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62、抉择

　　在光之海的威力与神圣之雨的逼迫下，敌方不得不在第四天的边境停下了脚步。
　　但他们的忍耐与克制没有保持多久，最先行动的是来自黑暗深渊的恶魔。
　　他们在下三天得到了血和肉、得到了力量。他们冲动、狂妄，他们迫不及待，在有心人的放纵下，他们冲上了第四天，然后在基训的源头，被迎头痛击。
　　恶魔军队没有队列和军令的概念，低阶的恶魔智力低下，更接近于野兽，当光辉凝结的河水汹涌而来，他们只记得夺路而逃，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同胞和战友踩在脚下。
　　恶魔军中有数位力量已经到了君主的边界恶魔主君，天族在场大君却只有米迦勒一人。
　　但恶魔的世界是残酷的，如果不是巨大的利益，他们彼此都是对方的死敌和食物，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出来当米迦勒剑下的死鬼——高阶恶魔还是有脑子的，这么多年米迦勒名声在外，对他们来说都棘手非常的红龙阿卜苏，当年据说被米迦勒打的跟狗一样，比起直接莽上去，他们还是需要一个恶魔先去试试米迦勒的成色。
　　可巧，有个一个倒霉蛋身上带着不轻的伤——他在黄道十二宫遇到了两个不怎么能打的大天使，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结果被带着撞进了第二天，撞了个重伤，连带族群也损失了大半。
　　这使得他被其他恶魔推出来做替死鬼——他一个照面被红十字剑砍成两节，米迦勒的成色也就试出来了，恶魔的字典里没有大公无私、敢为人先这个词，大家都不想做牺牲的情况下，双方试探了几个回合，便双双退军。恶魔退回了第三天与第四天的交界处，米迦勒带兵也撤离了基训河口。
　　此战中，进入第四天的恶魔军队损失逾三分之二，一位恶魔主君死于红十字剑下，米迦勒的亲卫，也在几位恶魔君主对米迦勒的试探中伤亡惨重。
　　“米迦勒大君！”查洁尔在撤退的军队中找到了米迦勒。
　　刚刚退出战场的火之大君，红十字剑还没收回剑鞘，满身肃杀地望着远方退去的恶魔。
　　“伊甸园密信。”
　　“密信”这个词让米迦勒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如果是军情传信不会特地称为“密信”，天族也没有传“密信”的风俗，查洁尔这样说，意味着拉结尔或尤利尔专门强调过。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这大概是第四天最冷的时刻。
　　“米迦勒大君？”
　　查洁尔担忧看着神色巨变的米迦勒，慈悲天使久久不语，最后只沉默地垂落一滴眼泪。
　　“回报拉结尔大君，就说事情我已知悉。”火焰将信纸焚为灰烬，火光照亮了天军统帅不近人情的面容：“我军已与恶魔军交锋，情况复杂还在预料之外，我需要更具体的关于他们的情报。”

　　“……情报我已派人送去给米迦勒，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送走传信的天使，拉结尔走回到阿斯莫杜身边，新生的炽天使来到伊甸园不过半日，他的心智远没有外边那样成熟。
　　先知说道：“第一个，留在伊甸园，留在我身边，如今的第四天虽然危险，但在这里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第二个，你去耶律撒冷，亲自去见米迦勒。那里如今是前线，你必要亲口向所有人解释你的来历与经历，还有介胡尔身上发生的事。你在那里必然会受到更多的监视和排斥，甚至可能会有仇恨。”
　　这似乎是好坏明显的两个选择。阿斯莫杜想了想，带着一种天真又复杂的直白问道：“你希望我选第二个，是吗？第二个是对你们最有利的选择。”
　　“是。”
　　阿斯莫杜看着拉结尔。他以为他会有长篇大论的陈明利害或是衡量得失，但是没有，他只是用那双忧伤的眼睛看着他，青色的眼眸让阿斯莫杜想到了伊甸园的草地。
　　他是什么意思呢？地上的君王，驭使臣民，或诱之以利，或劝之以义。而拉结尔却只是把一好一坏的两个选择摆在了阿斯莫杜面前，让他自己选择，然后希望他做坏的选择。
　　他是在试探他吗？或是只是在虚以委蛇？不，拉结尔一开始并没有说出他希望的选择，是他自己判断出来的，那么又是否是他故意希望他做的判断呢？
　　拉斐尔骗了他，乐园没有那么快乐，他的兄弟也都那么忧伤，他们每个都伤痕累累，疲惫又愤怒，他们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满疑惑和警惕。
　　拉结尔隐瞒了他完整的来历与介胡尔的死亡，天使死亡后都会回归光之海，他的兄弟们会听到他卷起的浪涛，但介胡尔没有回来，他的死亡的波澜太过微渺，也许只有光的大君路西法与先知拉结尔能够听到。
　　这是出于对他的保护？还是为了稳定人心？他们死了那么多的兄弟，如今更有一位大君——那些死亡的回响一直笼罩伊甸园，如今的阿斯莫杜也能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细小的、悲伤的浪涛漫过他，他的生命好像被不断地挖去了一部分，他从没见过他们，他却不可遏制地感到悲伤。
　　这就是天使。
　　那如果是一个天使……天使会怎么思考这个问题？
　　他不会思考这些，他会说——
　　“我去耶路撒冷。”
　　因为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选择。

