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小人物 ...
-
一、水空两栖的基德
试炼之梯上有一只长着鱼尾巴的天使;试炼之梯上有一只长着翅膀的人鱼。
他喜欢和攀登者说些没营养的怪话,讲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他会告诉他们他叫基德,曾经是条人鱼、如今是个天使,请不要叫他“长鱼尾巴的鸟”、或是“长翅膀的鱼”。
一只人鱼怎么会变成天使呢?
登上试炼之梯,在刹玛伊姆的涌泉里接收洗礼——那已经是第一次光暗之战后的情况了,在他成为天使的时候,不是诞生在光之海中的天使便只有阿斯莫杜和利卫旦;但他们俩都做了弊,所以他才是第一个真正通过试炼之梯的转生天使。
他很乐意给他们讲起这个故事:在第一次光暗之战未发生的时刻,风的大君行走在大地上,在北海之滨遇见了一只有点话唠的小人鱼,他给了他——那时候还是“她”——并给了她一个祝福,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抓着那份祝福,不断地向天边游去,游着游着,便登上了试炼之梯。
“我差点渴死在上面。”他抱怨道,“所以我一直建议再在上面修个水道,但是他们都不同意。”
差点干死的小人鱼被看守天之门的守护天使发现,虚无之君贝利亚顺手把她丢进了第二天的镜湖里——这种一看就是拉斐尔捞回来的小东西,他们已经很有处理经验了。
她就此得到了天国的席位,在镜湖里生活了好多年,直到第一次光暗之战——一条曾经登上过试炼之梯的人鱼,毕弗隆斯对她深感兴趣。
“然后我喷了他一脸口水。”他骄傲地说,“他也不能拿我怎样。”
毕弗隆斯真的没有拿她怎样吗?这便只能是他们俩才知道了。
后来,他回到了天使们手里,拉斐尔在耶路撒冷为她洗礼,试炼之梯上从此有了一只有点话唠的人鱼天使。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说试炼之梯上有一只基德?”基德上半身趴在试炼之梯的扶手上,鱼尾巴在空中晃啊晃,向白色的君主抱怨着。
犯下重罪的天使在艰难地攀登,他击碎了硫磺火湖里的锁链,黑暗的枷锁便套在了他的身上。曾经被光明眷爱的躯体在光下被灼烧,被污染的金血不断流下,在日光下被焚为青烟。他不断地从归乡的阶梯上跌落,摔得鲜血淋漓,他还是攀登着,不断地向上,在斥责与雷霆中沉默而顽固地攀登着。
基德常常去陪他,和他说话,哪怕总得不到回应,可他知道他在听。有时候神也会与尤利尔对话,基德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但是看神每次那气冲冲的样子,便猜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何必呢?他想,在他还是一只小人鱼的时候,就知道大地的君主又犟又倔,他们的神明明可以不理他,却还非要来找气受……
啊,因为祂也是个又犟又倔的性子。
得出这个结论的人鱼天使就噗嗤噗嗤大逆不道地笑了起来,得到白色天使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当然不敢实话实说——说不定刚刚被气走的神根本没走呢。
于是他又讲起那些关于鱼尾巴的笑话。
二、亲吻宝石的梦妮尔
梦妮尔知道,年少的六翼天使是很难得的,甚至,整个天国也仅此一只。
玛门。
亮红色卷发的少年裹在白袍,比所有的宝石都要闪耀。
二十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刻痕,而他,却一如往昔。
她的母亲是个传统、虔诚的精灵,对于她成为术士的梦想一直忧心忡忡,于是二十年前,在她正式下决定之前,她带着她登上了朝圣的船。
她在宝石堆砌的刹玛伊姆遇见了天使们最珍爱的珠宝,他们一起奔跑在刹玛伊姆铺满宝石的街道上,在白百合的遮蔽下,她教他亲吻,那时少年艳红的面容和唇,成了后来纠缠她二十年的梦魇。
这个梦是怎么破碎的呢?她拉着少年的手,少年也拉着她的手,她告诉他相爱的两个精灵会誓约一场婚姻,少年告诉她他愿意。他愿她长久地留在天国,还要从他的兄弟那里为她索要一个天上的席位。
“亚纳尔可好说话了。”
