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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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伊甸园之东，世界树。
它在枯萎。
曾经坐在它树枝之上，分享它果实的三族如今成了死敌，精灵的术法使它凋零，巨龙的熔岩灼烧它的枝叶，天使的利剑斩落它的树梢。
它在哭泣。
大地的天使被两只巨龙撕下了一只翅膀，厮杀的战士们身上还带着旧伤。
在远方，海洋在创界山的震荡里坠落，火焰与死亡在与混沌巨兽的战斗中落了下风，与他们兄弟立下盟约的鬼魂已做出他的抉择。
无所不知、一无所知的先知啊——
你准备好了吗？在这被排布裁剪好了的诗篇末尾，迈入命运的洪流——
“比逊、基训、伯拉、底格里斯。”
赤裸的双脚，踏入黄金的河流。
“我愿与你们立约。”
战斗中的复仇天使猛然回头，瑰丽的紫眸流下血泪：“拉结尔！”
“我愿把我自己——”
河水高扬，金发的天使向它拥抱。
“献给你们！”
光之海又一次泛滥了，天族的先知亲手放开了它的缰绳。
燃烧的浪涛从河道与四面八方翻滚而出，向它的仇敌们宣泄它的仇恨与怒火。
欢呼着、怒啸着，涌上天空，又重重拍下，巨龙和精灵被洪水裹挟着推回时空的裂隙。龙母巨大的身体为她的血脉挡住了巨浪，背后的龙翼被火焰灼烧得千疮百孔。
红龙挣脱了束缚向高空飞去，但这里是光之海，它的浪并不只在地上，天空亦卷起浪涛，龙骨碎裂的哀鸣，在一整片海洋的怒吼中，微弱得听不真切。
拉结尔张开怀抱，纯白的兄弟落入他的浪涛，他抚摸他被巨龙撕裂的羽翼，又把燃烧的火焰之剑推回了剑鞘。
“不……”
大地的天使徒劳地伸手，那双不幸的眼睛流转着能装下整个世界的瑰丽华光，却抓不住命运的洪流。
偷偷溜进伊甸园的黑蛇；硫磺火湖里断裂的枷锁；试炼之梯上的无数次坠落……
——可怜的、纯真的尤利尔啊……
浪涛叹息着，从他的怀中流过。
宝石与青草中，新生的橡木被连根拔起，少年的眼睛如翡翠般葱翠欲滴。
他的旗帜将在黄金与宝石中升起，又将在愤怒的雷霆中坠入泥尘。
“拉结尔……”
玛门喃喃，回应他的却只有温柔的浪涛。
天使们哭泣着，金色的水流像一位可亲的兄长，抚过他们流泪的脸，和流血的身体。
“拉结尔啊——”
他就在这里，只是他们再也看不到他，再也拥抱不到他了。
命运不会停下脚步，化作浪涛的天使匆匆吻过他们悲伤的眼眸，便顺着水流向伊甸园外涌去。
暴风骤雨，巨龙、精灵、恶魔……燃烧的水流焚烧着他们，如果不想化作灰烬，就只能在洪水到来之前退出这作为光之海底座的第四天。
他一路向西，扫除污秽，带走兄弟们被玷污的尸体。
在那已然倾颓的耶路撒冷的边缘，他看见了阿斯莫杜，黑暗深渊抓住了他，正在把他重新拖拽回它的怀抱。
这个浅薄、贪妄、放纵的亡魂，是多么合它的意，它要他永远满怀希冀，它要他的绝望永不止息，它要他的挣扎化作徒劳，它要他在那永远得不到满足的王座上受无尽的刑期！
——那可不行，他是我们的。
浪涛重重拍下，打断了那些贪婪的触须，摘下那污秽的冠冕，包裹着他，把他一点一点，重新塞回了歌者留下的火里。
“拉结尔……”
深渊不甘地退去，但是没关系，它会等着的，等着他因为他那放荡的本性，开始他那注定的堕落……
——没关系，生命是永不满足。
拉结尔从阿斯莫杜张开的指缝中穿流而过，拂过那双日光下的森林一样多情的眼睛，向远方流去。
洪水、暴雨。
那个创造世界的大能者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祂抛弃了他们，却把它的权柄放入了他的爱子手中。
愤怒的黑暗天使抓住了巨鸟的羽翼，将它掼在地上：“米迦勒！”
火焰的君主重新飞起，飞洒的鲜血中，红十字化作长钉，死死将天空的怪物钉在地上，却不曾看见与走兽搏斗的兄弟泛红的眼眸。
深渊悄悄地欢呼：在失去了鬼魂之后，它可以得到他吗？
萨麦尔、萨麦尔，黑暗的天使，死亡的君主，再生气一点、再愤怒一点……
——滚开！
光之海的浪涛咆哮着，死亡之矛被浪涛抛掷出去，击穿了那无形的触手，回到了他的主人手中。
