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54、鬼魂

　　天使们并没有在伊甸园里修筑宫殿，他们过去居住在世界树上，用香木和亚麻搭建巢穴。
　　在大部分天使离开了伊甸园以后，未成年的天使依旧需要在这里长大，创世天使之一的拉结尔带着部分同胞照顾他们，这些孩子也使得伊甸园永远充满欢声。
　　但此刻的伊甸园却寂静了下来，连吵闹的鸟兽也都安静了。
　　不久前，众目睽睽之下，拉结尔突然从空中坠落，昏迷不醒。
　　孩子们惊慌失措，唯有几个长者反应迅速，先将他们送回了居住的地方，随后派几个较大的孩子往耶路撒冷和第三天与第五天传信，七重天国，消息只能一层层地向上传递，等到传到位居第七天的副君耳中，也需要不短的时间。
　　创世天使中的治愈者拉斐尔去了地上，天国其余的医者显然对秘境天使的情况束手无策——最让人担忧的是，天族的先知身上发生了过去从没有发生过的事，这是否昭示着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路西法匆匆落下，甚至浅金色的长发都有一缕挂在了歪出来的树枝上，米迦勒从旁边帮他把头发取了下来：“人还没醒，其他没有问题，恐怕他是预见了什么。”
　　路西法转向一旁的尤利尔：“拉斐尔他们怎么样？”
　　白发的天使抬起瑰丽的紫眸，里面仿佛就流淌着天光，他并没有看路西法，而是注视着虚空：“一切正常。”
　　路西法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的萨麦尔开口：“不如我去把拉斐尔他们叫回来吧，我看这段时间事一件件的，真是安生不了。”
　　路西法还没有回答，便听到坐在拉结尔身边介胡尔高声道：“拉吉醒了！”
　　几个炽天使急忙围了过去。
　　泪水从先知的眼角滑落，他那草青色的眼眸，如同被露水浸润过，介胡尔轻轻抚摸他的眼角：“拉吉？”
　　拉结尔忧愁的目光在兄弟们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米迦勒身上，他抓住米迦勒的手，紧紧地握着。
　　“席兹，”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忆，“贝尔摩斯……利卫旦。”
　　众人脸色大变。
　　神在混沌中创造的三个怪物，天空的席兹、大地的贝尔摩斯以及海洋的利卫旦，在创世纪的第一日，神将它们分别封印在世界的三个极处：世上最高的山，创界山；世上最广阔的荒漠，无垠荒漠；世上最深的海，混沌海。
　　千年前利卫旦曾经因为红龙阿卜苏的自大突破过一次封印，炽天使们与其战斗了数个日夜，方才将其重新封印，如果三只巨兽同时破开封印……
　　路西法的目光落在拉结尔和米迦勒交握的手上，先知颤抖的手臂似乎昭示着不详。
　　“别担心，如果它们又跑了出来，我们再把它们封印回去就是了。”米迦勒笑着用双手包裹住拉结尔的手，“上次对付了利卫旦，我对对付它们可是有了很多想法。”
　　“我不知道……”拉结尔茫然又悲伤，“我不知道。”
　　预言并不能看见完整的未来，更多的时候不过是命运偶然泄露的只言片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什么这么难过，连热烈的火焰都不能让他温暖分毫。
　　路西法坐到了拉结尔身边，米迦勒和介胡尔都让开了位置，让他把拉结尔扶起来，抱在自己怀里。
　　光之君主的手遮住了先知的眼睛，晨星的光辉为他遮蔽了命运的浪涛：“那就别去看了，我们会解决的。”
　　他这样说道，抬起眼，与米迦勒对视片刻，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利卫旦的封印早已被破坏，它如果从梦中醒来，加布会有感应。”路西法道，“大庆典将至，贝利亚又不在，你这一趟来去，必会耽误不少时间。”
　　“但还有贝尔摩斯和席兹，它们要是同时突破了封印，对地上将是一场浩劫，”米迦勒道，“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其他人对付不了它们，还容易自己栽进去。”
　　路西法微微提高了声音：“你一个人就能对付它们吗？”
　　“难道要坐视它们肆虐？还是在大庆典的时候？”米迦勒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要是它们真跑出来了，我去至少能拖延它们的脚步，到时候你们再来帮我不就行了？”
　　看他俩似乎又要吵起来，萨麦尔和介胡尔连忙一手拉一个，萨麦尔左右看看：“要不我和米迦勒一起去？反正我留着也多余。”
　　“你倒是有自觉。”路西法没好气道，“它们要是已经跑出来了，我们不可能没有受到消息，尤恩，你能看看吗？”
　　尤利尔眨了眨眼，转动视线，在虚空中久久凝视：“封印都是完好的。”
　　他这样说着，收回目光后闭上了双眼，面上显出几分疲惫——他这些日子频繁使用审判之眼监视伊米尔，刚刚由直视了神留下的封印，显然是有些到了极限了。
　　“父神当年下的封印，除非有人蓄意破坏，否则不可能出问题。”介胡尔缓缓开口道，“伊米尔森林那里既然有混沌的迹象，说不定和这个有关，封印还没有破，一切都还来得及，得让拉斐尔他们知道这件事，不能让阿卜苏的旧事重演。”
　　那问题就到了谁去送信这件事了，在这混沌的巨兽随时可能破开封印的时刻，其他天使去总让他们难以放心——光之子们对它们的吸引力在创世纪的第一日便已经被证明，也只有创世天使能在它们贪婪的巨口下自保。
　　萨麦尔蠢蠢欲动地举起手：“我……”
　　“我去吧，”介胡尔开口，“第三天的人事安排和各处调配我都已经处理好了，其余诸事他们自己也能解决。”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萨麦尔和米迦勒：“如果真出了个问题，少不了你们两个，送个信而已，我去就足够了。”
　　这段时间天国本就人手紧俏，路西法必须驻守天国，拉结尔的状况也不适合外出，加百列驻守着第一天，还要盯着天之门，尤利尔更不用说——至于萨麦尔和米迦勒，拉结尔醒来时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只有路西法注意到了，米迦勒得留在天国，就算出了什么问题，有萨麦尔在也是个保障。
　　他相信路西法能明白他的考量——路西法也确实能明白。天国副君深蓝的眼眸凝视他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一切小心。”
　　介胡尔微笑起来。

