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58、逆流

　　“殿下。”
　　金发的精灵挥挥手，侍从纷纷退下，他这才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
　　红色的丝绒层层叠叠，窗外光之瀑布的光线，最里面，桃木的四柱床上垂挂着丝绸，床柱雕刻着藤蔓，隐隐绰绰间，能看见一道美丽的身影。
　　这里是他的卧室，也是他如今唯一能藏有一点秘密的地方了。
　　克莱斯缓步走了过去，轻轻拉开床帘，露出床上坐着的金色羊羔般的天使。
　　“您好点了吗？沙利叶大君？”
　　沙利叶奶油白的脸上带着不祥的黑气，他眨了眨眼，抬起一只手按在眼前：“克莱斯，埃尔斯的次子，是吗？”
　　“很荣幸您还记得我。”
　　“拉斐尔他们呢？”
　　“贝利亚大君和拉斐尔大君他们在黑暗深渊里，”他小心地观察天使的反应，“据说贝利亚大君被马纳果达们抓住了，后又被拉斐尔大君劫走，我能知道的，就是他们似乎是往龙族的地盘去了。”
　　沙利叶放下手：“马纳果达？”
　　“是黑暗深渊中的一个族群，毕弗隆斯老师将他们划分为‘恶魔’。”
　　沙利叶细细咀嚼“恶魔”这个词：“那天袭击我们的也是黑暗深渊里的物种？”
　　“是，他们种类很多，也很复杂，还在不断地进化。”
　　沙利叶安静了一会儿，克莱斯以为他会继续询问黑暗深渊里的消息，他却转而问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克莱斯苦笑了声：“就像您看到。”他举起手，露出手腕上黑色的刻痕。
　　“‘盟誓’？”沙利叶皱眉看了看，“不对……”
　　“是‘契约’。”克莱斯解释道，“立下‘盟誓’需要无私的精神，契约只讲求利益。”
　　天使敲击指尖，常年拉弓让他的关节更为凸出，少来几分柔美，多了几分力量感：“拉斐尔的好学生还真是搞出了不少花样。”他语含讥讽，也不知道是针对谁。
　　“契约也有契约的好处，”克莱斯笑道，“我不是能偷偷把您捞出来了吗？”
　　沙利叶轻哼一声：“那些个东西，还不能拿我怎样。”
　　“是是，所以他们才会愿意做这个交易不是吗？”
　　他的眼睛像他的父亲，但笑起来的时候便不像了，埃尔斯很少有这样柔软的眼神。想到逝去的精灵王，沙利叶不可遏制地感到悲伤，他们甚至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更没想到他一死，整个伊米尔便都成了他们的敌人。
　　“我很高兴，”克莱斯低着头道，“事到如今，您还愿意信任我。”
　　埃尔斯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虽然忧伤，却更加坚定。
　　沙利叶伸手抬起克莱斯的下巴，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年我们引导光之瀑布落入伊米尔森林时，埃尔斯曾与我们盟誓，而从你们背盟的时刻起，我们之间便没有信任存在了。”
　　“那您……”
　　“因为我们不会在彼此的国土上受害，光之瀑布是我们盟约的见证。”月之君主指着被遮蔽的窗户，橄榄叶一般明亮的眼睛带着直刺人心的力量，“你们不想失去光之瀑布，就只能在黑暗深渊里动手。”
　　而克莱斯把沙利叶带出来黑暗深渊。
　　“原来是这样。”精灵低下头，金色的发丝垂落，看不清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道：“那您们回去……会封锁光之瀑布吗？”
　　沙利叶眉头微挑，看着他，没有说话。
　　精灵站了起来，焦虑让他握紧了双手，他走了两步：“他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他们……他们想做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到床边坐下：“沙利叶大君，伊米尔森林不能失去光之瀑布，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无耻，但我祈求您，不要毁弃与我父亲的盟约。”
　　沙利叶反问：“让伊甸园的河水继续滋养我们的敌国？”
　　“伊米尔并不是你们的敌国，我保证，”精灵的眼睛在黑暗里也在发光，“伊米尔里大部分精灵都并不想与天国、与神为敌，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沙利叶没有回答，安静地看着他。
　　克莱斯抚着胸膛：“我愿意盟誓。”
　　沙利叶指了指他留有契约刻印的手：“你如今甚至算不上自由。”
　　“即便我今日还不能做到，但只要我还活着，我的血脉还留存，都必会践行今日的誓言。”他看着似乎无动于衷的天使，咬咬牙，“我与我的后裔愿……”
　　他话未说完，便被天使点在了唇上：“盟誓是无私的精神，记得吗？只有契约才需要交易。”
　　“你帮助了我，克莱斯，我愿意为你见证，你父亲与我们的盟约将由你继承，只要你和你的后裔还怀抱着今日的精神，光之瀑布的水将永不断绝。”

