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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无能的丈夫(二) 看守天使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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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克拉怀孕了。
阿撒兹勒时常来看她,有时还会带上他的兄弟。
他们大多很友好,但也有一些,看着她和阿撒兹勒,眼中满是疑虑。
从他们的谈话中,奥克拉知道,人类中与天使做了夫妻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她还知道,便是天使之中生了私情的,也遭了斥责。
“我是否行了错事?”
她问阿撒兹勒,阿撒兹勒回答:“若真有谁行了错事,那也不会是你。”
他落在她肚子上的手温暖又温柔,她却能看见:不知何时起,他的眼中也满是忧虑。
“发生了什么?”
“你爱这个孩子吗?”阿撒兹勒问,“即便他未必能如你所希望的那样?”
“我从未对他怀抱什么希望,因为我已经满足了。”她问道,“你已经知道他会是什么样了,是吗?”
“我不知道,”阿撒兹勒似乎在叹息,“有人类生下了精灵的孩子,但……奥克拉,我无法向你保证这个孩子是健全的。”
“可你已经把他给我了。”
“是。”
“他是我的,我有决定他去留的权力。”
“……是。”
她久久凝视他:“那我要留下他,无论他什么样,我都会爱他,因为他是你因为爱我而给我的。”
她是个卑劣的人,她曾那么完整地拥有着阿撒兹勒,可她没有办法永远地拥有他,人类的生命那么短暂,她又还能拥有他多少年呢?
——而她死之后,他又会属于谁呢?
她又想到了阿斯莫杜,还有阿撒兹勒的兄弟们,阿撒兹勒告诉她,在天上的时候,他们会喝同一杯酒,以示分享他们的一切,包括生命。
她这一生能拥有的本就很少,她拥有的每一点都是从命运那里夺来的,她必须要这个孩子,她的生命将在他的身上延续,她的爱、阿撒兹勒的爱也会在他身上延续,这将是谁也比不了的。
阿撒兹勒去与他的兄弟们谈话,他们在外面,奥克拉在房间里。她一开始并不能听见他们说什么,但后面,他们开始争吵,声音便穿过门和墙壁进来了,又后面,他们打了起来。
奥克拉推开门,他们便停了下来。
“你们认为,为了一个可能,便要取走一条无辜的性命是可以的吗?”
“那不是一个可能。”与阿撒兹勒冲突的天使声音冷硬,“那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他叫瑟姆亚扎,和阿撒兹勒一样,是看守天使的首领之一。
奥克拉道:“他是无辜的,他没有杀人,没有犯罪,荒野的狼尚且可以活着,一个婴儿却要为他的与生俱来去死。”
“因为他是他父母的罪果。”瑟姆亚扎道,“你可知道这件事若传回天上,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那便来吧。”奥克拉道,“灾厄和不幸我已品尝过够多了,我想要一个我和爱人的孩子,如果连这也违背了神的律法,那我也没有办法。”
瑟姆亚扎见说服不了她,气冲冲地扭头:“阿撒兹勒!”
阿撒兹勒闭上眼,轻声道:“我将盲目地走进火里。”
“我看你们是疯了!”
瑟姆亚扎最后道:“那就看吧,反正最后我们一个都逃不掉!”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如所预料的那样,奥克拉生下了一个不健全的孩子。
在他出生时,便已有了不祥的迹象:到了第十个月,他没有出生,乃至于第十一、十二个月,他都牢牢盘踞在母亲的肚子里,奥克拉被他折磨得半死,最后阿撒兹勒剖开了她的肚子,才把他取出来。
奥克拉给他喂奶,却被他咬了个鲜血淋漓,只能把奶挤出来喂他,阿撒兹勒又带回来了两头奶牛。
他并不是独自回来的,除了几个奥克拉曾经见过的几个看守天使,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天使,阿撒兹勒和奥克拉介绍他——他就是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有一头黑色的头发和森林一样茂盛的眼睛,还有六只黑色的翅膀。他的面容像所有天使那样美丽,注意到奥克拉的打量,对她微微一笑,像一潭摇动的春水。
孩子在一旁的毯子上咿咿呀呀,他向大人们伸出手,看上去竟有些可爱。
但那并不是一个孩子在撒娇。
他总不知道什么是饱,只知道不停地吃、不停地吃,直到把吃下去的都吐出来。可他还是会觉得饿,奥克拉一个没注意,他便把摇篮的围栏掰了下来塞到了嘴里。
果然,他被阿斯莫杜抱住后的第一反应,也是咬住了堕天使的手臂。
“别担心。”
阿斯莫杜对奥克拉微笑,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背。也许是因为发现根本咬不动,或者是被阿斯莫杜所安抚,又或者是那些堕落的魔法——总之,小家伙奇异地安静了下来,甚至玩起了他那头海藻般的长发。
如今在地上,奥克拉与阿撒兹勒的孩子并非个例,无论是天使精灵或是其他属灵的物种,若与夏娃和亚当的后裔结合,只能生下这样怪异的孩子,被称为“拿非利人”。
看守天使们满是忧愁。他们本该避免这一切的发生,然而他们或有了私情,或生了叛逆,或单纯只是出于对兄弟和朋友的袒护,他们在黑门山上立下了誓约,一同犯下了“失责”与“祸乱”的罪过。
于是阿撒兹勒找到了阿斯莫杜,昔年在天国,阿斯莫杜以智慧与学识著称,阿撒兹勒寻求他的帮助,他便来了。
阿斯莫杜尝试和孩子说话,又检查了一番,之后他便抱着孩子,和阿撒兹勒他们说话。他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在人间简陋的小屋,而是身在天国的图书馆;说起这些不祥的孩子和可能的灾祸,也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们讨论的不过是一种寻常的疾病。
他们久别重逢的兄弟,一路说到了天国和地狱的局势,最后又说回了人间。
阿斯莫杜说起了他到地上的经历,他先是遇见了少女萨拉,又遇见了那位与神同行的以诺。
“这世上有两种纯净,一种是纯洁,一种是坚韧。”阿斯莫杜神情热烈而喜悦,“我如何能只爱萨拉、不爱以诺?又如何能只爱以诺、不爱萨拉?”
