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52、伊甸

　　“你又要回去了吗？”
　　尘土的影子落在了天使的袍角，鬼魂顺着纵横编织的亚麻上攀，眷恋地环绕着那燃烧的金色羽翼，细微的灼痛里，他化作一团灰色的雾气，在风里摇摇晃晃，不肯散去。
　　“风传来了伊甸园催促的弦音，我的兄弟已经备好了酒与蜜糖，等待我的归去。”
　　天使微笑着，他看向天空，茶色的眼睛像是日光下的冬青叶。
　　他提到伊甸园时是多么满足，说到他的兄弟时又多么喜悦，他是一道落到地上的晚霞，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到天上去了。
　　“我会想你的。”
　　鬼魂对着空荡荡的风轻轻地说。
　　“拉斐尔。”

　　天使登上了试炼的长梯。
　　这是神留给大地的道路，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高，没有人能数清他有多少级阶梯，无数人从稚童攀登至垂暮，最终不过一具在荒野做了一场大梦的白骨。更多的人终其一生也没能靠近它，它就像太阳或是白云，与他们的追逐一同奔驰。
　　拉斐尔想着刚结束不久的旅途，还有恋恋不舍的鬼魂，他喜欢这个朋友，他是那么独一无二，悲观却又充满希望——伊甸园里为什么不能有这样一道影子呢？太阳天的光辉会填满他，他的挣扎与矛盾将变成伊甸园的宝石，拉斐尔要在其中撒下一捧蔷薇的种子，不久后那里就会开满可怜又可爱的小花。
　　只是现在还有一点小小的困难需要克服：首先他需要说服他的兄弟们，接受他又要带回去新物种这件事；然后是说服鬼魂和他走，他觉得他不会拒绝，不过他还是应该要尊重一下对方，路西法因为这点已经批评过他很多次了；最后，他还要解决一点技术上的难题，他碰不到鬼魂，鬼魂也上不了试炼之梯，他对此倒是有了好几个想法，但可行性还有待验证。
　　风之天使总是快乐的，他有朋友，有兄弟，有天上的国度和神留下的世界，流淌的云层散去，灿烂的门扉向他敞开。
　　“欢迎回家，”焦糖色的天使向他张开双臂，“我的兄弟。”
　　拉斐尔仿佛闻到了空气里的甜香，他也张开双臂，拥抱他们的蜜糖：“我回来了，介胡尔。”
　　他们挽着彼此的手臂往里走，橙色和金棕色发丝纠缠在一起，天之门来来往往的人群向两位带着冠冕的君主躬身行礼，然后遥望那十二只燃烧的羽翼。

　　“人可真是多。”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拉斐尔笑了起来，“今年的庆典应该会很热闹。”
　　介胡尔鼓了鼓脸颊：“人太多了，而且大部分都不是走试炼之梯上来的……等你回第二天看看，就该和我们一样愁了。”
　　拉斐尔笑道：“那我可要趁着能快乐的时候尽情快乐。”
　　介胡尔也笑了起来，他们一路往上飞，无数的星辰从他们身边飞逝，直到飞入那永恒的光辉之中——坐落在光之海底层的太阳天，比逊、基训、伯拉、底格里斯四条光辉灿烂的河流，如同四条蜿蜒的缰绳，一路流入最东边的伊甸园。
　　他们在伊甸园的门外落下，葡萄藤攀岩在白玉柱上，藤萝从黄金的栏杆上垂落。
　　他们走进了伊甸园，一块又一块的白玉被打磨光滑，铺成被香堇菜与百里香拱卫的小径。
　　“……所以你来寻求我的支持？”
　　“他真的很有意思，”拉斐尔笑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你可以把他养在你的第二天，伊甸园恐怕……”
　　“可是我觉得伊甸园最适合他，只有无忧无虑的乐园才能填满他。”
　　“生命是永不满足。”介胡尔摇摇头，撩起垂落的松罗，出现在眼前的场景让他有些迟疑：“斯拉欧加？”
　　一群天使鬼鬼祟祟地躲在树丛，为首的正是加百列常带在身边的斯拉欧加。
　　斯拉欧加转过身来，神色无奈地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有天使小声解释：“亚列和阿布迪尔又吵起来了。”
