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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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北方边境，创界山。
细细密密的金雨落下，往日空荡荒凉的石壁上，不知何时被密密麻麻的恶魔占据。
过去没有人从这里登上天国，不过是因为席兹和它本身的陡峭，让所有的妄想都成为巨鸟口中的食粮。可如今，席兹已经离开了这座它永远飞不到顶端的高崖，这里的封印也就失去了意义。
这些更接近于野兽怪物，不过是敌方用于置换席兹的代价，它们大多智力低下，但暴虐残忍，光明带给他们痛苦，他们便要报复在它的爱子们身上。
“让他们都退回来吧。”
“加百列大君？”
苍白的天使展开了六只金色的羽翼，悬停在空中，手中握着黑铁的长矛。
“没必要和他们拼损耗。”
因为不值得。
天使们吹响了撤兵的号角，张开蝠翼追击的恶魔被弓箭射落，但更多的恶魔没有动，它们忌惮地与天空对峙，水的大君像一轮刚刚升起的烈阳。
创界山。加百列还记得天穹高处沉睡的大能，记得祂光辉的长发和温暖的怀抱，祂曾抱着他们的兄弟，指着光之海中突兀出现的山巅，向这个世界宣布，这里会是席兹永远的牢狱，它要在这里服它无尽的刑期。
可才过去了多久？祂才睡去了多久！
他们便把祂、把祂的意志和教导尽数忘却！
加百列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第五天燥热的风里带上了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海浪层层拍打，每一次落下，都是为了卷起更大的浪涛。
死亡的长锋被大海握在手里，矛杆上还带着兄弟的余温。光之海已悲哭了无数次，战争的鼓点越发急迫，伊甸园也燃起了烽烟，他不能再迟疑、不能再犹豫，这座山巅不过是是祂留给这个世界的、最不起眼的赠予。
海啸扑下。
裹挟着死亡的大浪击中了高天上的山，在一声令这个世界震颤的巨响中，深黑色山崖开始破碎，野兽们惊恐地逃窜，却只能在弓箭和滚轮的巨石里，与这座亘古的大山一同，落入死亡。
而天上——
天使也像一颗流星，坠了下来。
第四天，耶路撒冷东部。
死亡之矛与创界山的撞击，震动了第四天的天空。
阿斯莫杜抬头，仿佛看见了那道坠落的日轮。
那位与他素未谋面的水之大君，久负盛名的奇迹天使、神之力，终究还是击碎了那座亘古的高山。
东方回荡着巨龙的咆哮，身后是席兹与贝希摩德的长啸。
安度尼勒的身形有了一瞬间的停滞，阿斯莫杜感受到他在颤抖，但下一刻，他又重新冷静了下来，继续往上飞。
他们好像总是如此，不会迟疑、不会犹豫。
“别担心。”安度尼勒的声音还是颤抖的，“你不能折在这里，别担心……第五天是安全的……”
第五天又怎么样呢？就算没有了创界山，如果耶路撒冷和伊甸园失守，如果米迦勒和萨麦尔有个万一……事实上天国的战斗天使已经十不存一了，如果又一次战败——
这个世界会怎么对待他们呢？
他想到了耶利米尔的眼睛，想到了不久前看见的伤痕累累、被悬挂在高处的纳撒尼尔他们。
这个残忍的、丑陋的、冰冷的世界。
这个忍心鲜花凋零、忍心青春逝去、忍心美好被践踏、忍心幸福走向破灭的世界。
那连绵不绝的浪涛涌进了他的身体，他的兄弟正在死去——他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哪怕他不曾见过他们中的很多人，哪怕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阿……斯？”
阿斯莫杜按着安度尼勒的肩膀，阻止了他继续上飞：“就在这里吧。”
他展开了自己的翅膀，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需要依靠安度尼勒才能停滞在空中。
“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完成我的法术。”
他看向不远处的战场，光明、黑暗、混沌，交织混杂，战场乱成了一片。
——“我会守护你的国，因为那也是我的国；我会守护你的兄弟，因为那也是我的兄弟。我爱你更甚于爱我，爱你的兄弟将会亦然。”
——“生命不必从死亡里诞生，死亡只是把生命裁剪成命运。”
他既然获取了命运的馈赠，那便要必要接受它最后的裁剪。
即便他那么舍不得。
安度尼勒微愣：“你还有力量吗？”
阿斯莫杜向他眨了眨眼，笑道：“可以有。”
——只要他想，就可以有。
——只要代价足够，就可以有。
他放开安度尼勒扶着的手，闭上眼张开双臂，开始倾听。
