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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文治的幸福理论 ...

  •   ***

      中原先生开着红黑相间的机车,把油门拧到最大,在高楼的玻璃板上垂悬,冒着黑烟的车尾无视着玻璃破碎发出的“咔嚓”声,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碎渣像雪片一样簌簌地掉落在地上。

      白色的短衫在与空气的摩擦中随着黑色外套抖动着,外套的侧兜里装着一个“探头探脑”般,似乎马上就要掉下去的通讯器。

      我用我还算不错的视力保证,这个通讯器,我昨天是见过的——藏在兄长的那件长到马上要拖地的黑色外套里。

      按照兄长那半死不活的个性,我想他大概又去搞什么幺蛾子了。

      究竟是说了什么惹恼中原先生的话,还是单独地出去作妖,这种事情我仍然是不得而知。

      我把目光收回,时断时续的电流从织田先生的接收器里传出,在混乱的空气里发出呲呲的声响,根据通讯器里嘈杂的声响,思索着路途中听到的混战枪响,大致可以推断出兄长目前的位置——

      正好是中原先生冲去的方向。

      对于这种事情,我似乎并不会感到多么震惊,就像昨天的餐厅,即使两个人在吵得不可开交,中原先生的眼神也是在兄长的伤口上游离。

      所以会让我有些惊奇的事情,大概就是兄长和织田先生认识吧。

      根据两人人简短的对话可知,两个人的关系似乎真的不错。想着织田先生略微天然的性格,又回忆起兄长曾经那阴晴不定的脾气,两个人性格互补也是个不错的事情。

      握紧手中的器械,将它放在耳廓的边缘,织田先生的怀里拥着一个幼小的孩子。

      有这一双像紫水晶一样澄澈眼睛的短发孩提,被揉红的眼尾沾着点点泪花,确实让人产生保护的欲/望。

      她是在一辆汽车的旁边找到的,街区里唯三活着的生物了吧——被年轻父母的尸体护在怀里,不止息地哭泣。

      看着已经冰凉的年轻夫妇的尸体,我像是回想到什么一般把头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视线里是一栋废旧的洋楼,即便有雕花和石像的装饰,也覆盖不了它本身的空洞。

      ***

      织田先生的房宅并不是很大,犄角旮旯里还沾着肉眼可见的灰尘——就像普通的青年男子一样,不善打扫。他把我带领到隔间里,狭小房间有一面硕大的窗户,我安静地趴在窗台上,呆呆地看着满天的星星。

      先生的房子里大概还有四五个比我年龄要小的遗孤,天色已晚,他们应该是睡着了。

      没有灯光的城市里,星星在天空中比往日要灿烂许多。

      也许是觉得有织田先生在,所以在这个充斥着理想主义的房子中会有一种慰藉,偏远的郊区出租房里也并不会听到令人不安的交杂的枪响。

      所以视线中白色和红色交织的夜晚,便没有之前所感的那般诡谲了。

      关于星星的说法,是多之又多的。有人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空中,悄悄地望着活着的亲朋好友,这种说法,本质上而言我也很喜欢。也有人讨个吉利,说数多少多少颗星星便有它本身的含义。邻国更是又牛郎织女那样千古流传的绝唱。

      “文治,你知道吗?”

      “一颗星星——那是唯一;四颗星星——那是誓言;五颗星星——那是无悔……

      一千零一颗星星——那是直到永远……”

      记忆里的自己规矩地坐在走廊的木板上,女人把门滑出缝隙,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眼里一片浩瀚星空,被明艳的琥珀色暖光照耀着,她的笑容平静温和,发髻梳理地格外规整。

      是少有的画面了。毕竟记忆里的“母亲”跟我们的相处时间,似乎比叔母跟我们相处的时间还要少得多。

      那时的青森晚上没有如今的灯火通明,隐隐约约间还可以看见幽幽萤火在枯草里不定地上下漂浮,像是散开的雪粒,映着像初放嫩芽一般的绿。

      真好,淡淡的,若有若无间还可以闻到草木的芳香,混杂着泥土的潮湿气味,沉浸在初夏铂金色的美丽月色中。

      回过神,似乎是谁拉住了我的手指头,小小软软的手像一片翻转的羽毛,我把视线下垂——是半道上捡到的孩子。

      这个叫做咲乐的孩子,对我有一种依赖感,她冲我傻傻地笑了笑,我的心头微微一颤,手不自觉地停留在她额头上。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一时间,满足,还有些高兴,我似乎被所谓的“幸福”包围住了。

      “咲乐。”我呼唤了她的名字,一双纯粹到极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语言叙述能力方面,我似乎一直不太达标,带着一点酸涩,我缓缓开口:“我教你数星星吧……”

      “好——”稚嫩的童声绕着低矮的天花板,随着窗纱滤进的海雾一齐在缥缈间回荡。

      ***

      少有的晴天,我趴在有些闷热的桌子上,侧着脸看着神情严肃的青年。

      有着火焰一般明艳发色的青年,似乎正在忙活一件大事——点菜。

      他坐在墨绿色的沙发上,指了指菜单,点了两份味道不同咖喱,扎着丸子头的小姐把书写板收回,走进了远处的厨房。

      对于我而言,坐在高大的沙发上,腿与地面还间隔着好一段距离,于是我便将计就计地把一条腿盘起,闷闷地喊着话——

      “织田作先生……”我也不清楚,我这样叫他为什么会感觉非常顺口,明明是一件有些唐突的称呼。

      “啊?”青年仍然摆着一副毫不懈怠的模样,没有一点弧度的视线盯着我。

      “织田作先生的工作一定很厉害吧。”