有天使叹息:“你总是如此……”
阿斯莫杜应了句,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随即他们都笑了起来,这些日子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奥克拉听不太懂他们的话题,她紧紧地靠着阿撒兹勒,努力让自己不闭上眼睛。当他们都笑起来,她也就清醒了,她也听到了阿斯莫杜的宣言,天使总有许多让人莫名其妙的地方,她看着他们,这么想着。
黎明将至,阿斯莫杜起身,所有人也跟着起身,他们把他送到门外,黑色的羽翼几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阿斯。”
阿斯莫杜回头,阿撒兹勒又向他走了几步,伸出手,又有些不知所措般收了回来,握成拳头,犹豫再三:“……拜托你了。”
阿斯莫杜微按着他的肩膀:“别彷徨,我的兄弟。”
他抬眼,与奥克拉对视,微笑道:“欲望是让种子发芽的力量。”
阿斯莫杜这样说完,便离开了。
等其他天使也一一离开,奥克拉看着在黑暗里也发光的阿撒兹勒:“以后会怎么样呢?”
阿撒兹勒抱住了她,没有说话。
孩子一日日地大了,阿撒兹勒也愈发地忙碌,灾难、瘟疫、拿非利人……他若抽不开身,其他的天使便会代他来,为奥克拉提供帮助。
阿斯莫杜也是其中之一。与其他天使不同,他总是在夜里来,借黑夜掩盖他的行踪,他会对孩子使用一些法术和药物,孩子有时候会安静下来,有时却愈发暴烈。
但大部分时候奥克拉只能独自照顾孩子,她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只是她实在被折磨得身心疲惫,也就难免有失误的时候。
这一夜,阿斯莫杜正好来了,坐在桌边睡着了的奥克拉被他唤醒,才发现孩子趁她不注意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很快,他们在村人的羊圈里找到了孩子——他正坐在死去的羊身边,脸上是染血的羊毛,一只手里还抓着羊的肠子。
村人已经被羊圈里异动唤醒,阿斯莫杜匆匆把奥克拉和孩子送了回去,又赶去处理后续,奥克拉见他隐没在黑暗里,便在井边清洗血迹。
这里本不该有井,土地太过干涸,阿撒兹勒驱赶来了一条地下水脉,那些曾经无论打多深都无法冒出水来的井便活了。村人得了好处,也就对奥克拉愈发恭敬——直到她生下一个怪物。
她洗了很久,孩子脸上的血、身上的血、衣服上的血,这些冷凝的黑色在黑暗看上去也不过如此——
只是有些硬、有些臭。
她开始流泪。
阿斯莫杜不知何时回来了,他把孩子抱了过去,与奥克拉不远不近。
他在等她。奥克拉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天使们都不吝于和她分享自己的知识和智慧,阿斯莫杜尤甚。他们俩其实相处得不错,阿斯莫杜学识渊博,风趣幽默,有着与其他天使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与这片大地格格不入的精神。
所以阿撒兹勒爱他,天使们尊敬他、信任他,即便他已经堕落,即便他多情到近乎放荡——是了,这不过是人类的标准,天使们不在乎这个。即便他一边爱以诺、一边爱萨拉、一边又爱他们,他们也只觉得这份激情是阿斯莫杜力量的彰显。
“难道你不曾痛苦吗?”她问道,“你给出的多,却得到的少;你呼喊的多,却回应的少;你爱的多,却被爱的少——”
“你不觉得痛苦吗?你种下了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你为他日夜煎熬、辗转反侧,他却永远不会发芽,你浇下的水,洒下的阳光,最后滋润的都不过是你自己的坟土!”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高声质问,却不知道是在问谁。孩子似乎也被母亲的情绪感染,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夜风也紧跟着吹了起来。
“天啊、神呐——”她痛哭着,“我为什么要种下一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她种下种子;她去爱;除了这苦涩的命运,她一无所获。
一直到悲痛的哭泣渐渐疲惫,变作倦怠的抽咽,阿斯莫杜才开口:“我与阿撒兹勒他们不同,我也本是地里生的。”
奥克拉闻言抬起头看向他,堕天使的面容还是一样的平静。
“我追寻光,太阳出来、我却死了,太阳日复一日地升起,我日复一日地死,成了一只游荡在地上的恶鬼。”