　　鬼魂是如何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呢？
　　“要降生无数次、要渴望无数次。”
　　他徘徊着，那通天的阶梯总是离他不远不近。
　　“要死无数次、要绝望无数次。”
　　当年，神将黑暗远远地抛进了深渊，大地留下第一滴血，黑暗里诞生了第一个生命。
　　“生命是光，飞蛾要飞向火焰。”
　　诞生在黑暗里的生命，爬出深渊，然后在光下化作一道青烟。
　　“灰烬要长成青草。”
　　死在光下的黑暗捡拾起彼此，拼凑成一道流浪在光下的影子。
　　“在秋天一次又一次焚烧。”

　　“生命不必从死亡里诞生，死亡只是把生命裁剪成命运。”
　　鬼魂回过头，六只燃烧的羽翼夺去了他的目光，他曾经感受过那羽翼的热量，从另一个天使的身上。
　　“我知道你是谁。”鬼魂喃喃，“你是他的蜜糖。”
　　“我是介胡尔，”介胡尔笑道，“我也知道你是谁。”
　　鬼魂拉长了自己，小心地围着天使绕了一圈，就像一道畏光的薄纱，覆盖在还带着露水的青草上。
　　“拉斐尔……”他迟疑、犹豫、还有些害怕，“他……他还好吗？他和你说过我，是吗？”
　　介胡尔微微垂头，看着那道奇怪的影子流动着，一圈又一圈，小心翼翼地向自己靠近：“我说我会喜欢你，”他有些坏心眼地停顿了一下，“我好像确实挺喜欢你。”
　　影子僵住不动了：“哦……啊……”他磕磕巴巴，“那他……他什么时候会下来呢？”
　　“他去了伊米尔森林，我这是要去找他。”
　　“我没有看到他从阶梯上下来。”
　　“因为他和贝利亚一起……他一定和你说过他，我们的长兄，他掌握着时空的权柄，可以随时随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所以不需要走楼梯。”
　　“是的，我知道他。”
　　鬼魂回答完，又沉默下来，介胡尔看着他，觉得真是有意思，这样单薄的生命，如何能装下这么多思虑、这么多愁绪、这么多希望？
　　他不免开始思考鬼魂的来历，死去的生命拼凑成了一个新的个体，这简直闻所未闻。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鬼魂重新开口，“我们去找拉斐尔，他也许会遇到麻烦。”
　　介胡尔眉眼微动：“你知道些什么？”
　　鬼魂没有回答，他重新聚集成一团，或是升腾、或是下降，过了好一会儿：“什么是生命呢？”他说了一句似乎毫无关联的话，“会死亡、会饥渴，变化多端、转瞬即逝。”
　　鬼魂问道：“那你们是生命吗？”
　　介胡尔扬起眉头：“这问题到很有意思。”
　　鬼魂又问道：“那那位精灵王是生命吗？精灵们的君主、精灵们的先知，他们是生命吗？”鬼魂说道，“神让不像生命的你们住在天上，让不像生命的他们统治生命，你们的神不爱生命，生命也就决定不再爱祂。”
　　这可真是会让天使生气的亵渎言论，介胡尔安静地生了一会儿气，问道：“埃尔斯是被人所害？”
　　鬼魂疑惑：“埃尔斯是谁？”
　　“就是刚刚被你评价为不像生命的精灵王。”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除了拉斐尔和你，没有谁和我说过话。”
　　“你甚至不知道他，又凭什么说出这些话？”
　　“因为他离他的臣民们很远，而我离他们很近，我见到过他们的眼泪，听过他们的嘶吼。”
　　介胡尔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生的气很没有意思：“按照通常对生命的定义，你似乎距离生命也很远。”
　　“我感受过死亡；我一直在饥渴；我的心变化多端，我曾经转瞬即逝。”鬼魂声音飘渺，“我不是生命，但我认识过生命。”
　　他只是一道悠悠荡荡的影子，人们目光穿过他去看天空，天空是灰蒙蒙的；去看大地，大地也死气沉沉。
　　天使看着灰蒙蒙的天和死气沉沉的大地，勾了勾手指头，决定一定要支持拉斐尔：他们的乐园很大，很适合养一道哀愁的影子——他还会念诗呢，这可比米迦勒或是萨麦尔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