　　拉斐尔挑了挑眉头，不等他说什么，有天使道：“结束了。”
　　他和介胡尔相视一眼，越过看热闹的天使和树丛。阿布迪尔站在一棵垂柳下，青翠的柳条一直垂落到水中，别西卜坐在湖边的石头上，赤裸的双脚踢着水花。
　　“亚列呢？”拉斐尔没有看见亚列，“这又是因为什么吵起来了？”
　　别西卜指了指树丛的深处，摊摊手：“亚列认为这块石头应该换成翡翠。”他挪了挪自己的屁股，“阿布觉得这么大一块翡翠放在这里太浪费了。”
　　拉斐尔无奈地扶着自己的额头叹气。
　　介胡尔指尖点着自己的下巴：“这里已经很绿了，回头让米迦勒搬一块花岗岩来怎么样？”
　　别西卜摇头：“别问我，我不掺和。”
　　拉斐尔笑着拉走还想火上浇油的介胡尔，他们顺着湖边继续走，湖面倒映着湖边长满青苔的宝石，还有悄悄探出头来的苍蒲与芦苇。
　　“我当然会支持你，拉斐尔，我们的图书馆也需要一点新素材。”介胡尔道，“一个鬼魂的流浪，他会带给我们一首怎样的长诗？”
　　“不如下一次旅行你和我一起去，地上的国度日新月异，我们可以去伊米尔森林，精灵们总是拥有无穷的创造力。”
　　“好主意，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埃尔斯他们了，我最近在整理《伊米尔长诗》的第十三卷，如果只听你讲述，总是不够的。”
　　正在这时，欢呼声打断了他们的交流：“是拉斐尔！”
　　介胡尔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拉斐尔便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撞了个满怀，甚至不得不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我就知道你回来一定会先来伊甸园。”头埋在拉斐尔肩膀上的天使黏黏糊糊的说。
　　“那你真是聪明。”拉斐尔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纳里尔可真是耍赖！”紧跟着飞来的天使这样说，“我也要抱拉斐尔。”
　　说完也飞扑了上去，从另一边抱住拉斐尔。他们带了头，其他的天使也不会干站着，拉斐尔就这么被他们挤挤挨挨地抱在中间，甚至都没法站稳。
　　介胡尔退了好几步，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他们都知道拉斐尔就喜欢这个。
　　“……您不知道他们有多过分，他们居然还偷我的瓜！”
　　一个天使忍不住向拉斐尔抱怨，这引起了天使们的共鸣，七嘴八舌地说起拉斐尔不在的这段时间，那些进入第二天的客人制造了多少麻烦。
　　第二天是拉斐尔一手建立的，拉斐尔把他在地上旅行时看见的风景带回了天国，天使们在第二天操云纵雨，把第二天变成了水草丰茂的“小伊甸”。这里的作物在地上一直很受欢迎，天使们能通过操纵气候让作物永远保持在最完美的状态；甚至传说第二天的果实吃了能永生不死，这就有点过于夸张。
　　“生命需要在错误中成长，我们应该对他们有些耐心。”风之天使常年行在地上，在大地上的见识远比自己的同胞多。在他看来大地上的生命确实有许多缺点，但还有更多可贵的宝石在泥土里熠熠生辉。
　　“我是很有耐心的，”一个天使故作姿态，实则是告状，“倒是托贵理尔，他上次差点把我和那个小贼一起打了……”
　　“嘿！”
　　他们都笑起来。
　　拉斐尔安抚完了他们，便又与介胡尔一同往前走。不远处，一群天使在围在一起，他们走了过去，介胡尔还从地上捡起一块欧珀——一块很适合打水漂的欧珀。
　　“现在的第一是谁？”介胡尔问道。
　　“卡卡贝尔！”
　　人群欢呼之中，娃娃脸的天使举起手：“一百零八个，可敬的大君。”
　　于是介胡尔摆好了姿态，在场所有天使都屏气凝神——拉斐尔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枚欧珀被扔了出去。
