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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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的门被重新推开，拉斐尔抬头，看见了自己白色的兄弟。
他们视线交汇，都没有说话。
他们不久前才吵过一架，紧接着，拉斐尔又在梅塔特隆身上经历了一场大喜与大悲，情绪的洪流泄去后，向来理智从容的风之天使只留下一地狼籍。
风之天使疲惫地闭上眼，手抵着额头，把脸埋在阴影里。
他什么话也不想说，谁也不想见，他对他不幸的兄弟犯下了大罪，梅塔特隆亲手撕开的伤疤映照出他伪善的影子，他无处躲藏，哪怕闭上眼，光也会从梅塔特隆声音的缝隙里照进来。
但尤利尔还是来了，他的双生兄弟走到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呼吸纠缠在一起，便什么也不用说了。
“梅塔。”
米迦勒神色有些尴尬，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此时所有的解释都变得苍白。
他答应梅塔特隆的事没有做到，虽然并非是他主动说出的。
“请不必担心，米迦勒大君。”
梅塔特隆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明白。”
反被安慰的米迦勒不免露出了苦笑。
梅塔特隆是他接引上天的，比起其他天使，对于梅塔特隆他也确实知道的更多。但这没什么用，他从来都不是这块料——很多天使都认为在梅塔特隆的问题上，他是在给天国的教育事业釜底抽薪，可米迦勒觉得自己糟糕之处不仅仅于此，也许就像拉斐尔说的，他这么多年的沉默，恰恰把所有可能的机会都断送了。
“还有一件事，”米迦勒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路西法可能已经知道……”
他没有说完，但此时此刻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拉斐尔也是从他那里得到了线索，我不是他的对手……抱歉，梅塔。”
梅塔特隆收在袖子下的指尖微颤，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整理起衣袖：“比起这些事，米迦勒大君，您现在更应该将重点放在自己身上……您已经有上万年不曾休息过了，您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怎么连你也……”米迦勒苦笑着扶着额头，显然是以为这是拉斐尔刚才和他说的，“拉斐尔还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梅塔特隆没有否认，垂下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米迦勒低声说道：“天国有你们，我本不该担心，可是……尤恩心思简单，拉弗感情太细腻，加布又过于守柔……”
梅塔特隆静静地看着他，那个曾经冲动直接、喜欢乱来的米迦勒，像是伊甸园里最热烈的幻影，被一双无情的手抹去了，变成了如今这个思虑重重的天国副君。
泽布尔宫里的雏菊花依旧开得灿烂，这些与记忆里截然不同的品种在这座古老的宫殿里争奇斗艳，却再难以将它们和如今的米迦勒联系起来。
米迦勒的右手一直在摩挲他腰间的剑柄，足以显示出他说这些话时内心的艰难与挣扎：“路西法深沉隐忍，他的力量与威望无人能及，若是要制衡他……梅塔，你如今威信尚浅，但如果你愿意……”
梅塔特隆听懂了他未尽之意，他对上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面满是对他的担忧——米迦勒真正担忧的不是路西法和天国的局势，而是他。
火之天使确实是不适合这些事的，他眼里的世界太过分明，爱和恨、对和错，泾渭分明，毫无转圜的余地。但人与人的交锋并不是这样的，拉斐尔擅长进两步退一步，加百列则喜欢从细处周全，必要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路西法，魔王更是筹谋择阖的好手，不管是曾经的天国、后来的地狱，还是如今的两界与米迦勒。
梅塔特隆不会像他那么天真，他既不想背负那个名字，也不认为那个名字真的能有那么大的能量。