“拉结尔……”
棕发的天使这才注意到兄弟溅落的回声，浪涛环抱住他，帮着他举起了死亡之矛，对准在洪水中挣扎的贝希摩斯——贝希摩斯不挣扎了，任由水流把它冲走，一路滚向大地。
——算他识相。
变成浪花的天使轻哼一声，溅起一朵燃烧的水花，在萨麦尔那双黑金色的眼眸里，投下一瞬璀璨又转瞬即逝的虹彩。
伊甸园里落入泥土的智慧之果；漫长又孤独的坠落；那场长达七个日夜的流星雨……还有荒漠里微笑的弥赛亚——这个就有点过分了。
“拉吉！”
——别那么生气，萨姆，你以后还有生不玩的气呢。
浪涛念念不舍的离开那双漂亮的眼睛，翻滚着向前，在那里，恶鸟在雨与浪涛中挣扎，红十字剑剖开了它，金色的血带着火焰一起流进它的身体里，火之君主抬起的目光又冷又悲伤。
耶路撒冷将要矗立的黑墙；无数年连绵无尽的战火；那高高升起又最终坠落的晨星……
“拉结尔。”
——和我回去吧。
水流浇灭了火之天使的火焰，拉结尔叹息着拥抱住自己濒死的兄弟。
——它不值得我们牺牲更多。
于是，拖着那团有些顽固的火焰，他流向光之海，在他们身后，混沌的巨鸟重新飞上了天空，消失在第四天的尽头，只留下红十字剑，安静地矗立在一片荒凉的耶路撒冷之中。
洪水退去，第四天满目疮痍。
耶路撒冷，白玉与黄金的耶路撒冷，白玉倒塌在融化的黄金里，再辉煌美丽的色彩，也不过是一片残垣断壁。
曾经快乐的风终于踏上故土，他的身边是伤痕累累的兄弟。
枯败的世界树矗立在视线尽头的天空，比逊、基训、伯拉、底格里斯的浪涛缱绻又悲伤，光耀的晨星站在静默的红十字剑前，一只手握着节杖，一只手抚摸着红十字剑温热的剑柄。
“你们回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好像失去了说话的力量。
这一路，他们已看了许多。
脱出囚笼的黑暗遮蔽了天空，他和重伤的贝利亚在西海的边缘终于遇见了穿越了整个黑暗深渊的沙利叶，月之天使的箭矢击穿了黑暗，天空重新张开了一线裂隙，他们才得以踏上了试炼之梯。
高大的天之门只剩下的基座，黄金都被收入贪婪的口袋；刹玛依姆宝石铺就的道路空空荡荡，只有不时因最后一颗宝石爆发的纷争点缀；小伊甸在战火与鲜血中凋零，曾经翱翔于星海的阿利奥普里斯已成坠落于尘世的残骸……
“是，我们回来了……”
沙利叶声音沙哑地开口，他轻轻放下背上昏迷的贝利亚，扶着他无力的头靠在一旁倒塌的白玉之上——他在那里看见了自己亲手雕刻月桂树，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月之君主的哭泣引动了连绵不绝的哭声，细细密密，凄凉的风吹过世界树枯萎的枝桠，回荡在故城面目全非的尸骸之上。
贝利亚在一片哭声中醒来，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抬起手，抚摸埋头在他怀中哀哭的羊羔。
拉斐尔没有出声，他只是麻木的站着，怀里的利卫旦发出不满的咿呀声，他舞动手臂，手掌在风之天使的脸上抹下一大片水质。
黄金的节杖轻叩地面，光耀晨星站立在最中心，他的目光扫过，连绵的哭声被压入胸腔，只剩下克制的抽噎与哽咽。
“沙利叶大君，由您担任西线统帅，总指挥耶路撒冷西线守卫即一切战时调度。”路西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静的力量：“深渊盯上了萨麦尔，他受创不轻，你去看着他，别让他轻易动手，如果情况允许，便让他返回第五天。”
沙利叶站了起来，抹了一把泪：“是。”
“亚德拉美勒克，先带贝利亚大君去营地修养。卡西尔，去北边把阿斯莫杜叫回来，其余人，继续先前的安排。”
“是。”
“……都去吧。”
于是所有的天使便都散去，忍耐着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路西法的目光最后落在拉斐尔身上：“你的情况怎么样？”
他的眼眸似乎更深了一些，仿佛太阳垂落后的天空。
拉斐尔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一切都好。”
