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103、无能的丈夫（一） 看守天使往

　　那时地上有居住在村庄里的女孩，七岁时父亲死了，母亲生下一个妹妹，不过两月，也死了。祖母带着她和妹妹生活，过了三年，一日下了大雨，祖母便也死去了。
　　那时地上有天使，他们奉神的命保护人类不受其他妖精鬼怪的侵扰，其中有一个叫阿撒兹勒的，能医人性命，人们尊敬他，在他的名字前加圣，以示尊敬。
　　女孩十二岁时，妹妹也五岁了，她带着妹妹去村子外采集食物和柴火，遇着了狼，恰好同村的猎人就在附近，驱赶了狼群，但妹妹死了，她也快死了。
　　村人向刚好行至此地的天使圣阿撒兹勒讲述了她的故事，天使便曲身走进了低矮的茅屋。
　　曾有天使教人搭建房屋，人类力量太小，不能挖出铁矿，不能举起石头，不能劈断木头，于是天使便教他们用茅草编织成屋子，茅草脆弱，天使又在茅草外加上了泥浆。
　　可人类修出来的房子还是又小、又矮，简陋又脆弱。高大的天使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为他量身打造的囚笼。
　　房间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伤者就在草堆上，人血的腥臭填满了这个阴暗的巢穴，她身上的布料和草堆都是吃饱了血的黑色，手中还紧紧拽着一小片不属于她的衣角。
　　天使可以看见，她的腿上、肚子、脸上都失了大块的肉，腹腔被扯开，里面少了不少东西，呼吸微弱、生死只在旦夕。
　　让该长出来的长出来不难，缝上肚子也不难，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小、粗糙，还抓着那张湿答答的布料。
　　“圣……”
　　身体还没遗忘死亡和痛苦，血肉还在生长，妹妹最后的遗物还在手心。黑暗的房间，天使是女孩眼眸里唯一的光，她流泪，泪里也是他的光。
　　“阿撒兹勒。”天使一只手握住那只手，“你若觉得痛苦，便呼唤我。”
　　似乎是觉得让一个重伤的人去念这样复杂的音节有些为难，他又补充：“呼唤我‘阿撒’。”
　　“阿……撒……”
　　第一声依旧是有些困难的，第二、三声则顺畅起来。她一边一边地呼唤着，仿佛在代替那些挨挨挤挤长着的肉哀号。
　　她也许听过阿撒兹勒的名字，也许被父母教着呼唤过圣阿撒兹勒，还被教育过神的律法和那些人类造出来尊敬的规矩。
　　可在死和新生面前，那些都不重要了。

　　阿撒兹勒在这个村庄短暂停留下来，他叫来了他的同伴。
　　一个识得大地的知识，会寻找矿物的，叫亚拉奎尔；一个教育人制作武器、抵御豺狼的，叫嘉德利尔。
　　阿撒兹勒则为附近的人医治伤病，还会教人种植和识别草药。
　　女孩也来了，她带来了药草。
　　“奥克拉。”她把用麻布包裹的稀稀拉拉的草药呈给天使，“也是我的名字。”
　　奥克拉，秋葵。
　　阿撒兹勒将其中几株挑了出来，放到一边，告诉她：“它们是曼陀罗。”
　　女孩红了脸。
　　“它们的幼苗很像，但叶子背后不同。”他指给女孩看，“曼陀罗有着剧毒，要小心，不能混淆。”
　　奥克拉的脸更红了。
　　阿撒兹勒微笑道：“话虽如此，但曼陀罗也有它的作用，谢谢你，奥克拉，你费心了。”
　　奥克拉的脸依旧是红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毒药也有作用吗？”
　　“刀剑可以害人，也可以保护人，药物也是一样。害人时它是毒，救人它就是药。”
　　“那曼陀罗可以做什么？”
　　“麻醉或是止咳，”阿撒兹勒笑着指了指脸，“如果你有喜欢的男孩子了，也可以用它让自己看上去更漂亮……不过需要谨慎，要我教你吗？”
　　奥克拉有些恼，撇开头。
　　“我不想学这个。”她回过头，“我想学治病。”
　　她认真道：“我可以以此谋生，我也可以得到尊重。”

