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之书》竹下君

102、米迦勒大君的糟心后日谈 一 米迦

　　一
　　米迦勒刚落潘地曼尼南里，就被巨大的爆炸声吓了一跳。
　　一听就知道是打群架的，耶路撒冷的守护者只觉得闹心。他往那边飞了几步，一想不对呀，这里是潘地曼尼南，他们拆潘地曼尼兰和我米迦勒有什么关系？
　　遂心安理得地跑去找路西法。
　　他已经通过八卦知道潘地曼尼南这段时间的精彩，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这么精彩。别西卜已经彻底被闹得没脾气了，小兔崽子们不敢来闹路西法，他就躲路西法这里来办公。
　　爱尔麦蒂和安达利尔也在这边，不过都在隔壁。爱尔麦蒂对着一堆书山纸海咬笔头，米迦勒看了一眼那些鬼画符只觉得眼睛疼。安达利尔就缩他旁边在旁边吃零食，米迦勒估计如果不是他让他去亚德拉美勒克身边盯梢，外面闹腾的估计还得多上一个。
　　路西法正和别西卜亚德拉美勒克他们开会，米迦勒过来他们便停下了，安达利尔缩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抛了个媚眼，又扑腾着翅膀欢快地跑了。
　　米迦勒深感辣眼睛，转头便看见亚德拉美勒克抿着唇笑。
　　……算了。
　　米迦勒走到路西法身边，把自己的联络器递给他看，上面是拉斐尔发的消息，通知他某位已经跑人界这件事，用词简短、干净有力，完全不是他平日的风格——看得出治愈天使这会儿脾气应该很坏很坏了。
　　路西法看了眼，揉了揉太阳穴，交代了别西卜他们几句就让人下去，然后用自己的联络器开始发消息。
　　米迦勒凑过去瞅。
　　【路西法：祂这是闲的。】
　　【路西法：下次别理祂，你们越理祂越来劲。】
　　【路西法：让圣堂那几个下来，要抱着祂哭就抱着祂哭，下不来台祂自己就消停了。】
　　米迦勒：“这样不好，太丢人了。”
　　路西法瞥他一眼，又加了句。
　　【路西法：惯的。】
　　这也是个心情很不爽的，米迦勒心道。
　　他又开口：“祂就这么放弃了，可不太像祂的风格。”
　　路西法淡淡回道：“祂应该知道地狱不欢迎祂。”
　　这是已经隔空对上过了，倒也在米迦勒的意料之中。
　　路西法看着他冷笑：“米迦勒大君想说什么？”
　　米迦勒耸肩：“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是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过去神最喜欢的就是路西法，米迦勒则一直是被他们俩一起嫌弃的那个。伊甸园里路西法是祂最喜欢的小孩，后来路西法是祂最宠爱的光耀晨星，就连神刚苏醒的日子，他和路西法之间也是他挨骂居多，老头每次一副不争气的臭小子带坏了祂心肝的架势，连路西法心情不好也是他的错。
　　所以他自觉神和路西法之间的事儿轮不到他多嘴，也不太能理解他们俩怎么能闹成后来那样。要米迦勒说，老头在路西法的事儿上偏心得很。当年贝利亚上来挨了一顿削，后来路西法直接闯进了大圣殿不仅什么事儿也没有，还拿走了地狱的神权。甚至到了这次，他和拉斐尔在上面焦头烂额祂无动于衷，路西法面都没漏祂就老实了——但他要是敢说这话，路西法肯定马上和他翻脸，所以他选择闭紧了嘴巴。
　　路西法看了他一会儿：“米迦勒，‘似神者’，”他说道，“你确实是最像祂的一个。”
　　米迦勒脸皱成一团：“好好说话你怎么骂人呢？”
　　说完，就觉得不大对劲，悻悻地闭了嘴。