最开始被听见的，是高天混乱的风、燃烧着溅落的金雨；接着是战场的铿锵剑鸣与怒啸悲号，但它们也都不是他在寻找的；他便又听见了大圣殿的赞歌、光之海的浪涛……他推开它们，往自己的更深处、早已被他抛弃的部分寻找——那些死在下三天的恶魔，那些死在基训浪涛中的恶魔，那些死在北部山脉与面前战场的恶魔……
还不够，还要更多的亡者，那些沦为摩洛登位的牺牲——
他握紧了右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米迦勒与萨麦尔的余温，在新的盟约的帮助下，他握住了一根无形的权杖——“死亡”，被萨麦尔所掌控的权柄之一，他的另一份权柄，则是“黑暗”。
他想起战前与米迦勒和萨麦尔的谈话，他希望获得一份允许——使用他们力量的允许，他们便给了他，没有限制、没有立誓，他们选择了信任他，于是毫无保留。
他们居然还保有害他们至此的天真。
命运不爱他们，把他们养成了黑暗森林里怀抱宝藏而一无所知的孩子。
可如果这个世界连这份天真都不允许存在——
那它也太糟糕了些。
阿斯莫杜开始呼唤，呼唤那些不甘的死亡，呼唤被他抛弃的黑暗，这里有一份更值得它们注目的牺牲——
神把一切他认为美好的称作光明，升到天上；一切他认为丑恶的称作黑暗，抛入深渊。
那阿斯莫杜是被他抛弃的哪一部分呢？
是欲望、还是贪婪？
摩洛又是哪一部分？
他是黑暗深渊用死亡养出来的君主，这场战争中的牺牲都成了他的养料，这才是他参与这场战争真正的目的，大地上贪婪的各族根本想不到，他们养出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和他一定有交叠的地方——因为阿斯莫杜、组成阿斯莫杜的，也曾在它们中间。
他也可以感受牺牲、他也可以触碰那王座，他比他更早、更古老，他比他更了解它们。
是的，他已经坐了上去；而他，则是一个深渊的逃兵，一个窃居在它死敌中的叛徒。
——但“背叛”不正是黑暗的一部分吗？
“是你！”
不远处与巴尔搏斗角力的摩洛感受到了震撼，他震惊地看向阿斯莫杜所在的地方，他终于认出了他、或者说它们。金色六翼拱卫下，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那不过是假象，他的感受告诉他，那是——
“叛徒！”
深渊咆哮着，深渊的君主怒吼着，他的力量因为愤怒而暴涨，巴尔一不留神就被他甩飞了出去。
半牛半人的恶魔君主大步向前，每前踏一步，那狰狞的身躯便膨胀一分。
安度尼勒挡在阿斯莫杜面前，巴尔受创不轻，没有办法立刻爬起来，他至少要帮阿斯莫杜争取两个呼吸……
利剑徒劳地与利爪相撞，随即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血肉被破开，与雨水一起落下；巴尔的怒吼近在咫尺，在愤怒的深渊君主面前也只能溅起一片浪花……
可是，够了。
阿斯莫杜开始坠落，手中紧紧握着他从摩洛手中夺取的权杖，鲜血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渗出，被他引入身体的黑暗与光明拼死搏杀，自己也变成了它们的战场，只能等待着被它们撕裂。
摩洛愤怒地吼声变得遥远、空虚，新生的君主从他的王座上摔落，他不过在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根基被动摇的他远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虚弱……但阿斯莫杜也没有力量了，细微的雨丝修补不了这濒临破碎的躯壳，他只能看着那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利爪——
安度尼勒溅起的涛声是轻跃的；巴尔溅起的涛声是笨拙而是厚实的；那他的涛声……又会是怎样？
阿斯莫杜会有涛声吗？
还是从此被深渊再次拖拽回黑暗？
他和漫天金雨一起下落，没有关系——美好总会逝去、生命总要凋零；倾颓的大树会在森林里燃起大火，新的种子会在灰烬里发芽。
然而，预感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火红的流星落下，半牛半人的恶魔被砍成了上下两半——是米迦勒。
阿斯莫杜感到喜悦，哪怕他的死亡就在眼前，他也无法不感到喜悦：他已感受过阳光，已感受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他的诗篇有一个足够明亮温暖的结局……
“不——”
喜悦凝成寒冰，一只尖锐的鸟爪，扎穿了天使的胸膛。
“米迦勒啊——”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牺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