　　他们的再次相遇则是很多年以后。
　　那时候，神给亚当与夏娃的土地并不宽广，在神所划定的领域之外，是群魔乱舞的旧世界。
　　看守天使有自己的职责，阿撒兹勒没有在那个村庄停留多久。
　　奥克拉成了村子里的医生，结了婚，但还没来得及拥有一个孩子，丈夫便死了。她丈夫的父母——一对可怜的老夫妻——老年丧子的不幸击垮了他们，她丈夫的母亲更是一病不起。
　　那对老夫妻不是什么坏人，村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但人类太脆弱了。
　　他们看见奥克拉身边的人都要死：父母、祖母、妹妹，她的丈夫和丈夫的母亲，村里其他人的兄弟、子女乃至于羊和门前树上的麻雀——所有的不幸都有了根源，因为她是个不幸的女人，当年要她死就是神的意思，他们当年不应该让天使救她，他们不应该让她继续留在村子里。
　　这些事她没有和阿撒兹勒说，她只说有一天突然想来找他，只是他的脚程太快，她总是差上一点。
　　这也不全是假话。阿撒兹勒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她在痛苦时呼唤他的名字，她那样做了，黑暗的荒野好像确实不再可怕，她便下了决心，要去见他。
　　她有天使教给她的医术，总是有谋生的办法，她这些年也路过不少地方，有的地方没有医生，也愿意收留她。可她想到阿撒兹勒，想到也许到她死都再也见不到他，便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她生了这个念头，就再也顾不上其他。
　　“这个村子没有医生，你可以留在这里。”阿撒兹勒道，“我会常来看你。”
　　“我会留在这里，我知道，你很忙，很多人需要你，我不盼着你来见我，”她微笑，“我见你的心愿已经了了。”
　　以人类的年纪来说，奥克拉还很年轻，可常年的流浪让她早早生了皱纹，微笑却很动人。
　　阿撒兹勒久久地凝视她：“我若来见你，不是为你的心愿，”天使说道，“是为我的心愿。”
　　他找到了这村子里有名望的老人，希望他们留下奥克拉，人们当然不会拒绝天使的请求，何况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医生。
　　奥克拉拒绝了村子长老的屋子，而选择了一间位于边缘的废弃茅屋，理由是那里方便她去山上寻找药草。
　　“我有些习惯一个人了。”
　　她坐在院子里，阿撒兹勒站在房顶上检查屋顶，这些活她实在干不了，她的右腿有些瘸，那里反复受过伤，第一次是从山坡上摔下去，第二次是个不太讲理的病人。
　　“我怕我承不下那么多的好意。”她说的是那些想要帮她修缮屋子的村人，她拒绝了他们——于是这些活儿便成了阿撒兹勒的了。
　　阿撒兹勒跳下来，甚至没有展开翅膀，灵巧美丽，是不曾见过的人无法想象的。
　　他玩笑道：“到了我，你便不与我客气了？”
　　“我已欠了你许多。”奥克拉也玩笑，“债多不压身。”

　　阿撒兹勒特地在这个村子附近多停留了些时日。
　　他治好了奥克拉的腿，还有她身上一些其他的旧疾，他教她把草药捣成泥敷在脸上，以去除脸上的那些野兽、风沙和太阳留下的刻痕。
　　好的医生不止医治身体，还要有精神，不过两日，奥克拉便恢复了她这个年纪应有青春和神采。
　　“为什么你还会这个？”
　　她对着水盆，抚摸自己清洗干净了的脸，她保证，即便是刚出生后不久的她，也不曾有这样光滑柔韧的皮肤。
　　“我以为你们都天生丽质。”她想了想又道，“美人总是爱惜自己的美貌，倒也不算奇怪。”
　　“不要对我们有奇怪的误会，我也是第一次尝试。”阿撒兹勒也在洗脸，他这是刚才和奥克拉玩笑时跟着抹上去的：“阿斯他……”
　　他情绪突然低了些，带着几分叹息：“……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手段。”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奥克拉正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
　　那些不能述诸于口的旧事与情感突然有了出口，他笑了笑，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奥克拉也坐了下来，在这个狭窄昏暗的屋子里，那些往事好像也能吹一吹尘风。
　　“我的兄弟里，阿斯莫杜算是特别的一个。”阿撒兹勒道，“他的故事太长，我也很久没有提起过他了……我也不知道可以从哪里开始讲述。”
　　“那我来问、你来答？”
　　“这个主意不错。”
　　“当我有什么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我也很希望别人主动问我。”奥克拉问道：“第一个问题，他做这些，是因为他不够美吗？”
　　“不，他当然很美。”阿撒兹勒道，“但当一个人身边都是美好的、他所喜爱的人和事物的时候，他就会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好一点，才好与之匹配……阿斯就是这样的人。”
　　“当你提起他的时候，你的神情也是在说，‘他是美好的、他是你所喜爱的’，可你却没有这么做。”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阿撒兹勒微笑，“这正是他令我倾慕的一点——他心中永远有用不尽的激情与力量，好像永远不会疲惫。”
　　“就像这个。”他指了指一旁还没用完的药膏，“你看我制作它并不困难，但要研究出这些却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才能知道需要什么样的药草、每种药草又需要多少……最后得到的，却也不过是……”他指了指自己变化并不明显的脸，“这么一点。”
　　奥克拉不赞同地指了指自己的脸：“还有这么多。”
　　“好吧，但我并不是在否认他的作品……我只是想说，他有那么多的热爱可以不计较回报地付出，这是他最独一无二的品质。”
　　“这么说的话，他的确是很厉害，人们都更看重结果，”她意有所指地玩笑，“天使亦然。”
　　“你说得对，这又是我的错了。”阿撒兹勒笑道，看着她，声音温柔又怀念：“他确实不在意结果，他寻求爱，却从不要求回应；爱的过程就是他的解答。”
　　奥克拉低声道：“所以你爱他。”
　　“是，”阿撒兹勒悲伤道，“谁能不爱他呢？”

