼,鼻尖便缭绕起青草的香气,天空明亮得晃眼,一片片羽翼像落在草地上的云彩……无数画面在眼前飞旋,它们转瞬即逝,只能留下那悠长又悲伤的喜悦。
偶尔,他也能捕捉到一两片刹那的碎片:燃烧的米迦勒,明亮的路西法,纯白的尤利尔……但他们和他看见的都不一样。
——他原来是个流浪的孤魂,被遥远的过去抛弃在了如今,熟悉的人和事都早已面目全非。
他又想起了萨麦尔,不是不久前那张冷淡、刻薄的脸,而是懒洋洋地、撑着树枝对着他笑的萨麦尔。
直脑筋的死亡天使有一种顽固的生机,一种无限的时间消磨不去的纯真与美好,他如今还是会那样真切地笑,只是从来不会对他。
他做错了什么?梅塔特隆做错了什么?
萨麦尔是个笨蛋,一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梅塔特隆决定要更讨厌他。他再也不要和他说话、再也不要理他,萨麦尔如果来哄他——哪怕哄上无数次,他也绝不会原谅他。
……但萨麦尔不会来哄他。
萨麦尔脚步一顿。
难得的,迎接愤怒之君的不是热烈的招呼和欢迎,而是数道谴责的目光,仿佛他干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他刚才在联络器上问了一遍梅塔特隆所在,结果根本没人理他,这还是愤怒之君诞生以来首次受到这样的冷遇。他只好自己找,果然人就在餐厅里,周围还围着一圈——有黑翅膀,居然还有白翅膀,结果刚才没有一个搭理他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坐在某个白翅膀腿上,怀里抱着一块吃了一半的蛋糕,抬起的小脸上满是泪痕,嘴角还带着奶油,像一只脏兮兮的花猫。
堕天使们没有什么规律的饮食,虽然诅咒和环境决定他们比还留在天上的同胞更需要从外界摄取能量,但普通食物对他们的帮助微乎其微。
所谓餐厅还是在别西卜的坚持下才有的,在某个人类出现以前,这个餐厅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给潘地曼尼南宫的堕天使和干活的各色魔族提供各种解馋的各色零嘴——但其实部分魔族一直很不满意,他们觉得零嘴这种东西完全就是饥饿之源,不吃可能不饿,吃了反而更饿,于是别西卜又在另一处搞了一间更大的餐厅,这里便又成了堕天使们摸鱼的地方。
萨麦尔来的时候不多,毕竟就算是在潘地曼尼南,上班不准喝酒也是铁律,他对那些甜腻的零嘴更没有兴趣。他不懂为什么他那么多兄弟都喜欢这些,不管是路西法还是米迦勒——哦,现在还要多一个梅塔特隆。
他当初怎么就那么爱管闲事呢?这货当时要是进了火湖,现在什么问题就都不会有了。
愤怒之君“啧”了一声,走过去,有堕天使很自觉地把位置让出来。萨麦尔相当嚣张地在小孩对面坐下,小孩显然很不满意,却又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就又转过头去,一口咬下叉子上的蛋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仿佛那不是蛋糕,而是某个罪大恶极的魔君。
萨麦尔被气笑了:“怎么?不欢迎我?”他抱着手臂,“刚才不是还说想和我呆在一起吗?嗯?”
小孩仗着有人撑腰,鼓着脸吃着蛋糕,不肯理他。
萨麦尔挑挑眉头,去看抱着梅塔特隆的白翅膀——他长了一张就算在天使里相当漂亮的脸,浅金色的长发璀璨又温柔。
但萨麦尔看见他这和拂晓宫里某人一模一样、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端庄,就觉得头疼:“你不会又是从第二天一出来,就又下来了吧?”