　　二
　　米迦勒决定不和小气吧啦的魔王陛下计较。
　　他去隔壁看了看爱尔麦蒂，可怜孩子还在和作业做斗争，其实米迦勒很想批评魔王陛下这种教育方式不太人道，但是他才挨了嫌弃，所以决定下次等路西法心情好了再说。
　　“真不跟我回去？”
　　临走的时候，他还是问了一句。
　　爱尔麦蒂眼中闪过一瞬可怜的水光，但很快坚定下来：“我不！”
　　米迦勒：……行。
　　还没出门，玛门又来了，他没跟着弥赛亚尤利尔去人界，而是先回了第九狱，以约好的时间还没到为由非要跟着他上去。
　　米迦勒：“……潘地曼尼南都这样了你不管？”
　　玛门：“我记账了！”他又嘟嘟囔囔，“现在这情况……路西法不管，谁管得住啊。”
　　所以路西法为什么不管？
　　因为他心情也不好。
　　哎呀这别扭脾气。
　　玛门小心翼翼瞅着米迦勒的表情，以为他是不答应，立马急了：“我们说好了的！而且，而且……祂还欠我一个承诺呢！”
　　他还好意思提这个，米迦勒都被气笑了：“你不是说不稀罕吗？”
　　弥赛亚在第三狱遇到犹大这件事——很明显，是故意的，玛门显然气坏了，加上犹大的反应，当即对着老头就是一顿骂咧咧，少不了类似于“鬼才稀罕你的承诺”“要不是为了米迦勒他们才懒得搭理你”之类的话。
　　玛门僵住了：“你怎么会知道？”
　　米迦勒为什么知道，不是尤利尔，他要打报告也只会告诉拉斐尔。纯粹是因为这事儿过于精彩，玛门骂得犀利又解气【堕天使们认为】，几个堕天使群都传疯了，偷偷潜水的米迦勒自然也看到了。
　　玛门反应过来，跳了起来：“你果然藏在我们群里！”
　　米迦勒：……不好。
　　米迦勒：“安达利尔不小心发能天使群了，你没看到？”
　　有吗？玛门想，随即顿住，米迦勒眼神意味深长。
　　“你果然在能天使群里。”米迦勒道。

　　三
　　米迦勒走之前打算把安达利尔拎回去。
　　其他人拆潘地曼尼南就拆了，他们参与进去算什么，回头别把账单算到能天使军团头上。
　　但安达利尔以米迦勒之前已经让他加过班了的理由和米迦勒耍赖，死活不肯走，旁边的亚德拉美勒克眼神可怜，把火之天使衬得格外丑恶。
　　“米迦勒。”
　　是路西法。
　　小脾气很大的魔王陛下走过来，摆摆手，安达利尔眼珠子一转，便一手亚德拉美勒克一手玛门地跑了。
　　“我的人倒是听你的话。”
　　“你有脾气，何必为难他们。”
　　被小脾气最大的人说有脾气也是难得，米迦勒勾起他一缕头发，捏手里玩：“怄完气了？”
　　路西法瞥了他一眼，脸又转向一边：“以米迦勒大君的为人，我与您怄气又有什么益处呢？”
　　这分明是还没气够。
　　按照米迦勒的对路西法的了解，一般来说这架势属于他这气至少还得怄上个把月，并且是等过个几年想起来还会给米迦勒脸色看的程度。
　　但难得这么快他就肯出来，米迦勒看了他侧脸一会儿，告诉自己，不和他计较。
　　“你得讲道理，今天我可没惹你。你也不能拿‘米迦勒你真是没心没肺’这种事和我生气，我又不是第一天这样。”米迦勒道，“你只是在拿我撒气。”
　　“你是祂的副君，”路西法道，“那就不算撒气。”
　　米迦勒撇了撇嘴：“你以前也是祂的副君，我不还是夹你俩中间受气的那个。”
　　路西法道：“你知道你哪点和祂最像吗？”
　　“肯定不是好话，我不想听。”
　　“就是这副‘不就那么点事’的嘴脸。”路西法不理会米迦勒的抗拒，“祂把自己往十字架上一钉，作为不会再降下‘罚’的证明，于是全世界都要称颂祂——仿佛痛苦本身就是荣耀。不幸和死亡什么时候成了值得称颂的东西？”
　　“人会在意痛苦、会在意不幸，祂却要人不在意，要人证明自己——如果一个灵魂，在灾厄和不幸中也璀璨美好，那当然很好，可人凭什么非得经历这些来证明自己的‘值得’？”
　　米迦勒沉默了一会儿：“苦难和灾厄都是不能避免的东西，正如黑夜和白天。人当然可以不去那么做，安享自己的生活，但吞下了苦果依旧坚立的人自然可以获得更多的福祉。”
　　“所以祂这样想，然后这样做了。”路西法道，“但米迦勒，如果真的要安享一切、真的什么都不值得在意，你现在又在不高兴什么呢？”
　　米迦勒捏了捏手里的发丝，它们曾经是那种很浅的金色，就像那时候的路西法一样冷冰冰的；如今它们成了黑色，才真的冷了。
　　不然呢？米迦勒想。把事儿当事儿——这头头发就会变回金色么？他就可以快快乐乐地把这身破衣服扒下来丢回眼前这人头上吗？
　　路西法转过脸来，眼眸倒映着金灿灿的米迦勒，像倒映着一团火。
　　他们对视良久，米迦勒都在搜肠刮肚地想着怎么换个话题的时候，路西法重新开口了。
　　“我希望你在意，米迦勒。”
　　“是大局、对错、兄弟……这些冠冕堂皇以外的在意。曾经我们总说尤利尔不明白，如今看真正不明白的是你。”路西法轻声道，“拂晓宫就是他当年跳下去的山崖，他知道他想，所以他跳了下来；后来他要回去，说的也是‘我想’。”
　　“你在想什么呢？你在想七天九狱，想神，想梅塔特隆……你把你的‘你想’排在最后，然后把我也排在最后，你总是坦坦荡荡，什么都无所谓，你说我从来不说，可你也从来不问我，你说你爱我，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却永远最少……是，你向来如此，可米迦勒，”他顿了顿，“我想你想想我。”
　　“如果我问你，你就会说吗？”米迦勒反问道，“如果我想，你就会停止你的行动吗？”
　　“我不知道。”路西法道，“可我想。”
　　“你很虚伪，路西法。”
　　“是。”路西法道，“因为我是我。”
　　他又道：“那你呢，米迦勒，你不虚伪吗？”
　　他们对视了片刻，米迦勒勾了勾唇角：“或许。”
　　“这是个比我更虚伪的回答。”路西法道。
　　米迦勒没说话，把手里的发丝贴到了唇边。