　　“三个。”介胡尔骄傲地宣布，“我一定是最后一名。”
　　大家都哄笑着鼓掌。
　　“卡麦尔也是三个！”
　　金棕色长发的天使手肘捅在了多嘴同伴的肚子上，然后被同伴反击按倒在草地上。
　　“拜丘！”
　　他们就那么打了起来，然后带着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倒霉蛋一同滚进湖里。
　　“你真该给他们露一手。”介胡尔笑道。
　　拉斐尔指指混乱的场景：“我可不想和这个出现在一首诗里。”
　　“这是多么快乐的日子，也该有一首快乐的诗，”介胡尔随手做着笔记，“我们的风踏上归途，整个伊甸园都为你盛放。”
　　“我们的伊甸园永不凋零。”拉斐尔回答道，撕下自己的衣角，香柏树下睡着一堆天使，挨挨挤挤的白翅膀间还团着几只兔子和野雀。其中一个天使不知道怎么地滚到了树荫之外，在日光下打着呼噜，肚子上还压着一只山猫。拉斐尔摸了一把猫，把撕下的衣角盖在因为刺目而皱起的眉眼上，然后和介胡尔一起悄悄地继续往前走。
　　介胡尔用笔戳了戳自己的下巴：“莫斯提玛的睡相真有点……”
　　“你这也要记下来？”拉斐尔笑着叹气，“他会恨你的。”
　　迷迭香拂过他们的脚背，他们转过一丛石榴，大片的薰衣草里，一群裸着手臂或半身的天使正在摔跤。
　　羽毛与花瓣乱飞，拉斐尔仔细看了看：被压在最下面的是然德基尔，安达利尔先是坐在他背上耀武扬威，随后便被纳撒尼尔按了下去……最后，耶利米尔刚成功偷袭了巴尔，紧接着便被亚斯塔禄敲了闷棍——拉斐尔听了个响，眉心跳了三跳。
　　混球们东倒西歪，原本整齐的薰衣草花圃早已是一片狼藉。
　　“我们应该找米迦勒和萨麦尔负责。”介胡尔道。
　　“那可为难他们了。”拉斐尔笑着走到了老实下来的天使堆里，蹲在巴尔身边，检查他的翅膀：“折了。”
　　拉斐尔医生诊断道，谁也没看清楚他手上是怎么动作的，只听见了一声惨叫，刚才还造型扭曲的翅膀便恢复了原状。
　　巴尔痛得趴在地上：“你们太赖皮了！”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安达利尔这会儿也落到了拉斐尔手里，他双手捂着脸，疼得抽冷气，说话也不连贯了：“什、什么赖皮……嗷！”
　　拉斐尔放开他的脚，又到了下一个，受伤的熊孩子瑟瑟发抖，逃又不敢逃，哭丧着脸，任由治愈天使摧残。
　　介胡尔笑着在中间打转，耶利米尔生无可恋：“求您别写，我一点儿也不想记得今天。”
　　“可是我想呀。”介胡尔笑道。
　　“这群家伙就会围攻！”巴尔含泪控诉。
　　“围攻怎么了，米迦勒说了，能打赢就行！”
　　“他打红龙的时候可是单挑！”
　　“那是因为他打阿卜苏就跟玩儿似的，你看打利卫旦的时候他就老实了！”
　　“他打利卫旦的时候也想单挑来着，”介胡尔记性从来就很好，“被路西法骂了一顿就老实了。”
　　金红色短发的炽天使却突然从树丛背后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挽着赤着脚的先知：“好啊，背后揭我老底。”
　　拉斐尔笑了：“拉吉、米克。”
　　“听到这动静就知道是我们心狠手辣的的治愈天使，”米迦勒松开拉结尔，和拉斐尔拥抱，“这趟旅途愉快吗？”
　　“还不错。”
　　拉斐尔答道，他松开米迦勒，又和拉结尔拥抱，而后指着凌乱的花丛对火之天使道：“你负责？”
　　“我负责就我负责。”米迦勒不服气地嘟囔，随后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介胡尔，展开翅膀：“好啦，你俩快别慢悠悠地散步了，我们快点过去——路西法要是等久了，便又该使他的那些小脾气了。”
　　拉结尔紧随其后地飞了起来：“你有本事当着路西法的面说这话。”
　　“不要，我又不傻。”
　　高大的世界树矗立在伊甸园的最东边，遮天蔽日的树冠在风中摇动。炽天使们如同归巢的小鸟，飞向它投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