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59、沦陷

　　每一个天使都是诞生在光之海中的，也会在死后回到光之海。
　　他们精神会在火焰里沉眠，直到又一次醒来。
　　那天使死去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在这一天之前，从来没有人知道，天使是神的爱子，神的爱子又怎么会死？
　　然而，随着第四天响起的大钟在七重天回荡，第一天领主、水之君主加百列撒下的血，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拉开了最惨烈的序幕。
　　原来他们也会死。
　　原来他们不会杀人。
　　刹玛伊姆陷入了贪婪的狂欢，天使们的金血在地上燃起柔弱的火焰，慈悲的眼睛要流泪，赞颂的嗓音要哀嚎，飞翔的天使被带着弯钩的锁链拉下天空，甚至就在半空被撕成两半。
　　“亚纳尔！”
　　神色严肃的六翼天使一剑砍断一根锁链，把踉踉跄跄飞过来的亚纳尔几人推进了护卫圈。
　　亚纳尔四只白色翅膀满是凝固的血迹，有金色的，是他或者其他天使的；有红色的，是敌人的。
　　“加百列大君！”亚纳尔看见加百列几乎都要哭出来了，美丽强健的水之天使此刻只能虚弱地被其他天使扶着，他的腹部被撕裂出一个可怖的伤口，敌人的红血仿佛有生命一般黏着在他的伤口上，不让它愈合，天使只能在不断流出的金血里愈发地虚弱。
　　“天之门……怎么样？”
　　亚纳尔摇头：“我……我让他们往第二天飞了，敌方早有准备，还有巨龙，我不知道能逃掉多少……”
　　“巨龙……”加百列哀叹，他的手搭在伤口上——埃尔斯的遗腹子死在了他的领土，昔年的盟约变成了恶毒的诅咒，若非亲身经历，加百列根本无法想象世上还有这样残忍的事、这样残忍的母亲。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随着身体的颤抖，流出的鲜血愈发地多了。
　　“这里恐怕只是他们的……前锋。”加百列强忍着痛苦，“竖起我的旗帜，让他们来找我！亚纳尔，四翼以下……都由你指挥，不要在下三天逗留，去第四天……咳、咳咳……”
　　“加百列大君！”
　　亚纳尔帮着扶住加百列，环视这个战场——除了精灵，其他种族的也不少，远方还有巨龙正在向这里靠近……
　　在这里的只有加百列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大天使，显然水之大君把其他人都派了出去，如果在这时候再竖起旗帜吸引敌人前来，第一天其他天使可能能够更容易地逃走，加百列和斯拉欧加他们便必定战死。
　　生命没有轻重之别，但是一场战争——战争，在天国，今日之前，这只是个出现在传说里的词汇，可是在看到天之门外连绵的军队，亚纳尔很轻易地理解了它。一位君主的牺牲换来第一天兄弟们安然，这是天使的道德，却不是战争的规则。
　　否则，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让加百列失去战斗的能力？
　　加百列不能牺牲在这里，不能牺牲在这毫无意义的阴谋中，他们的神之力还有更重要的位置。
　　一个大胆的、叛逆的、负罪的念头从亚纳尔脑海中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他扯下自己有些破破烂烂的外袍，又扯下身边几个同伴的，飞快盖在了加百列的身上。
　　其他天使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亚纳尔也不解释，一把把加百列紧紧抱住，他个子要比加百列小上一圈，这场面看上去很是滑稽。
　　“斯拉欧加！”亚纳尔觉得自己感到自己的舌尖被自己咬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我带大君走！你们竖起他的旗帜！”
　　这无疑是要斯拉欧加他们送死。
　　“亚纳尔！”加百列惊怒交加地挣扎起来，旁边的天使也反应过来，赶忙过来帮着亚纳尔按住了他。
　　往日的神之力可以轻易掀翻十个亚纳尔，这会儿他就算身受重伤，也不是区区两三个四翼天使能按住的。
　　下一刻，一只手臂击在了加百列的后颈，亚纳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扶着加百列的大天使把水之君主打晕，还用亚纳尔的破布快速地缠紧了那双有力的手肘——这样就算加百列苏醒想要挣脱也要费些力气了。
　　亚纳尔半扛半抱着昏迷的加百列，和几个同伴，在大天使那声含血的“走”中飞了起来，他们飞得很快，把火焰和喊杀声抛在了身后。
　　他在半空中回头——蓝色的百合旗高高飘扬，敌人前赴后继，更远方，第一天的边缘，曾经翱翔在星海中的阿利奥普里斯正在燃烧。