“何必去用死者的名号。”梅塔特隆语气缓慢，他冷静地分析道：“路西法的罪名是傲慢，米迦勒大君，你我深知他是个怎样的人，他诞生之初便被神拔卓于众人之上，他拥有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理所应当，这些年，他从来不曾收回他看向天国和神的目光。”
米迦勒听的很认真，他在战场上独断专行、一往无前，但在他认为需要听取别人意见的场合也不吝于坦诚相待——这份坦荡无比的动人，也许米迦勒不曾意识到，他鲜明的个性正是他能够抗衡路西法的关键。
“他的心太大，算计的太多，他要一击必中，便必然需要谋而后动。”
魔王做的最冲动的事大概是闯进混沌之中，导致地狱只能由萨麦尔主事，堕天使们被嘲笑了一场——但从混沌里一出来，米迦勒的态度马上就软化了。
路西法是天生的君主，如何达成目的，为众人攫取最大的利益几乎是他的本能。他和米迦勒同时失联，使得天国和堕天使们真正的握手言和，再加上天使长的态度，双方甚至有了重归旧好的趋势。
梅塔特隆曾经复盘过整件事，不得不感慨路西法的手段和身段——这位光耀晨星在众人心中都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只是些许柔和的姿态，哪怕强硬如米迦勒也无法拒绝——他们甚至舍不得他稍微低一下他那傲慢的头颅。
魔王当然不会满足于此，但他的耐心显而易见，梅塔特隆不觉得他会在这个时候生出其他的事端。
“话虽如此，但你该知道他对你……”米迦勒话到嘴边，瞥见梅塔特隆微凝的神情，终是摇了摇头，咽回了后半句。
他来回走了几步：“我如果不在，第四天有查洁尔，能天使军团有耶利米尔，这些都还好说。”
“你那边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去请示弥赛亚，把犹菲勒调回你那里，第五天……就让然德基尔去吧。”
犹菲勒的名声虽然比不上别西卜，资历却很深，在天使和堕天使中都有不错的声望和影响力，他在介胡尔执掌第六天期间就是第六天的执政官之一，最擅长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当时的梅塔特隆来说实在是再好用不过了。
但显然弥赛亚和梅塔特隆对犹菲勒的正确使用方法有一点小小的分歧，于是弥赛亚亲自下令把犹菲勒调去了第五天，如今要把他调回去，自然也要经过弥赛亚。
梅塔特隆沉思一番道：“第五天这些年一直没有正式的领主，不如直接交给他。”
他看着米迦勒道：“您忧虑的不过是他身上能天使军团的印记太重，当年因萨麦尔之事，座天使军团受创最深，他们心气也散了大半，这些年看下来，他们谁也撑不起局面。”
“当时对第五天选择冷处理，一是保护，二也是这些年风雨飘摇腾不出手，如今堕天使们的手重新伸进了天国，萨麦尔的影响力摆在那里，想要第五天和座天使军团不出问题，那边便必须要有个结果。”
萨麦尔堕天前和米迦勒关系最好，能天使军团和座天使军团分别就在第四天和第五天，也属于能打成一团的亲密战友，耶利米尔就曾经临时当过座天使长，只是他偏重武职，战后的第五天百废待兴，他硬着头折腾了几年，最后哭着喊着回了能天使军团。
“然德基尔任第五天领主，耶利米尔任座天使长，第四天交给查洁尔，能天使军团我再另做安排……”米迦勒顿了顿，看着梅塔特隆道：“犹菲勒还给你了，你也不要总把心思放在地上，路西法那边让拉斐尔去头疼吧，第五天和第六天你都多费点心……”
火之天使絮絮叨叨的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梅塔特隆的眼神已经飘到了他的头顶，梧桐在微风中摇动，天国宰相的眼神有些发空。
梅塔特隆回到第六天，在自家门口又被拦住了。
有着一头短短的小卷发的天使笑着敞开手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梅塔特隆理也不理他，径直走了过去：“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犹菲勒笑笑，跟着他进了室内。
“你才从地上回来，没去见弥赛亚？”
地上各个世界的气息驳杂，不会有天使带着这些气息去觐见弥赛亚，梅塔特隆回来以后先是遇上了拉斐尔，又和米迦勒讨论了之后的安排，连正经的茶水也没能够喝上一口，更别说沐浴去见弥赛亚了。
梅塔特隆把外套脱了下来，丢在沙发上，又给自己和衣服分别用了个清洁咒：“没必要，等一会儿便应该召集去大圣殿了。”
犹菲勒诧异：“还有什么事吗？”
繁复的礼服从内间飘了出来，披在梅塔特隆身上：“米迦勒将要陷入沉睡。”
“在此刻？”
梅塔特隆回眼看他：“他已经一万年没休息过了，你们真打算让他当不眠的天使？”
犹菲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可这个时候……”