　　四、米迦勒大君的联络器
　　与玛门。
　　【米迦勒：我看路西法这脾气大得很，你出个主意，我帮你们哄哄他。】
　　【玛门：这还不简单。】
　　【玛门：你这会儿进去抱着人亲就完了。】
　　【米迦勒：……】
　　与安达利尔。
　　【米迦勒：亚德拉美勒克和你在一起？你问问他，我帮他们哄哄路西法要怎么弄。】
　　【安达利尔：o.O】
　　【安达利尔：您想哄人您直说呗，拿别人做什么筏子。】
　　【米迦勒：……】
　　【安达利尔：要我说，您去把门一关，人往床上一扔。】
　　【安达利尔：再把衣服一脱。】
　　【米迦勒：你闭嘴。】
　　【米迦勒：问亚德。】
　　【安达利尔：哦。】
　　【安达利尔：他建议您多留会儿。】
　　【米迦勒：那不行，我都说了我要走了。】
　　【安达利尔：这好办，你等着，我们就来。】

　　四、路西法陛下的联络器
　　【玛门：米迦勒到处问人怎么哄你。】
　　【玛门：您对台阶有要求吗？】
　　【玛门：你不回我默认没有了啊。】
　　【玛门：啧，他和安达利尔演得太假了点。】
　　【玛门：亚德眼神都空了。】
　　【玛门：他俩水平就这样了，您只有将就下。】
　　【玛门：……】
　　【玛门：……】
　　【玛门：……】
　　【玛门：您老到底下不下？不下我们走了嗷。】