　　“绝不能让他们……得到阿利奥普里斯……”
　　别西卜平日里都整齐扎在脑后的头发散乱着，他紧紧抓着阿布迪尔：“核心的入口……在大教堂，敌人也一定会去……你动作要快！绝不能……”
　　“我知道，”阿布迪尔拍了拍他的手，站起来，对亚列道：“你带别西卜走，直接回第四天。”
　　瘦弱的六翼天使愣愣地仰望他：“阿布……”
　　“没有时间耽搁了！”阿布迪尔声音严厉道，“你们俩个帮不上忙！现在就走！”
　　亚列沉默，他想抱起别西卜，却被别西卜拒绝了：“我怕是……没救了，走吧，亚列，别管我……”
　　这座自由航行在第一天到第三天航道的飞翔之都，本就是为了方便朝圣者而建立。别西卜每一天都会用宴席款待这些客人，于是在不久前再寻常不过的一瞬间，这位阿利奥普里斯的执政官，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匕首，绞碎了肺腑。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布迪尔，亚列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不……”
　　他坚持把别西卜抱在怀里，最亲密的兄弟和挚友此时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要离他而去。
　　“我就走，我就带着别西卜走。”他看着阿布迪尔，展开翅膀飞起来，带着哭腔重复：“我就走、我就走……”
　　满城的火焰里，阿利奥普里斯特有的风铃们摇晃着，就像这个风雨飘摇的天上之国。
　　神已经睡去了太久了，除了天使们，还有谁记得那位大能？哪怕是同样被祂亲手所造的诸王——红龙阿卜苏亲手放出了被祂封印的怪物，北海的塞壬为席兹搭建了祭坛，艾奇德娜更是亲手焚烧了雨林里祂的最后一座神殿……
　　现在，他们的刀剑也要施加在祂的国中，那些来参加大庆典的人，多少真的是神的信徒、多少是投机客、多少是心怀叵测的阴谋者？
　　可以自由航行在星之海中的阿利奥普里斯，一旦落入敌手，便将成为敌人进犯下三天的移动要塞，甚至直抵伊甸园所在的第四天——永远光辉、永远明亮的第四天，那里有光之瀑布的源头，宝石铺就的伊甸园，白玉和黄金的耶路撒冷。
　　有老人在祈祷，有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在哭，有商人怀抱着黄金苟延残喘……
　　有杀人的匪徒，有抢劫的强盗，有分享尸体的屠夫……
　　阿布迪尔飞向城市的最中间，那里的十字架上，一具天使的尸体无力地摇晃着，他们对他做了什么，以至于他死后的身体没有回到光之海——他不去想，他只杀死敌人，然后又一剑，亲手斩断了同胞的尸体，金色的火焰里，飘飘摇摇的光点开始上升。
　　他这次能回光之海吗？阿布迪尔不知道，他只能做他该做的。
　　劈开地板，顺着被破坏的密道向下，黑暗深沉的道路，只有最下一个出口，巨大的紫水晶燃烧着，为这座城市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力量。
　　不久前看见过的面容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那些无辜的、迷茫的、哀求的，他的剑从他们的眉心穿过，死死地钉在那枚紫水晶上。
　　随着剑锋，紫水晶上开始生出细小的裂纹，随即裂纹开始扩大，最后无可阻挡地连同握剑的天使一起在焰火里化为粉尘。
　　“诅咒我吧。”
　　天使最后说。

　　阿利奥普里斯开始坠落。
　　它先是在剧烈地震动中向一侧倾倒，满城的风铃整齐地碰撞，像是装满金币的钱袋，被抛落到了地上。
　　它的确要被抛到地上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人们开始尖叫，逃跑——可这本就是一座飞翔的城市，他们又能够跑到哪里去呢？
　　城市真正地开始燃烧了，再精美的屋梁也不过火焰的食粮，再华贵的宝石也不过徒添重量，带着无数的不甘和悔恨，阿利奥普里斯，像一颗流星，向大地坠去。
　　“阿布……”坠落的火光倒映在天使的瞳孔中，“他成功了。”
　　他没有得到回应。
　　“别西卜？”
　　他低头，他的好友睡着了，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轻得摸也摸不着、看也看不着了，只留下泪流满面的天使，怔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