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57、盟誓与诅咒

　　他流浪过无数的土地，路过无数的人群。
　　“那是个混蛋，”他在少女耳边说，“别相信他的鬼话。”
　　“别在这里停下，”他在旅人耳边说，“前面有一片树林，里面有泉水和兔子。”
　　然而少女嫁给了混蛋悲惨的死去，旅人干枯嘴唇呢喃着的故乡的名字渐渐再听不见。
　　他以为这便是绝望了。
　　后来，他徘徊在那永不可及的试炼之梯下，天空广阔无垠；再后来，毒刃刺穿了天使的胸膛，金色的光辉在逃亡中衰弱。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道死去的影子。
　　原来绝望还可以这样深刻。
　　“精灵背叛了我们。”天使说道，“巨龙也不再可信，黑暗中的毒药酝酿已久，而我天上的兄弟们……琴弦上还流淌着大庆典的乐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又绝望。
　　金色的血液静静地燃烧着，细小的光从他身上散落，随后被黑暗吞噬。
　　“我们在伊甸园里享受了太久的安乐，看不见时间已经流走到命运既定的门前。我不能让我的兄弟对此一无所知。”焦糖色的眼眸落在环绕着自己的影子上，“可我就要死了。”
　　鬼魂颤抖着：“不，介胡尔，不……”
　　“我的朋友，”天使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鬼魂低声说道：“我会帮你的。”
　　“无论何事？”
　　“无论何事。”鬼魂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我永远都会站在你的一边。”
　　天使笑了。
　　“你需要一个名字，吾友。”
　　“如果……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于是天使散发着光辉的手伸了出去，他什么都没有碰到。
　　“阿斯莫杜。”
　　有如真理般的话语自神之书记口中说出，带着炙热的火焰缠绕上天使与鬼魂。
　　“我与你立约。”天使唱着自己的挽歌，“我将我的光与你分享，我的热与你分享，叫你做我至亲的兄弟，你也必做我兄弟的兄弟。”
　　光明开始流向那道晦暗的影子，他感受到了心脏、骨骼、肌肤，他感到痛苦，又被另一种情感填满。
　　“我的兄弟必爱你如爱我，我的国必荣耀你也如荣耀我。”
　　光明欢呼着前来迎接它新的同胞，光束将黑暗撕裂，投在了他的身上。
　　它们迫不及待地要带走他，他伸手去拉介胡尔，天使的手却在碰到的瞬间化为光尘涌向他。即便如此，天使还是微笑着看着他。
　　“你要牢记今日的盟约，直至星辰陨落、深渊闭阖。”
　　他第一次感受到面颊上滴落的湿润，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胸腔中几乎要跳动出来的炙热。
　　阿斯莫杜颤抖着：“介胡尔，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与你立约。”
　　“我会守护你的国，因为那也是我的国；我会守护你的兄弟，因为那也是我的兄弟。我爱你更甚于爱我，爱你的兄弟将会亦然。”
　　他才刚刚作为一个生命活着，便要目睹自己兄弟的死亡，过去他曾无数次为自己的命运悲叹，那叹息声却从未如这一刻的哀哭洪亮。
　　“我若背弃今日的盟约，必遭火焰的报复十倍，我若背弃你的兄弟，更遭百倍。”

　　“大君！”
　　路西法愣愣地抬起头，第七天的天空空荡荡的，他茫然地看向周围：黄金的宫殿、繁茂的花草、永不停歇的涌泉。
　　缺了什么？
　　“大君！”
　　他向上方望去，他们的神沉睡着，磅礴的光辉照耀着他们。
　　缺了什么？
　　“路西法大君！”
　　路西法终于回过神来，面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容：“亚德……”
　　亚德拉美勒克棕色的长发像是流淌的热可可，天国的副君不免想到了另一个棕发的天使。
　　介胡尔的发色要更亮一些，棕发里面还夹杂着些许金发，远远看去，仿佛都能闻到焦糖的甜香；他总是安静地笑，像是一只总是吃得饱饱的松鼠；心眼却很小，生起气来也是悄悄的。喜欢诗歌和音乐，喜欢对称的线条，容易幸福，也容易满足。
　　亚德拉美勒克小心地伸出手，一点水珠落在了他的指尖：“您哭了。”
　　路西法怔怔地抬手，才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发生了什么吗？”亚德拉美勒克小心翼翼地询问。
　　天国的副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也许做错了一件事。”
　　“不，也许是很多件。”他扶着节杖，站了起来，正在这时，急促的钟声从遥远的第六天传来，白鸽惊起，整整十三下。
　　紧接着，又是十三下，钟声响了三轮，每轮十三下。
　　前所未有的情况让亚德拉美勒克脸色惨白：“我们……”
　　“去吧，亚德。”
　　路西法微微阖眼，又重新睁开，他的眼角还带着红晕，深蓝色眼眸却一片冷凝：“先击大钟，响应紧急事态；再击小钟，召集第七、第六天所有大天使到大圣殿。”