　　阿斯莫杜看见了自己。
　　黑色的卷发，绿色的眼睛，金色的六翼，他抚摸自己的面容，试图找到属于介胡尔痕迹。
　　他又悲伤、又欢喜，他被这从天而降、近乎神迹的馈赠砸了个正着，他不再污秽、肮脏，不再一无所有，不再生无所依，可以感受美，可以拥抱生命，也可以拥抱爱可以拥抱——介胡尔，想到这个名字，他又开始流泪，颤抖着拥抱自己，他不能拥抱介胡尔了、这世上没有介胡尔了。
　　他并没有哭泣多久，他没有时间哭泣，介胡尔的兄弟、他的兄弟，他们还在等待他的消息，他们还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必须赶在悲剧发生之前回去。
　　新生的炽天使生涩地拍打起六只金色的羽翼，刚开始他甚至不能保持平衡，但很快他能够较平稳地飞行了，他便往那光辉的阶梯飞去。可那阶梯对他时而接近、时而远离，好几次他明明都已经快要登上它了，下一刻，它却又突然出现在远方。
　　——它依旧拒绝他。
　　阿斯莫杜绝望地向高天望去，天空辽阔高远，介胡尔告诉过他，从大地往上飞，用七日穿过厚重的云海，再用七日到达星空的起点，便能看到光辉的天之门——可他哪里还有十四天？
　　难道他卑劣的精神就要这样把介胡尔的希望葬送？难道被命运眷爱的介胡尔也做了一次错的选择？
　　不、不，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他猛地回过身去，在他身后，世界之壁的不远处，一条光袋从高天垂落——来自伊甸园的光之瀑布。
　　据说当年天使们引导光之瀑布下落时使用了贝利亚的力量，时间和空间在那里被扭曲，它直通地上众生渴慕的伊甸园，但从来没有任何生物尝试过这条道路，寻常的生物可能光是接近它都会在那磅礴而巨大的力量下化作灰烬。
　　阿斯莫杜抚摸自己的胸腔，介胡尔的心脏在那里跳动着，耳边又响起他的声音——命运会爱我们的。
　　生命不过一场豪赌。他本一无所有，他所有的筹码都来自一场无私的牺牲，他要保有这样美好的礼物、便应该保有这样美好的精神。
　　于是，他如同一道黄金的流星，毫不迟疑地撞入自天上坠落的水中，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撞碎他的骨头，水流燃烧着，要把他融化在这里，让他顺着无尽的洪流一同跌入地上的湖泊里。
　　可他只要一想到介胡尔，他便觉得自己又重新凝聚了起来；他死了无数次，但只要想到介胡尔，他便又活了过来。
　　他要坚韧，他要决绝，他要寻求至美，他要登上高天——
　　鬼魂变作的炽天使逆着水流，开始上行。

　　“那是什么？”
　　沙利叶透过兜帽的缝隙，看向光之瀑布：“金色六翼？他是谁！”月之天使惊怒交加，“他疯了？逆着光之瀑布飞？他想做什么？”
　　突然的变故让月之天使的脚步变得迟疑，金色六翼是十位创世大君的标志，他可以很确定，光之瀑布中不是他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但若非如此，又有什么存在能够逆着光之瀑布上行？
　　“沙利叶大君？”克莱斯侧耳倾听，声音压得更低：“卫兵巡逻的间隙快要结束了。”
　　这是在含蓄的催促，显然精灵受到的冲击没有沙利叶大，或者他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的意味。光之瀑布的尽头是伊甸园，如果对方不怀好意——天国如今的处境并不容乐观，但他远在伊米尔，贝利亚被困黑暗一遭必定受伤不轻，拉斐尔又是个连剑都握不住的，那个神秘的“天使”哪怕成功登上了伊甸园，也必要丢掉半条命，拉斐尔在伊米尔，尤利尔就很可能会在伊甸园里盯着这边，何况第四天还有米迦勒……
　　飞快思索权衡后，沙利叶收回探究的目光，对克莱斯点点头：“走吧，带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