许多人都觉得这是米迦勒休眠的好时机，但犹菲勒显然另有顾虑。
他收敛了神色，看着背对着他还在整理着装的梅塔特隆，缓缓开口：“堕天使里有些关于你的风声。”
梅塔特隆捞头发的动作一顿。
“路西法在查你。”犹菲勒走上去帮他把头发从层层叠叠的衣领中解救出来，“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梅塔特隆招手，落在沙发上的衣服下面突然飞出一封信，黑色信封上的印漆已经揭开，鎏金的七芒星让犹菲勒脸色一变。
他接过信封，取出信纸，单薄的柏木纸上带着鸢尾花的香气。犹菲勒认得路西法的字迹，比起过去，魔王的字迹变得更加流畅潇洒，张狂的线条几乎要扎透洁白的纸张。他在开头先礼节性地问候了梅塔特隆，并称赞了他近年的功绩；而后话题转向米迦勒，魔王细细讲述了他对米迦勒状况的担忧，并希望梅塔特能予以劝诫；这似乎就是这封信的重点，但犹菲勒还是注意到了最后的邀请，他想和梅塔特隆在精灵界的南伊米尔见上一面。
他又从头到尾读了几遍，连笔触的停顿也细细咀嚼思量过后，重新合上信纸，叹道：“我们这位路西法大君还真是老样子，绵里藏针，拐弯抹角，我看他这封信米迦勒还在其次，想见你才是真……你想去见他吗？”
梅塔特隆随意地坐了下来，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
魔王是远比拉斐尔难缠的对手。拉斐尔缜密多智，心肠却柔软得很，他的纸张和笔杀了无数的人，自己却没有真正见过多少血。他这些年亲自下过的狠手，大概也就是诅咒黑暗精灵和杀阿斯莫杜——而阿斯莫杜一死，他便又开始后悔。
梅塔特隆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路西法。魔王对拉斐尔还是温情脉脉的，但也少不了算计。他对拉斐尔的保护，多少是出于对兄弟柔软心肠的怜惜，又有多少是因为他知道，亲眼见过那些场景以后，这位心软的兄弟未必还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他那些狠辣的决断。至于阿斯莫杜，那就更令人遐想了，当年他奉魔王的命令带着一部分堕天使回到地上，无论当时用的是什么名义，实际上的结果却是他死在了埃及——一个欲望之君，堕天使们挽回了治愈天使的心，从那以后他又开始为他们筹谋奔走，这才有了后来的所罗门之约。
这些年他和魔王也不是没有隔空交过手，光是天国和地狱建交这些日子，他们俩就什么阴谋阳谋明争暗斗你来我往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有时候仅仅是一个字、一个标点，都暗藏玄机。
梅塔特隆不想面对路西法，特别是才面对了拉斐尔以后，但显然这俩位真不愧是从创世纪开始便狼狈为奸的好兄弟，连胁迫用的筹码都一模一样。
他把问题推回给犹菲勒：“你认为我该去见他吗？”
“你回来以后，似乎还没有和他打过照面？”
梅塔特隆垂眼，纠正道：“我确实从没有亲眼见过他。”
犹菲勒笑了笑，他眼睛的色彩间于蓝色与绿色之间，总是带着几分朦胧：“神的子女升天，不就是回到父神的怀抱吗？”
这就犹菲勒麻烦的地方，他说话做事总是留有余地，让人只能对他那些含糊暧昧的试探无可奈何。
梅塔特隆也不与他争辩，犹菲勒见好就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沙拉曼德那边如果地狱插手恐怕有些麻烦。”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
“不，”犹菲勒道，“你如果不想搭理他，就不要搭理他。”
这似乎是一句废话。
“在神定义世界之前，世界是一片混沌。这世上的许多事，只要不较真，就可以没有结果。”他的目光在梅塔特隆思忖的眉宇间划过，“你要是不想和他对上，就不要较真，你不较真，他摸不清楚你，就什么都不会做。”
被称为最会和稀泥的第六天执政有些俏皮道：“他要是真过分了，等米迦勒醒了，我们就把这封信给米迦勒拿去……他对付别人不行，应对路西法却很有一套。”
梅塔特隆没有接话，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勾勒花毯的纹路，不知道是赞同，抑或只当坐听过。
正在沉默弥散的时刻，窗外，庄严的大钟回荡在第六天的天空，数道身影在喧哗中飞起。
梅塔特隆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吧，去大圣殿。”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