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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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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便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痛苦。
破碎的时空带来了尘界的乱风,树影摇晃,枝叶齐飞。
玛门在狂风里半飞半跑着,奔向伊甸园的最东方,绵绵的细雨落在他的头发和羽毛里。
他跑也跑不快、飞也飞不快,只是一道刁钻的风,也能叫他东倒西歪。
他是那么无力、那么弱小,剑柄是冷的,他怎么握着,也握不热。
世界树、世界树。
它那么高大、那么宏伟,撑起了整个苍穹,可如今,也只能在风雨与烽烟中,无力地摇摆。
他摔倒了,巨龙的呼啸和狂风一起刮过他的耳膜,他抬起头,巨龙连绵的龙翼笼罩了世界树,笼罩了他的兄长们——他们中许多还带着伤,玛门甚至摸到过拉贵尔的骨头。
“久违了,尤利尔、拉结尔。”黑色的巨龙比其他巨龙都要高大、雄健,她声音却很温和,还有点悲伤:“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白发的尤利尔站在树枝的高处,手持燃烧的利剑,像一只即将脱弦而出的锋镝。在他的身旁,赤足的先知手中握着一支世界树的树枝,干枯的枝桠垂在他的怀里。
“这是我们想问的问题,提阿马特。”
是拉结尔的声音,相比于巨龙震天的怒吼,他的声音飘渺而轻浅。
玛门爬了起来,又开始奔跑,前线的对话还在继续,就像为这场大雨酝酿着雷鸣。
“因为祂太偏心了。尤恩、拉吉,”这次说话的声音带着些许虚弱,“我们也许可以先谈谈。”
“古拉奇亚,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我也是这个看法。”又是一阵龙吟,玛门认得,这是被米迦勒战胜的红龙。
“阿卜苏,”这大概是先知第一次如此刻薄,“怎么,被米迦勒和萨麦尔打得抱头鼠窜,就觉得自己能跟在提阿马特后面捡尤恩的便宜?”
红龙没有等拉结尔说完就愤怒地吐出了熔岩,却被火焰之剑挡了回去,巨大的爆炸声拉开了这场战斗的序幕,一时间整个伊甸园都淹没在了纷飞的战火中。
玛门尝试飞起来,可风雨太大,他的身体太重、他的羽翼颤抖得太厉害。
巨龙投下的阴霾不时划过他,就像随时要落下来把他和那些不幸的树与宝石,一同碾作尘埃。
又是两道身影落了下来,玛门眼前一亮:“拉结尔!”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在混乱的战场中,两位先知就像两尊巨浪之中的礁石,伯拉河溅起水花,他就是礁石中间在海浪里翻滚的碎石。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站在拉结尔身前,颤抖的剑锋指向那个一看就很危险的精灵。
“玛门?”拉结尔又是惊讶,又是叹息,或许是因为他握剑的动作是错的,如果是米迦勒大概会拎着他的翅膀让他滚。
玛门以为他也要让他滚,尖叫起来:“我不要躲着!”
“我不要再躲着了!”他一边哭一边道,“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他们多么残忍!他们把他的精神紧紧地裹在襁褓,所谓的——为了你好!
可他已经不小了!他早就成年了!只是……他只是个子小,是的,他只是个子小而已——
他抽噎着,他已经受够了这一切,逃跑、躲藏,无止境的逃跑、躲藏,然后听着浪声,一声接着一声。
“太没用了。”古拉奇亚突然开口,“在伊米尔,这样脆弱的幼崽只能沦落狼口。”
玛门握剑的手更紧了些,他死死咬着下唇,决定要更讨厌这个精灵。
身后响起拉结尔的声音:“这里是伊甸园。”
古拉奇微笑:“所以你我到了今天。”
“你们是幸运的……你是幸运的,拉吉,”古拉奇亚感叹道,“事到如今,你的同胞还愿意把你这个没用的先知护在身后,而不是送上祭坛。”
人鱼族的君主塞壬,因为他的兄弟、也是他们的先知乌鲁图,没能预测到北海提前到来的寒潮与接下来的战火,为了平息众怨,亲手剖开了他的肚子,把他送上了席兹的祭坛。
玛门听过这个故事,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愚昧的同胞、这样残忍的兄弟。
“之前,我也差点步了乌鲁图的后尘,”古拉奇亚又笑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这里。”
那是多么悲伤、多么绝望的一个微笑。
属于天使的多情敏感的心微微跳动,玛门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的精灵:他披着亚麻的斗篷,几缕金色的头发从斗篷下漏了出来,眸色很浅,像是草地上一团随时会散去的薄雾。
他又想起来那个金发绿眸的少女,她有一张精灵标志性的红润的、镶嵌着勃勃野心的眼眸的脸,但这个精灵却没有那种生机,他身上似乎带着很严重的伤,这让他的面色更加的苍白。