少年就这样飞走了,却再也没有回来,不久后几个天使敲开了她和她母亲的房门,其中甚至有一个六翼的大天使,以及玛门口中的亚纳尔。
“我们会等你等上试炼之梯。”那个玛门口中好说话的亚纳尔这样说着,话语礼貌,眼神冰冷。
于是她的未来有了两条路,按原计划成为一个术士,或是成为一个朝圣者,她既然得到了天使们珍宝的“爱”,也许她和她的家族也能得到些眷顾。
就在他们的争吵里,大导师毕弗隆斯来了。他听说了她的事,来到她的房间,握着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哭泣的她的手,和她说起天国。
他告诉她,玛门是天国如今唯一一个还未成年的六翼天使,也可能是光之海中诞生的最后一个六翼天使;那一日来找她和她母亲的大天使是拉贵尔,第二天禁闭所的主官;亚纳尔虽然只是一个四翼天使,却深受虚无之君贝利亚的器重,地位与权利甚至可以和一些大天使比肩……他还和她说第二天的风和雨,说他和拉贵尔、耶利米尔的情谊,说伊甸园和试炼之梯,他们谈了一日,到了晚间,梦妮尔这么多日以来终于踏出了她的房间,毕弗隆斯宣布她会成为他的学生,家里其他人都很高兴,只有母亲哀伤地看着她,看她踏上这条在天上再也没有位置的路。
可她又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那个高高悬挂在天边的梯子,那是传说中的道路,也只能留给传说去行走,比如天使,比如他们隐没在重重宫殿中的王。
据说在她母亲的母亲年幼的时候,那位王还会行走在索尔斯的树枝上,为孩子们分发糖果,可曾经得到他糖果的孩子们都已经老迈和死去,他也就成了一个遥远的传说。年幼的梦妮尔也只在每次过节的时候,和母亲一起到宫殿里远远地拜谒一下他深居的宫殿,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走出来见他们,只听说他不快乐。
旁人总不明白一个拥有整个伊米尔的王者为什么不快乐,但如今的梦妮尔明白了——因为她自己,也同样不快乐。
三、毒酒与诅咒的阿丽亚
阿丽亚回忆她第一次见到精灵之王埃尔斯的场景。
世界树繁茂的根系,光之瀑布遥远的轰鸣,古老的王者随意地披着一件丝绸的白袍,踩在青石板的楼梯之上,叶缝间漏下的日光,落在他沾上了泥尘的衣角。
“你们既然连神都忤逆了,又何必在乎逆我的呢?”
他这样说,落在脖子上屠刀便放下了,阿丽亚偷偷抬起头,就像看见了一缕天地初开的光。
年幼的她不明白,他们的王是这样美丽、这样仁慈、这样强大,为什么她的弟弟还会病死在她的怀里?
后来,她跪在他的病榻前,抚摸那张被神眷爱的憔悴面容,终于提起了这件往事。
“你不是仁慈,只是我们……还不配做你的敌人,被你在乎。”
她握着他的手,永别的泪落在他的手上,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一如往昔悲伤又温柔。
“人人渴慕的,不过是你掌中随意抛掷的玩物,人人畏惧的,不过是你衣角偶然沾染的泥尘。”她亲吻他的手,“我们的神很残忍,祂只爱珍宝,不爱石头,你是珍宝,而我是石头。我如何能不爱你,我又能用什么来爱你?我的王啊,我不过一颗被你怜悯的石头……”
她哭了很久,哭得很难过,可他也只是轻轻地回握她的手,甚至不曾为她的悲伤也垂上一滴泪。
他就要死了,她也是凶手之一,可他居然只是怜悯她、他居然还在怜悯她。
她究竟为什么要爱这样一个君主、这样一个伴侣呢?
她终于哭累了,脸贴着他的手臂,直直看着那双有些朦胧的绿眼睛,它们曾经那么闪耀、那么深邃……
她抚摸自己的小腹,轻轻地说:“这一次大庆典,我会和他们一起去见你那些居住在天上的朋友和同类。”
那张面容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她的心又被投下了残忍的石子。
“你爱他们远胜过爱我们,祂为什么不把你们留在他们中间呢?”她不知是在怨谁,“也免得你、免得你们被我们这些石头折磨至此……”
她想到了君王那些日益凋零的兄弟姐妹,他们有的已在泥土里扎根,有的则成为了这场罪恶的同谋。
他终于开口了。
“愿神宽恕我们。”他轻声道,“愿你幸福,阿丽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