　　奥克拉在村子里安定了下来。
　　很快地，她遇见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她早有预料，便是关于她，还有她与阿撒兹勒关系的猜测。
　　人们敬畏阿撒兹勒，却不会敬畏她，一个来历神秘和天使关系匪浅的、独居的年轻女性，适合出现在茶余饭后的舌尖。
　　一开始人们也未必有什么恶意，但有的话说多了，真真假假的，便都成了真的了。
　　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也未必是什么坏事，过去她就是用畏惧和忌惮这两个武器保护自己的，如今更有了圣阿撒兹勒的权威。
　　即便她有那些名声，依旧有村人向她表达了倾慕——她认为这必须归功于来自阿撒兹勒兄弟的药膏。
　　她调整了药膏的配方，使得它更容易制作，教给了村里其他的女人，又教她们在脸上涂抹矿物和花汁，这些都是她从阿撒兹勒那里得来的知识。
　　她去山中采药，树枝划伤了她的脸。
　　“美丽并不是能长久存在于人类身上的事物。”她向男人展示自己侧脸的伤口。
　　男人却愤怒起来：“难道你认为我只是为了你的面容而来吗？在你心中人类的眼睛便不配注视那些更高尚的美吗？”
　　“你认为我不如那位大人高贵，所以不配有纯真的爱和美德，而你……你鄙薄我，你不也不过一个人类。”他讥讽，“你的贪慕与我又有什么区别？你不过得了他的怜悯！”
　　她只是平静地注视他，等待他的怒气散去，变成狼狈。
　　“你不是在爱我，你是在可怜我，你也鄙薄我，比我鄙薄你更甚。”
　　男人走了，人们问他，他只是摇头，于是村子里关于她的流言更多了起来。
　　但有第二件令人喜悦的事——她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十分的可爱。
　　日子仿佛就要这样过下去了，她心愿了了，她对这个世界别无所求。
　　可奥克拉确实是个不幸的人，第三件事发生了：瘟疫来了。
　　每天都有人生病、每天都有人死，天使们还没有来，医生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最后医生自己都倒下了。她躺在自己家中，没有人管她的生死，她在床上躺了数个日夜，几乎就要死了。
　　曾经她不畏惧死亡，不畏惧野狼的牙齿和强盗；但当她独自躺在床上等待枯死的结局的时候，她却突然开始害怕。
　　她想起少年时那堆潮湿的枯草，只有父亲和母亲的怀抱是热的。假如她的父亲没有死、她的母亲也没有死；她的祖母、妹妹，她的丈夫，他们都没有死；假如她曾和他有一个孩子；假如她在旅途中停下而不是一直追逐天使；假如她没有拒绝那个男人——
　　阿撒兹勒。阿撒。都说天使能听见人呼唤他，他也说她痛苦就呼唤他的名字，可她的声音总飞不到他的耳边。
　　天上那神圣的大能创造了太阳、星星和阿撒兹勒，也创造了她，创造了不幸和死亡。祂把太阳、星星给了阿撒兹勒，把不幸和死亡给了她。
　　他们是对的：祂要她早早地死。
　　可她还是没有死。阿撒兹勒来了。
　　分不清黎明还是黄昏，天使低头看着她，像一株盛放的曼陀罗低垂。
　　女人说：“我以为我要死了。”
　　女人问：“我爱你，阿撒兹勒。”
　　女人说：“爱是忍耐、是喜悦、是无所求……可我是个人类，爱是空气，人类没有办法只靠空气活着，人还要食物、要水。”
　　女人说：“阿撒兹勒，你若不爱我，就不要再来见我，让我忘记你，让我去找我的食物、我的水，也许我可以没有空气、也许我可以不再呼吸……”
　　女人停住了，哀叹：“人怎么能没有空气……”
　　她开始安静地流泪，又悲伤、又绝望。
　　“对不起，”阿撒兹勒道，“奥克拉，对不起……”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奥克拉，我只是不曾爱过一个人类，请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爱你、应该怎么给你食物和水。”
　　奥克拉没有立刻回答。眼前这个悲悯的天使，真的知道爱与爱的不同吗？真的明白爱一个女人、与爱他的兄弟，是完全不同的吗？
　　她好像被撕成了两个。
　　一个说：让他走。你从他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你怎能把他拽入泥潭？
　　一个说：他已经许诺了爱，他是否明白又有什么关系；你将得到他，难道你要白白放过？
　　阿撒兹勒又一次开口：“奥克拉，请你教我。”
　　曼陀罗花总是谦卑地垂落，他的花瓣总是柔软又纯净。圣洁的曼陀罗花、等待着人采撷的曼陀罗花——他知道他自己是有毒的吗？当他让别人陷入麻醉时，他可曾意识到这也是一种毒害？
　　“神圣的……”
　　奥克拉回握住他的手，颤抖着合抱在自己手心：“神圣的阿撒兹勒——”
　　“请让我做你的妻子，你不必做我的丈夫、你不必只有我一个妻子。”
　　“但请给我一个孩子，阿撒，我是一个人类，我需要一个孩子。”
　　天使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