拉结尔的声音中带着肯定:“埃尔斯是你们做的。”
“他太天真、太顽固了,就像你们……还有我们的神。”古拉奇亚道,“所以祂最爱你们,最爱他,可这有什么用呢?祂造下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然后不负责任地去睡祂的大觉……”
精灵先知的眼睛里含着泪:“拉结尔啊,这世上谁不想纯白无暇?谁不想不染尘埃?让他在坠落之前凋零,便是我们作为兄弟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他持着木杖往前走,一步一步。
“退后!不许、不许靠近拉吉……”玛门想要动作,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怪异的藤条紧紧缠在原地,藤条上的倒刺划破了他的皮肤,无名的毒素让他身体变得麻木。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精灵、这个危险的精灵,越过他,走向他柔弱的兄长。
“术法。”他听见拉结尔开口,玛门知道这个。
最初,只是一部分人试图探寻“神的真知”:神是如何创造世界、创造生命的,他们把大地打开,投下种子,描绘它们的线条。拉斐尔曾给玛门展示过他们的成果,风之天使是他们中间很多人的友人和老师。一直到——术士们开始为了所谓的“真知”剖开活人的肚子。天国再也没有他们的席位,但所谓“术法”带来的强大力量,却让它在大地上盛行了起来。
拉斐尔曾为此悲伤,他那时在伊甸园里停留了很久,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再到大地上去。
拉结尔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竟然也堕落到了这个地步。”
玛门挣扎着——这就是术法的力量,这就是犯罪的力量。
为什么他的身体总是无法跟随他的精神?奔跑时是这样,跳跃时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难道我就注定这样无用、注定这样无力?
“别担心,玛门。”
玛门暴雨打在他的耳侧,拉结尔的声音坚定又清晰:“好好看着。”
于是玛门看见了:雨水落在两头金发上,两位先知青色的眼眸倒映着彼此,拉结尔怀中的枯枝发出了嫩芽。
“我很早就看不见了。”古拉奇亚轻飘飘地说出会让人大惊失色的话,“我动摇了,所以命运不在向我投下它的影子,从我动摇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瞎了、哪怕我本就瞎着。”
他抚摸拉结尔的脸,眼泪滴落在伊甸园:“拉结尔啊,纯洁的、坚信的拉结尔,我对你的爱不比对埃尔斯的少,我如何忍心你走到我的今天……”
“我一直觉得,如果我看不见,大概是一见很开心的事吧。”拉结尔抚摸那翡翠般的叶子,“古拉奇亚,我们有了一位新的兄弟,一个奇妙的兄弟,他叫阿斯莫杜。”
精灵先知一直不曾再有多的动作,玛门摔倒在地上,那些纠缠他的藤蔓已经枯死。
“拉结尔……”玛门回头,随即愣住了——精灵的双腿已化作盘结的根系。
“这不是术法。”头顶,古拉奇亚的声音里没有濒死的绝望,反而带着安详。
“阿斯告诉我,生命要从死里诞生,”拉结尔平静地回答,“所以我夺走了你的生命,给了它,我会把它种在伊甸园里,因为我不许你的尸体长在这里。”
“萨麦尔……”
“的确是萨麦尔的权柄,”拉结尔看向呆呆坐在地上的玛门,向他微笑道,“我们准备叫它‘神术’。”
古拉奇亚的面容也开始僵硬木化,纵横的沟壑替代了光滑的皮肤,他的目光眷恋地落在拉结尔身上,最后一点声音像是风吹过了他的枝桠:“我真想……再和你在光之瀑布下……跳一支舞……”
他死了。他化做了一棵橡木。
“拉结尔……”
玛门抬起头,看向走到他面前的拉结尔,先知把怀里葱翠的树枝放入他的怀中。
“别害怕。”先知抚摸他幼弟湿漉漉的面颊,帮他把贴在他脸侧的头发别在耳后:“等战争结束,帮我把它种在伯拉河畔,好吗?”
玛门的指尖颤动,他想问刚才那是什么,想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种它,可倾盆的大雨与眼泪哽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
不安、不详,他紧紧地抓住先知的衣角。
“我们得结束这一切。”拉结尔看着他,目光穿越了无数年,看见了那顶硫磺火湖边升起的荆棘王座。
先知总被命运玩弄于股掌,只有放弃越多,才能越清楚地看见它狰狞的面目。
“不要为今日踌躇,命运已为你准备好了你的权杖,宝石不是无用之物,财富也可以成为力量。”
下一刻,漫长而曲折的命运化作眼泪,从他的眼中滚落,湮灭在伯拉河畔的倾盆大雨之中,他便又忘了自己为何悲伤。
先知的先见总是只存在刹那,他只知道,命运已为他们准备好了最残忍的戏码。
但是没关系,他的兄弟是光辉的恒星,是坚实的高崖。
“往前走,玛门。”
先知站了起来,伯拉河还在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