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55、深渊

　　世界树脚下，天国的边缘，白色的天使眼中溢光流彩，穿越无尽的星海，落在世界的东极上。
　　突然，一点阴霾笼罩了上去，瑰丽的眼瞳剧烈的颤抖着，金色的鲜血顺着眼角流下，直到再也支撑不住，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

　　伊米尔森林，世界最东方的明珠。
　　世界树的根系在这里扎入地下，光的瀑布从遥远的第四天飞流直下，坠入星耀湖，再从这里流向世界各方。
　　但如今的伊米尔却笼罩着一层灰暗的阴霾，精灵王埃尔斯久不露面，本就尖锐的局势愈发险象环生，夜晚开始变得危险，草木枯败，百兽隐迹，不知名的疾病开始蔓延在这被祝福的森林里。
　　前不久还有三位大君降临的了这里，知道些许内情的人惴惴不安，于是，在刚刚过去的夜里，黑暗的潮水涌入了精灵王的宫殿，带走了不受欢迎的客人。
　　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走进了这片不幸的森林，他行走在树的阴影里，鬼魂紧紧地环绕在他的周围，遮挡了任何一丝可能暴露身份的光明。
　　他脚步一顿，弯下腰，翻转脚边颓丧的草叶上，灰色的、像蠕虫一样的力量附着在那里——他不久前才在世界树上见过。
　　“混沌。”天使握紧了手，他站起身来扫视周围，这片曾经生机勃勃的森林，如今到处都是不祥的气息，问题显然比他们想象的都严重。
　　“是黑暗。”鬼魂却发表了不同的意见，“黑暗曾经涌进过这里，它们与光明发生了战斗，留下了这些力量。”
　　“黑暗深渊在世界的最西边，黑暗的力量怎么穿越整个世界，侵入到这里的？我们一路在其他地方，并没有看见这些痕迹。”
　　“也许世界并不是我们所以为的那样。”鬼魂说道。
　　从天使的角度看，他是相当蒙昧无知的，但或许正是这种无知，造就了他不被约束的智慧。
　　所以他的话，天使听进去了。
　　“贝尔不能接触黑暗。”介胡尔担忧道，“我们真不该让他来。”
　　“他们在这里都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你也一样。”
　　天使叹气：“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还曾经在这片森林里与这里的居民一起跳舞——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但是对于生命漫长的创世天使来说，却算不上多久。
　　“不能这么慢悠悠的来了。”他思考一番后说道，“你能帮我挡一下吗？”
　　“我一直在这么做。”鬼魂回答。
　　介胡尔笑了笑：“我知道，谢谢你，请你继续这么做，如果等下你发现有暴露的危险，请及时告诉我。”
　　“好。”
　　于是他闭上了那双焦糖色的眼睛，摊开双手，轻轻的吟唱起来：“大地会记得鸟的影子，森林啊，我要走我兄弟走过的路……”
　　无形的琴弦被拨动，风掠过树梢，叩响了命运的门扉。
　　天使重新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了世界的最东方，高大而荒芜的山壁耸立着：“世界之壁啊……”
　　“发生了什么？”
　　“我有时真怀疑你是不是知道一切，”介胡尔指着世界之壁的方向，“黑暗从那里蔓延出来，带走了拉弗他们……那边是黑暗深渊。”
　　鬼魂安静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进去找他们，事情发生的匆忙，他们恐怕毫无准备……我得去帮他们。”
　　“那里有一切你憎恶和痛恨的，那里的一切也憎恶和痛恨你。”鬼魂道，“黑暗是你们的大敌，远比你们想象的危险，你们应该派军队来。”
　　“我们没有军队。”天使道，“那样的话我便更要进去了，我好歹能在里面保护我自己，贝利亚却不能。”
　　“不是还有拉斐尔和沙利叶吗？”
　　“他们似乎在黑暗的浪潮里面分开了，森林是这么告诉我的。”介胡尔伸出手，鬼魂流过他的指尖：“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样，是吗？”
　　鬼魂没有回答。
　　天使又问：“你到底是谁呢？”
　　鬼魂明显的瑟缩了一下。
　　“你来自那里，是吗？”天使语气带着了然。
　　生命是光，光却诞生在了黑暗里——这是否意味着，光明与黑暗的界限远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明晰？被命令看守黑暗深渊的龙族，是否知道这一切？是否知道鬼魂的存在？
　　天使对鬼魂微笑，真挚而没有一点芥蒂：“帮帮我吧，我的朋友。”
　　谁能拒绝这样甜蜜的请求呢？鬼魂痛苦的盘亘在天使的肩上：“我真不想答应你。”
　　他喃喃，仿佛已经看见了命运将要落下的铡刀：“我真不想答应你。”
　　“谢谢你。”天使笑道，“别担心，命运会爱我们的。”