他带着贝利亚一路逃亡，浑身是血，又怎么可能一切都好。但路西法没有再多问，目光在他抱着的利卫旦身上停留了一瞬，转而说道：“席兹一直徘徊在第三天边界，那些术士也不安分，重伤员很多，必须尽量先让能恢复战力的恢复战力。”
拉斐尔一顿，茶色与深蓝色的眼眸在半空中相撞，他便明悟了兄弟声音中暗含的残忍。
可还有什么能残忍过这场战争？
“……我知道了。”治愈天使回答道，他努力压下口中的血腥味：“萨姆和尤恩情况怎么样？”
“他们都说没问题，只有你去看看。”路西法垂着眼，“加布中了诅咒，我让人先把他送回大圣殿沉睡，你解决完这边，便上去看下他的情况，如果独自解决不了，只有等战况稳定下来，再叫沙利去。”
拉斐尔颔首。
路西法的话题终于转到了拉斐尔怀中的小天使身上，光的大君一眼便发现了他的不同寻常：“这又是谁？”
“利卫旦。”
光耀晨星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注视着拉斐尔，确定兄弟没有再和他开玩笑后，缓慢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多做评价。
“这之后，有两件事必须尽快完成。”路西法轻声道，“第一，我们必须在第四天建立更正式的防线，阿斯莫杜提出放弃西部难以守御的平原，在耶路撒冷与北部山脉沿线以黑铁铸造八重城墙；第二，完成‘神术’的构建，拉结尔和介胡尔都不在了，这件事只有你和阿斯莫杜来完成。”
拉斐尔指尖微微颤抖。黑暗重重阻隔，他没能听见光之海的涛声，只在回来的路上听闻了一些，如果那时候他能找到介胡尔……
可是现在不是沉湎于无法改变的事实的时候，他微微合眼，认真思考路西法说的两件事，甚至没有询问那个他从没有听过的名字。
第四天面积广阔，天族现在的情况确实无法完全守御，收缩防线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拉斐尔在地上也见过城墙，只是他从没想过这个用于战争的建筑，会有一天矗立在他们的国土之上。
“可行，有图纸吗？”
“等阿斯莫杜来了，让他和你说。”
又是这个名字。
拉斐尔皱眉，刚想询问，便见路西法抬起来头：“他来了。”
晚霞一般的天使回过头，看见了那道匆匆而来的陌生身影。
“拉斐尔……”
从未见过的黑发金翼，绿色的眼眸看向他，闪动着光辉。
他声音陌生又熟悉，让拉斐尔想起来大地上升起的烟尘，一道灰色的影子在他眼前闪过，他恍然：“是你。”
第一次光暗之战的前章，开始于大庆典事变，在耶路撒冷——伊甸园战役演奏至高潮，最后结束在天族先知拉结尔以自身为代价，自比逊、基训、伯拉、底格里斯掀起的大洪水里。
高立于七重天的天上之国被拽下神坛，黑暗从深渊中升起，遮蔽了天空，那矗立在命运尽头的试炼之梯变得晦暗，虔信者无法再在黑暗中找到它的入口，而第一天，也不会再有奇迹天使为他们设下的酒宴。
这场惨烈的战事之中，各方战后战死的君王多达数十位。新诞生的深渊大君摩洛，被斩于红十字剑下，笛特、伊比利斯、狄斯等数位恶魔主君先后战死；精灵大祭祀欧克维斯、先知古拉奇亚分别陨落于底格里斯河和伊甸园；龙母提阿马特失去了数位爱子，火焰之剑与洪水更重创了她和她的兄弟；雨林之王艾奇德娜死在耶路撒冷的北部山脉，勉强统一的雨林重新分崩离析……
而天国——
火之君主、正义天使米迦勒，在与巨鸟的搏斗中，熄灭于黄金与白玉的耶路撒冷。
秘境与预言的君主，先知拉结尔，沉睡在了比逊、基训、伯拉、底格里斯的水波中。
水的君主、神之力加百列，在击碎创界山后，陷入了重伤带来的沉眠。
圣名录上一个又一个名字在钟声与浪涛中先后熄灭：大天使斯拉欧加、阿布迪尔、别西卜、纳里尔、卡卡贝尔、卡麦尔、莫斯提玛、拜丘、查洁尔、然德基尔、亚斯塔禄、耶利米尔、巴尔……
至此，天国在损失了两位大君，战斗天使十不存一的情况下，终于在破碎的第四天，阻止了贪婪的步伐，但也失去了短时间内夺回下三天的力量。
在大圣殿响起的祭奠的长钟里，天国副君、光之君主路西法，移驾第四天，于耶路撒冷旧址一线，修筑八道黑铁之墙，与占据下三天的各方势力形成对峙。
战争的第一乐章已然奏毕——真正的命运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