      “不,只是个底层员工罢了。”他否决了我。

      “其实我觉得织田作先生很厉害的,老板不加薪真的是一件很难费解的事情。”不是偏心的谄言,我仅仅是实话实说。我掰着我的手指头,一项一项地说道:“身手很棒,性格也很棒,没有不良嗜好……”

      “我并不感觉这跟工作有什么关联。”他非常认真地思考良久,缓缓接到:“大概是因为我上班不打卡的缘故吧……”

      大概是觉得在话题中沉默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情,我接上了先生的话语:“确实呢,总是纠缠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的确并非追随大义之人所为呢。”

      “偶尔容易忘记了而已。”服务员小姐把织田先生点的食物端到了桌子上,玻璃盘和桌子碰撞发出的声音打断了这没头没尾对话,先生取了餐具,给自己舀了满满地一勺饭菜。

      他品尝了一下,因为不太满意,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转过头,有些疑惑:“请问这个是儿童套餐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辛料的焦麻味道,我拾起我的筷子,带些好奇,在织田先生的盘子边稍稍拨动着。

      我把筷子伸回嘴边。

      感觉,自己的味觉已经被辣味麻痹了……

      “水。”跟侍女小姐交谈完毕,盛满玻璃杯被摆到自己面前,在金黄色的阳光下潺潺游动,碎影铺平在棕色的纯木桌子上。

      我瓮声瓮气地道谢。

      “不客气,你还没见到太宰吗?”先生把筷子放下,很是认真地问我。

      “完全没有头绪。”说到兄长,我整个人就像蔫蔫的植物茎杆,我迫真地说道:“其实,本来到这里来就是个错误的选择。”

      其实我也有些纠结,本质而言,我与他是有着隔膜的,这个未来会成为家督的兄长,我实在是怕他对我的冷嘲热讽。

      旁人痛苦的性质与程度,似乎都是兄长永远捉摸不透的,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不去自杀,不去发疯,谈论政治又不绝望。

      不屈不挠地与生活持续搏斗,不是也不痛苦吗?变成彻底的利己主义者,并视其为理所当然,不是也从没怀疑过自己吗?若是这样,倒是轻松。然而,所谓的人真的就如此满足了吗?……

      他仿佛永远都理不清这些问题。

      就像一层模糊的屏障,总是看不清对头的真实模样,他不了解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也不能了解他。

      “这样啊。”先生沉思着,“我一般都是在‘那个地方’见到他的,一会去‘那里’看看吧。”

      在这样率真单纯的先生面前,有的时候都不由得为自己的丑恶而羞愧。

      我没理由拒绝。

      ***

      “那个地方”是一间深夜酒吧,在幽游的海雾里,招牌闪着若有若无昏暗的光。

      踩着会带着声音的木板,我们进入了酒楼的地下。

      在潮湿海雾的长时间浸没下,小屋的边角已经发霉,深浅不一的黑点下是用砖头装饰的墙壁。

      某一座椅上盘踞着一只三花猫,一双铜铃似的眼睛闪着骇人的光,它似乎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从座椅上跃起,找了个省心的位置趴下。

      真是一只聪明的猫。我盯着它看了许久,越发地感觉它不像一只平常的猫,更像是一个人。

      我被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拍了拍脑袋,在柜台前找了个不错的位置坐下。

      “晚上好,安吾。”柜台的边缘一直坐着一位青年,似乎是织田先生的熟人,他平静地向他打了声招呼。

      青年体型瘦削,头发似乎是被很细心地打理着,没有一丝的油腔滑调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个嘴边带痣的年轻先生从头到脚都是温润尔雅的文气。

      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复,椅子的旁边斜放着皮质的包,虽然边角已经磨损,但是可以看出主人对其相当爱惜。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把视线转到我的身上。观察了一阵,最后得出了结论——你是津岛文治。

      我点了点头,自认为是无法推脱了,柜台前摆着两杯酒水——一杯是织田先生的,另一杯是坂口(安吾)先生的。

      面前的汽水乘装在酒水杯里,冒着一颗颗的气泡。

      在酒吧里等了好久,除了偶尔买了几杯酒的散客,并没有兄长的影子。

      我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一点的轻举妄动,听着先生们的交谈,听着风吹动门板发出的沙沙声,听着年长的调酒师用吧勺搅拌酒水的声。

      “我知道你,”坂口先生抿了点酒,眼边环着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好几天没有睡上一次美觉,“不光是我,大概织田也第一眼也看出来了。”

      “嗯,兄长蒙承先生们往日的照顾了。”我把杯子放回,自顾自地说着接不上话题的语句。

      “太宰偶尔会提前你们。”先生接着说到。

      我似乎不是很感兴趣,也许是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并不会感觉他能替我我什么好话。

      “虽然按照他的个性,说出来的话并没有他想表达的那么舒服,不过这句话也确实是他本意。”他把酒杯放下,继续说到:

      “他说你们是他偶尔不太想死掉的一点动力。”

      在酒水里浮动的冰块碰撞着沾着水痕的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酒馆里仍然散发的名贵酒水和阴潮混杂的气味,我的脑子一瞬间炸开了。

      “……”时间似乎变得越发漫长。

      视线突然模糊起来了,面前的一切变形成了色块,冰凉的水滴似乎溅到了手背上。

      真丢人啊,文治,父上大人如果活着,一定会给你非常严厉的惩罚。

      眼泪很快被袖口擦拭了。

      “这样吗?”我勾了勾嘴角,在外人看来我的表情一定是相当诡异的,“我好开心。”

      我想,那个时候,我已经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文治的幸福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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