天使矜持地笑笑:“我是从第五天下来的。”
萨麦尔:“……”
行,是他消息滞后,没听到这小子又捅了什么大娄子。
天国有两所禁闭所,一个在第二天,一个在第五天。第五天的禁闭所是当年在天国丢失了下三天后修建的,原因很简单,第五天的座天使最擅长闯祸。
收复下三天以后,两所禁闭所也都继续用着。两边的管理范围并不相同,要萨麦尔理解,就是原则上小错去第二天,大错关第五天——他两边都是熟客,当然住的最多的还是第五天。
而他堕落之后,两边住得最熟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位了——爱尔麦蒂。
当年堕天使们坠落了七日七夜,第五天的战场也燃烧了七日七夜。七日七夜后,堕天使们坠入火湖,第五天的火焰熄灭,天使们在战场的最中央找到了一个新生的智天使,神赐名“爱尔麦蒂”,有着指引罪人的权能——萨麦尔觉得臭老头纯粹恶心人。
但事情的发展到后来变得有点奇怪。
指引罪人的爱尔麦蒂自己先天天蹲禁闭所去了。关于他是怎么把第六天已经进化成老顽固的某些智天使气得跳脚的,萨麦尔在地狱都有耳闻,那唇枪舌战可真是精彩绝伦,潘地曼尼南大剧院年年都唱。
后来爱尔麦蒂倒是正经“指引”过几个“罪人”,几乎指引一次,便进第五天蹲一次,后来到了卢西恩·维迪尔就更离谱了——他直接把人给睡了。
施助天使存在以来,受助者爱上施助天使是常事,弱势者爱上从天而降的神迹几乎是理所当然。但真把受助者睡了这件事还是这么多年头一次,萨麦尔听着都觉得离谱,据说当时如果不是梅塔特隆拦得快,米迦勒差点就把爱尔麦蒂砍了。
最后,还是卢西恩·维迪尔做的证言,证明他和爱尔麦蒂没有“施助”,只有“见证”,他的证言在米迦勒的审判天秤上走了一遭,这事儿才勉强算过去。
但爱尔麦蒂还是在第五天关了两百年——两百年后一出来,他就开始在第三狱搭窝,这些年就这么禁闭所、第三狱、第三狱、禁闭所地来回折腾,比萨麦尔当年还要精彩。
“米迦勒真不管你?”
“他说随我去。”爱尔麦蒂温声道,“我就来了。”
——我想米迦勒原意恐怕不是这个。
在场天使堕天使都默默地想着。
“卢西恩说这边忙完了就要回第三狱,我到时候和他一起。”
爱尔麦蒂说着,帮梅塔特隆擦了擦嘴脸,抬起眼,他的眸色很浅,仿佛一汪一眼清泉:“梅塔也想去。”
他显然是知道了路西法给梅塔特隆提的条件,在这里等着萨麦尔,萨麦尔知道自己要是说“不”,等待他的就会是一大串的“为什么”砸脑袋。
这世上不怕路西法萨麦尔的人很少,爱尔麦蒂算一个,毕竟他连弥赛亚都不怕,萨麦尔有时候都想不通老头那破脾气是怎么还没把他扔下来的。
愤怒之君斜眼去看他抱着的梅塔特隆,小花猫抿着唇,含着水汽的棕色眼睛亮盈盈的,因为紧张瞪得老大。
装,接着装。萨麦尔心下冷哼。米迦勒一醒,这小东西就仗着有米迦勒撑腰,敢和路西法谈条件。这会儿又找了个麻烦的爱尔麦蒂来对付他——萨麦尔最头疼的就是这些个智天使,尤其是爱尔麦蒂这种别的不一定行、舌辩一定很行的智天使。
萨麦尔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倚着沙发背,看着梅塔特隆那双棕色的眼睛:“你如果真想去,你得和我谈,梅塔特隆。”
梅塔特隆眨了眨眼,才慢腾腾地从爱尔麦蒂身上挪了下来,走到萨麦尔身边,手脚并用地坐到沙发的扶手上——这个高度让他可以直视萨麦尔的眼睛。
“怎么谈?”
他眼中的水波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不会有的沉静。
这才是梅塔特隆。
萨麦尔莫名有些不舒服,他撑着脸:“这该问你了,是你在求我。”
梅塔特隆抿了抿唇,他本该擅长这个,一时却有些不知所措。萨麦尔和路西法不一样,后者总是会提前画好了一条条线,底线在哪里、目的是什么,一切都无比清晰,但萨麦尔……
——“欠我一次。”
忽然,遥远的声音在耳边一闪而过,第四天永恒地光辉从世界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面前那双黑金色的眼睛里。
小孩歪着头,竖起一根手指:“欠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