　　萨麦尔在第五天的北方边境迎接到了加百列。
　　第五天是高阶战天使的聚居地，这里荒凉、炎热，创界山的山巅悬浮在北方，像是一张巨口的上颚。
　　尘界的风从创界山的山巅吹来，死亡天使按住自己重伤的兄弟：“行了，别动了，坐着吧。”
　　他又恨、又无奈地往一旁吐了一口气：“这边交给你，我把巴尔和亚斯塔禄他们留给你。”
　　“一个创界山而已。”加百列笑笑，“让大天使都和你一道去第四天，那边才是主战场。”
　　“而已？你这么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萨麦尔没法对加百列发脾气，只能隔着空气狠狠点了点他：“你都这样了还非要上来，跟我说“而已”？”
　　“正是我在这里……才说明第四天有多艰难。”
　　“我不是不知道……”萨麦尔烦躁地来回踱步，“你打算干嘛？席兹真上来了你还打算拿自己的命去堵它不成？”
　　“……我会回来的，萨麦尔。”
　　眼看着萨麦尔又要发火，加百列再一次开口：“那天拉结尔的反应……我们都看见了。”
　　他看着萨麦尔，仿佛海洋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那天我们都以为，他是因为预见了席兹他们惊吓过度，但如今的状况看，米迦勒……”
　　萨麦尔语气冷硬：“你都这样了，还想这些？”
　　加百列垂下眸子：“就是因为之前没想……我才弄丢了下三天。”
　　作为第一天的领主，下三天的沦陷他必须要负很大的责任。
　　思想总会被自己的认识所束缚，过去，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战争”。
　　神创造天使的时候，并没想过要他们去握刀剑。如最受祂宠爱的路西法，光的大君没有任何与毁灭或是破坏相关的权能。
　　十位创世天使中战天使只占一半，其他天使中这个数量便更少了。下三天的战天使主要集中在第三天担任巡星天使，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与背叛，第一、二天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那不是你的错，”萨麦尔一手搭在加百列肩膀上，“就算是错，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们谁又逃得了干系？”
　　加百列没有回应萨麦尔的宽慰，安静了几息，才又开口：“萨麦尔，如果米迦勒都那样了，那第四天、还有第四天的其他人……会是什么样？”
　　“龙族、精灵、地上各族、还有突然跑出来的恶魔……下三天伤亡惨重，如果不能赢下这场战役，等待我们会是什么？事到如今，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咳、咳咳咳……”
　　激荡的情绪带乱了呼吸，加百列又猛地咳嗽了起来，身体痛苦的抽搐着，萨麦尔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招呼阿撒兹勒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加百列的情况终于稳定了下来，水之天使似乎更脆弱了几分，垂着眼，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
　　萨麦尔看着他，只觉得心痛。
　　他何曾有这样的时候？美丽、温柔、强韧、矫健的神之力，曾与他在伊甸园里角力，曾在西海与利卫旦搏斗的加百列，如今却像一个随时都会破碎的玻璃娃娃。
　　“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
　　他说完着，在原地站了很久，突然，黑铁的长矛浮现在他手中，矛尖闪动着异样的光辉。
　　他把长矛横放在加百列膝上，说道：“我把死亡之矛留给你。”
　　他止住了加百列将要说出口的拒绝：“第四天那边，死亡之矛的用处有限，它当年对利卫旦不起作用，难道还能对席兹和贝希摩斯有用？至于其他几个……难道没了它我还撕不了阿卜苏了？”他按着加百列肩膀，“至于创界山，如果它关不住席兹……我们留着它，也没什么用处。”
　　加百列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兄弟。
　　“你说得对，事到如今，什么代价我们都得付。”萨麦尔浑然没有觉得自己刚刚说了多么大逆不道的话的自觉：“你更重要，加布，如果真到了最坏的结果……我们几个总得又一个活着，你不能指望我们的路西上战场吧？”
　　他没有提沙利叶，如今这个状况，沙利叶、拉斐尔、贝利亚和介胡尔……无论哪个，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这里离创界山并不远，加百列侧头，都能看见它那狰狞的岩壁，不断地有尘风从那里涌入第五天，成就第五天炎热而干燥的气候。
　　加百列缓缓抬手，按了按他的手：“我知道了。”
　　水之天使的眼睛深沉：“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