　　天国的第一天，宝石铺路的刹玛伊姆。
　　月光石、刚玉、孔雀石……这些大地上珍贵的宝石，就这么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踩在脚下。道路两旁黄金浇筑的花坛中，一朵又一朵的白百合生机勃勃地盛放着，树枝上悬挂着白银的灯盏，大大小小的窗户上镶嵌着水晶。
　　何等美丽、何等富裕。
　　像这座城市一样美丽的天使们或行走、或飞翔，他们穿着亚麻或者丝绸，带着黄金或是花冠，或手持陶罐向行人施水，或抚弄琴弦吟唱着圣歌。
　　何等幸福、何等柔弱。
　　她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谦和地垂头，跟随着同伴向迈入房间的天使行礼：“加百列大君。”
　　水的大君有着一头浪涛般的金发、像海一样辽阔而明媚的眼睛、无瑕的面容、雪白的肌肤、矫健的身手、只是随意一眼便再无法忘记的线条、无私的精神与高贵的德行。
　　世上怎会有这样完美的造物、世上怎能有这样完美的造物？
　　“我记得你，埃尔斯的孩子。”
　　听着他的声音，仿佛都能看见晴朗的日光下，海水漫上沙滩，漫过行人的脚背，再温柔地退去。
　　“是的，加百列大君，我是父亲的第七个孩子。”她听见旁边的同伴抽泣着回答，不和谐的声音撕裂了她脑中的美景，她却不敢抬头再看一眼不远处那位神的杰作。
　　天使似乎在摇头，发丝划过衣襟，还有羽毛相互摩挲。
　　“发生了什么？”那美好的声音再次响起，“拉斐尔他们已经去了伊米尔，你没见到他们吗？”
　　“我、我不知道，”她的同伴回答，“父王病的很重，几乎没有苏醒的时刻。但是那天清晨，他突然有了些许清醒，把我叫到了床前，告诉我，他曾经在您这里饮过一杯用伊甸园里的葡萄酿造的酒，他一直记得，如今他要死了，便想要在死前再饮一次乐园的酒。他还说，作为一个将死之人，他来日也没有什么能还您的，只能让我把这杯酒献给您，与您换一杯乐园的酒带回去。他若活着，这杯酒便是他生命的最后一杯酒；他若死了，这杯酒也要浇灌在他的尸体的根系上。所以我当时便匆匆启程，顾不得其他许多，只盼我的父亲能喝上最后一杯酒。”
　　“怎么就至于如此了呢？”天使听得几乎就要垂泪了，“一杯酒而已，他若是想要，便是十杯、一百杯我也是会和他分享的。”
　　天使的悲伤也散发着馨香，她连忙举着托盘往前一步，晃动的酒液倒映着天国的光辉。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那只在眼角余光惊鸿一瞥的左手抬了起来，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了精美的银杯。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握着酒杯的天使长久地站立着，那淹没他的悲伤也弥漫到了举着托盘的她身上。
　　美丽的东西总不能长久，就像伊米尔森林里那位古老的王者；就像眼前这位美丽的天使。
　　他会饮下这杯酒吗？
　　“刚才的钟声，你们听见了吗？”
　　哀伤的海浪涌进了精灵的耳朵，漫过了她的头顶，她的灵魂仿佛都浸泡在苦涩而温暖的海水中，她举着的不再是托盘，而是云的倒影。
　　“啊……是，它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容。”
　　天使轻轻地放下酒杯，她的心跳乱了一刹那，海面突然飞起群鸟。
　　“它上一次响起，是利卫旦突破封印，卷起了大浪，但那时也不过响了一轮。”海水凝结成了冰山，将几个精灵冻结在了原地，“我本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看见你们、看见这杯酒，我明白了。”
　　水的大君唤道：“斯拉欧加！”
　　“是！”
　　加百列转身，声音果决沉静，再不见之前的悲伤：“第一天全面戒严，命亚纳尔封锁天之门，抓捕第一天境内所有精灵，阿利奥普里斯照此办理，并向其余诸天通报精灵背……”
　　托盘与银杯落地，清凉的酒液撒落，加百列猛地回身，刚才那位为他奉酒的精灵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带着宝石的匕首插入了她的小腹。
　　她向震惊的炽天使微笑，紧握着匕首划开自己的肚子：“诅咒您！背盟的奇迹天使——”
　　“以伊米尔之王埃尔斯的遗腹子之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