　　五
　　米迦勒回天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圣堂。
　　拉斐尔和尤利尔在圣堂门外，米迦勒往里面一瞧，几个哭包抽抽搭搭地把弥赛亚围在中间。米迦勒被造得眼神很好，当然接到了某位求救的眼神；但是隔这么远，他当然也可以当没看到。
　　于是米迦勒把头缩了回来。
　　尤利尔显然是才挨了拉斐尔一顿训，看上去也是可怜巴巴模样，米迦勒不免想起了路西法的话，开口道：“这次也不是尤恩的错……”想了想，又有点亏心，毕竟一开始尤利尔是真让神拐个玛门就跑地狱去了。
　　但话已出口，米迦勒也不是什么善于狡言是非的人，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又沉默了下去，倒是尤利尔，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帮他说话，那双因为装下太多而显得瑰丽的眼睛眨巴着，居然有些亮晶晶。
　　米迦勒顿时愧疚起来。一直以来他们对尤利尔似乎都有些过于严苛。当然，这里面很大一部分都是担心他重蹈覆辙，但就算是米迦勒，也不敢说自己从无疏漏。
　　这次的情况突然又特殊，尤利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倒也情有可原，他后面也追了上去——也许里面有担心又要被责备的因素，但天国确实也只有他能随时看到弥赛亚的行踪，他即时跟了上去也是尽了御前天使的职责……
　　“他也尽力……了。”
　　米迦勒想说他尽力动了脑子了，拉斐尔应该能够理解到他的意思。
　　拉斐尔微微叹息了一声，却说起另外一件事：“这边交给你了？”
　　这是指弥赛亚，显然里面还需要点时间，他们三个没必要一直在这儿等着。
　　米迦勒点头：“行。”
　　拉斐尔看向尤利尔，询问道：“我陪你回黄道十二宫？”
　　尤利尔眼睛亮了亮，应了声，便再不见之前那蔫巴巴的模样了。
　　看着他俩的背影，米迦勒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拉斐尔是有意的。
　　无论他们怎么想、怎么说，尤利尔都处在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所有人都会审视他，所有人都担心他重蹈覆辙，但当拉斐尔担起那个最严苛以至于有些苛责的角色以后，大家便都想——没关系，有拉斐尔呢。
　　那尤利尔意识到这一点了吗？米迦勒觉得玄。倒不是米迦勒嫌弃自己的兄弟是笨蛋，只是他和尤利尔放在路西法和拉斐尔面前脑子是真的不够看，哪怕他俩再加上萨麦尔加百列……不，加布没他们这么傻，就他和尤利尔萨麦尔三个，他们的心眼子加一起，也抵不上路西法拉斐尔中的任何一个的。
　　这么看，比起拉斐尔，路西法就要好搞定得多了，虽然路西法心思也七拐八绕，也同样顽固，但是……
　　但是什么？他从来不曾处在尤利尔的位置上，即便是路西法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那段时间，他也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路西法没那么喜欢他的话，那他也可以不那么喜欢路西法。他从来没有像尤利尔爱拉斐尔那样爱路西法，所以拉斐尔可以顽固，可以由着自己的脾气对尤利尔时远时近，但心思比拉斐尔还细的路西法不行。
　　他们俩之间，路西法主动得多、他主动得少；路西法付出得多、他付出得少；路西法珍惜得多；他珍惜得少。
　　米迦勒几乎要被愧疚淹没了，一直到圣堂里的弥赛亚终于安抚好了几个泪包。
　　米迦勒进去见祂，毕竟作为副君该逼叨叨还是得逼叨叨。
　　米迦勒例行公事完，又继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弥赛亚看了米迦勒一会儿，大概是看明白他在纠结什么了，突然叹气：“所以我一直不赞成你们两个。”
　　米迦勒没忍住：“您有赞成的吗？”
　　弥赛亚不理他：“路西一直想的明白，他想要什么、他在寻求什么、他要付出什么，而你是一直没明白过……”
　　米迦勒又没忍住：“合着您老还是觉得他和我谈亏了呗。”
　　弥赛亚：“……”
　　弥赛亚指门，米迦勒会意，滚了。

　　六
　　米迦勒大君又开始了他平平无奇的开会、打孩子、打孩子、开会的日常。
　　什么？天国不流行打孩子？能天使军团，特事特办。
　　玛门到底还是丢给了加百列，这小子想对天国如今的对外贸易指手画脚很久了，这下可算是让他如了愿。听说现在小百合也是两眼一睁就得打辩论，米迦勒多看了两眼玛门走后安生不少的能天使军团，良心也就没那么痛了。
　　海克哈洛托那边也安生下来，拉斐尔都又开始写论文了，阿斯莫杜不在，他居然还能和路西法搞上共同署名——其实他俩联名的作品也一直不少，当年米迦勒刚复活在泽堡尔读书的时候，看见就烦的名字除了拉斐尔和阿斯莫杜就是路西法，不仅作者栏是他们，书里也全是他们。但他现在不用考试了，那他们爱搞那就搞吧，反正折磨的也不是他。
　　天国时间眨眼就过，他都快觉得自己能安安生生熬到梅塔特隆回来了——
　　在人间的梅塔特隆和萨麦尔在一起了。
　　米迦勒：……
　　米迦勒：……？
　　天国副君没听明白。天国副君正在短路。
　　亚纳尔移开目光。亚纳尔又把目光移了回来。
　　“……嗯。”
　　守护天使团团长大概有很多想说的，可显然他也说不明白。
　　——这俩怎么能搅和上呢？
　　“我记得……”米迦勒缓慢道，“路西法给萨麦尔下了封印。”
　　“……嗯。”
　　“他现在……是条蛇。”
　　“……嗯。”亚纳尔顿了顿，“阿斯给他解开了。”
　　米迦勒跳了起来。
　　米迦勒又坐了下去。
　　“……拉斐尔呢？”
　　“拉斐尔大君已经……”亚纳尔把“杀”字吞了回去，“下去了。”
　　“……”
　　亚纳尔又道：“梅塔……在神的殿里宣了誓。”
　　米迦勒的眼神重新开始聚焦。
　　“父神祂……”亚纳尔组织语言，“……心情不太好。”
　　亚纳尔组织语言失败。
　　“您还是去看看吧。”
　　那就不是不太好这么简单了。
　　米迦勒头晕目眩地站起来：“我去看看……”
　　这副君爱谁当谁当吧。他想。
　　—后日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