　　灰色天使半跪在黑暗的泥沼中，汗滴一滴一滴地顺着他的侧颊滑落。
　　他身上的白袍已经被鲜血和泥水染成了深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脊背。
　　身后响起破空声，天使的动作却更快一步，身形翻转，手中的鞭子横扫，便听见好几声惨叫和武器落地的声音。
　　但他也已经是极限了。比起那些暗处的刀剑，无处不在的黑暗才是他真正的敌人。它们像粘稠的湿泥、或是贪婪的水蛭，包裹着、拥挤着、吸附着，混沌是它们最好的温床，只要把他体内被刻意注入的光辉蚕食殆尽，它们便能彻底占据这具宝贵的躯体。
　　混沌的贝利亚、虚无的贝利亚、诞生在世界之前的贝利亚……黑暗中贪婪的眼睛在窃窃私语，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剖开一位创世大君的胸膛，获取那些永生不死的血肉。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成为俘虏；或是沦为一个怪物。
　　之前在伊米尔时，黑暗的浪潮来的突然，最后一刻，拉斐尔只能勉强为他注入了一点力量——贝利亚想到那双茶色的眼睛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选择了前者。
　　光之子是群爱操心的麻烦精，全天下的闲事他们都要掺和，贝利亚他们要管，伊米尔森林他们也要管，这下可好，终于有真正的麻烦找上他们了。
　　他想着，把自己的记忆、理性还有情感沉入体内飘摇的光中，再把光藏入身体的最深处。这不容易，风之天使的光是轻易的，它们在他体内上下翻飞，与侵入体内的黑暗相互消耗，让贝利亚想到每次出了事都会像一只匆忙的小蜜蜂一样，在同伴中来来去去的拉斐尔。
　　失神中的他没有躲开下一次袭来的铁锁，铁锁末端的弯钩扣入他的肩膀，把他向后拖拽，彻底地跌入了泥潭。
　　猎手们开始欢呼，一根又一根铁锁穿透的他的翅膀、手臂和腰腹，他们向四面八方拖拽他，用几乎要把他撕裂的力量把他死死按在泥水里，腐臭的气息淹没了他，污秽浸入他的伤口，他咳嗽、呕吐，得不到一丝的怜悯，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天国守门人如今任由他们折磨蹂躏，这个念头让那些在黑暗中沉沦的灵魂，陷入了更加癫狂的亢奋。
　　一个胆大尝试靠近被撕扯的天使，天使没有反应；他更近了一步，天使依旧安静着；他在飞快踹了他一脚后后跳，天使只给了他一声痛苦但动听的闷哼；于是他彻底放松了，伸手抓住了那头丝绸般的长发，那张精美的面容近在咫尺，还有一双如同雾天一样忧郁的灰蓝色眼眸。
　　“我喜欢他的眼睛。”有声音道，“我要他的眼睛。”
　　“我要他的翅膀，”又有声音说，“只要一根就好。”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分享他们的战利品，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蠢货，这可是贝利亚。”那个声音说，“要先挖掉他的舌头，再打碎他的骨头，我们要把他藏好，千万别叫那些发光的鸟人找到他们的‘钥匙’。”
　　贝利亚轻轻动了动指尖。

　　正如鬼魂所说，黑暗是他憎恨与仇视的一切，也是憎恨仇视他的一切，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与他的身体战斗，介胡尔觉得自己就像一块被丢入水中的炭火。
　　鬼魂在黑暗里明显浓稠了许多，天使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也正是因为有他在，他们这一路才格外的顺利。
　　这是第一个好消息，还有第二个好消息：黑暗不欢迎他，却无法拒绝“语言”的力量，这无疑让他能发挥的作用大大的提升。
　　我是对的，他有些小骄傲地想，我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鬼魂可不像他那么乐观——他甚至不能理解天使是怎么乐观起来的。
　　“因为有了第一、第二个好消息，就会有第三、第四个。”介胡尔说道，“命运爱我们，因为我们的神爱我们……有了！”
　　走过去的天使却突然沉下了脸，水盈盈的唇紧紧抿起，愤怒、担忧、后悔……这些负面情绪第一次出现在那张无瑕的面容上：“贝利亚……”
　　现场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只有乱糟糟的泥水里还残留着些许血迹，那些贪婪的的人，甚至连掉落的羽毛也收集走了——但泥土会向语言的天使诉说，诉说它们品尝到的血液，诉说他的长兄的痛苦与挣扎。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鬼魂担忧地环绕着陷入暴怒的天使，他的火焰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地灼烫难以隐藏，幸而，介胡尔很快地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扯紧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把自己的面容深深地埋在阴影里。
　　“让他的流血的人，自己也要流血；”他缓慢地开口，“让他的受伤的人，自己也要受伤；侮辱他的人，自己也要受侮辱；他有一根骨头受害，你们便要还上七根……”一句话说完，天使捂着嘴猛地咳了几声，当他的手拿下来，鬼魂眼尖地看见了金色的血在黑暗里燃烧。
　　“介胡尔……”
　　“我没事。”介胡尔甩了甩手，“这样他们暂时不敢动他了……我们要快点找到他。”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马上动作，而是站在了原地，鬼魂正在疑惑，随即也听见了——鳞片擦过岩石，鳞片擦过鳞片，一只、两只……一百还是两百？
　　鬼魂几乎惊得飘了起来，他反应过来：“你的血！”
　　黑暗中盘踞的怪物被血中未被燃烧殆尽的生命力吸引了过来，靠的近了，鬼魂才终于看清清楚，这是一些半人半蛇的怪物，下半身是蛇，上半身近似于人——也只是近似，它们有的有三只手，有的长着几个脑袋，有的上肢数量倒是正常，位置却不大对劲。
　　“这……”神之书记官敏感的神经在颤动，“这是为什么……”
　　第一次看见黑暗生物的天使感受到排斥与恶心——这是一种本能，并非是对丑陋的憎恶，而是出于对这种驳逆于神的不和谐的排斥。
　　生命怎么可以这样丑陋、这样恶心、这样不堪？
　　“现在已经比过去好多了。”鬼魂轻飘飘地说，“我……我们以前可比他们丑多了。”
　　听到这话，天使纯善的精神盖过了本能，巨大的内疚涌上心头，他有些结巴：“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鬼魂似乎是笑了一声，“先对付这里吧。”
　　他有些低沉严肃道：“这应该是宁图，小心，这么多……至少有一位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