“我遇到了天上的大君,得其恩眷,得以位列诸天。我在光华中迷失,又重新落入深渊,在硫磺火湖里,我又一次获得施救,得以从铁锁与牢笼中脱身,对我伸出手的,却是一枚所有人都以为的、死去的种子——”
“我曾一次又一次地追逐他,我们都以为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以为他的心永远不会动摇——直到那一刻,他看见了罪、看见了罚,他从高处跃下,为我们跳入了罪与罚之中。”他眼中的怀念近乎虔诚,“我曾以为我种下的只是我自己、浇灌的也只是我自己,我追寻的爱不过一场激情的狂想,我已获得许多,所以不盼望回应也能圆满……但这许多年,我不曾见过不会发芽的种子,只是缓慢;许多种子早已发芽,要被看见却需要时机。”
奥克拉想起了阿撒兹勒,她也怀揣这样纯粹的热烈——在为追逐阿撒兹勒奔入荒野的那些年里,她的身体饱尝风霜和苦痛,她的精神却从不感到饥饿。
那时她是在“爱”吗?还是如阿斯莫杜口中的“一场激情的狂想”?如今她是在“爱”吗?如今她痛苦的根由是因为“爱”吗?
奥克拉注视着黑色的天使,又一次问:“不痛吗?”
阿斯莫杜答:“爱本带着痛楚,人若非被渴望刺痛,如何看见自己的缺失?种子要追寻日光,需要先破开自己;人追寻所爱,也必然要割取自己的一部分,才能在来日装下更多。”
奥克拉又道:“可神教的爱不是这样的。”
阿斯莫杜答:“因为祂是圆满的、统一的,所以祂不追寻,祂只悦纳,祂也要人悦纳一切:你的灾厄、你的疾病、你的与生俱来……因为它们都是世界的一部分,也是你的一部分。”
奥克拉说:“那我不要那样的爱。”她又说,“看来我在祂那里是得不到席位的。”
“那也不是什么坏事,”阿斯莫杜微笑,“我们的唯一因为祂的圆满,对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苛求。”
“我真不该听你的蛊惑,”奥克拉也笑起来,“我忘了,你是个魔君。”
他们谈笑间,阿撒兹勒已经回来了,应该是阿斯莫杜给他传了信。
他看见了他们两人的笑,也看见了奥克拉微红的眼角,因而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在说你和老头的坏话,”阿斯莫杜笑道。
阿撒兹勒脸上浮现出几丝窘然。
他们进得室内,奥克拉点起灯,又煮起茶水,天使们不需要这些,但人类都如此招待客人。
“我听见了风的声音。”阿斯莫杜对阿撒兹勒道,“你们要做好准备。”
奥克拉借着烛光去看阿撒兹勒,天使光辉的面容因为烛火而蒙上了阴霾。
他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我并非怀疑我的兄弟,或质疑你的许诺,但潘地曼尼南……”
阿撒兹勒的目光转向奥克拉,孩子睡在她的怀里,稚嫩的脸红润可爱,全然不见苏醒时的狰狞。奥克拉与他的目光相接触,几乎就要被里面的悲伤与痛苦所淹。她曾经听他们说起过——堕天使位于地狱最深处的王城潘地曼尼南,阿斯莫杜曾经建议他们前往那里,但阿撒兹勒等人一直顾虑重重——他们那些高贵而自傲的同胞,如何能接受他们的兄弟与土之子结合,甚至生下了玷污血脉的怪胎?
“我已经让卡卡贝尔返回潘地曼尼南,伺机去见贝利亚。”阿斯莫杜道,“他如今病重,不知何时苏醒,但……只要他出面担保,便是路西法也不会拒绝。”
阿撒兹勒的神情依旧忧郁:“他会吗?”
“他的性情你是知道的,”阿斯莫杜顿了顿,“何况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
阿撒兹勒摇头:“这不够。”他又重新看向阿斯莫杜,“阿斯,我知道我犯下了何等亵渎的罪行,我并不盼望我的来日,若有报复那是我应受的罚,我只盼望奥克拉与我们孩子的平安……”
他说这样不祥的话,奥克拉忍不住靠近了他,她拉着他的衣袖:“你这叫什么话?你若没有来日,我们又岂有来日?这些年你可曾见过丈夫受了报复而妻儿无恙的事吗?”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脸上首次浮现出几分犹豫。
“孩子的问题……我已有了方法,但……”
“但是什么?”
“我不能给你们那种东西,阿撒,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在给贝利亚的信中也说了这件事,他会出面的。”
阿撒兹勒重新沉默了下来。
奥克拉看了看他,又看向阿斯莫杜:“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等。”阿斯莫杜道,“等地下的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