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64、第六十四章距离

　　御书房内元浅撑着头翻阅着手中的折子。
　　内侍太监上前挑亮了些烛火，放缓了声音问：“皇上，夜深了，要歇下了吗？”

　　诺大的御书房被这一点声音调出了一些人气儿，元浅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头痛欲裂。身上的伤刚好，心里的伤却永远愈合不了了。

　　元浅揉了揉眉心，模样有些疲态：“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内侍太监看了看这位九五之尊，虽心里担忧却还是不敢造次，佛了身便退下了。

　　堂兄这时候应该已经到蜀州了吧？

　　也不知道那个人适不适应得了蜀州的气节。

　　想到这元浅忽然回过神，自嘲一笑。都什么时候了，竟是还在奢望那些东西吗。

　　真是不知好歹。

　　今年殿试倒是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好好培养他日说不定能成为国之栋梁。正好嘉定有几个偏远的县城缺了县令，且先放过去用用看。

　　元浅提笔在折子上快速的批阅，又拿出新的诏书提笔点封，这一忙又是一整宿。

　　也只有在不断地忙碌中元浅才能暂时忘记自己心底那已经空掉的一块。

　　易三月被接回府时已经是大年夜的前夕。当他看到自己的大伯和小叔叔都站在王府门口翘首以盼等着他时，他已经楞到只剩睁着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两人，话也不会说了。

　　“臭小子，你这什么表情。”古瑜上前拍了他一把，将人从马车上拉了下来：“我去，三月你重了！”

　　蒋一修上前扶稳险些摔倒的两人，顺便捏了捏易三月的胳膊，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手感结实。看来在部队也没落下练武。”

　　“大伯……小叔叔……”易三月此时才回过神来，喃喃的打了声招呼。“你们怎么来了……？”先前父亲大人和爹爹也没告诉自己这事儿啊。

　　“怎么，早知道我们在你就不回来了是不是？”古瑜闲着又开始作妖。

　　“不是。”易三月此时还处在见到好久不见的亲人时那种激动中，一时间也没跟古瑜闹起来，反倒是乖乖地对两人解释：“我就是太惊讶太激动了，你们能来我当然是很高兴的。”

　　“哎，孩子大了不好玩了。”古瑜看着易三月摇了摇头，转而又一脸痴汉样：“还是甜甜可爱。”

　　“甜甜是谁？”怎么他才离家这么些日子，又冒出了个自己不知道的人来。

　　“你爹可以啊。”古瑜上下打量了易三月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是吃准了你没什么希望赶紧弃暗投明换个人养了。”

　　“……”

　　接二连三的作妖饶是再长时间没见易三月也忍不住了：“小叔叔，你是不是皮又痒痒了？”

　　蒋一修就站一旁笑着看两个人闹腾。

　　除夕夜晚府里的下人们都回家守岁了，诺大明王府只剩下易星辰他们几人，外加一个怎么都不肯走的小哑女。于是掌勺的重任便交到了蒋一修的手上，易星辰则忙里忙外的给他打下手。元涩就在一旁看着易星辰似乎也没有帮衬的打算。

　　小哑女刚把皓月哄睡着。古瑜也很识相的没有再上手去抱她，和托着腮正百无聊赖的易三月提议起了扳手腕。

　　“大侄子，一两一把，怎么样？”

　　“小叔叔。”易三月有些难为情道：“其实你也不必提早给我压岁钱的。”

　　“嘿……”古瑜音量蹭的拔高，被元涩一个眼神又急转而下，压低了声音道：“你这个小东西，谁胜谁负尚未知晓，太自负可不好啊。”

　　易三月笑笑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眼神，那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看的古瑜实在牙根痒痒，要不是因为打不过，他真得好好教教易三月什么叫尊老爱幼。

　　他接道：“既然你这么自信那筹码得加高，我输一两，你输十两，如何？”看，弱者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优势的，十局里面胜一局便能回本。

　　“好吧，那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反正也无聊，陪小叔叔玩玩也行。易三月妥协。

　　两人将桌上做好了的饭菜往旁边挪了挪。古瑜端坐在易三月对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了转右手手腕，后将右手手肘稳稳地放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往前倾，一副英雄就义得模样：“来吧！”

　　相比起古瑜繁复得预备动作，易三月则简单很多，衣摆一掀，稳稳落座，右手往桌上那么一搭，气势竟然也是不输古瑜。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便是从视线的交汇中也能看出些花火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扳手腕比赛即将拉开序幕，直到这时古瑜选手还是成竹在胸丝毫没在怕的。

　　“你看看你，这小身板，光长体重没长身高吧？”古瑜选手开始期盼通过语言攻击达到震慑敌人的目的。反光易三月选手却丝毫不为所动，并且冷冷丢下一句：

　　“输了可别哭。”

　　古瑜挑眉，这小子越来越不把他放眼里了，此番下去那还得了，果然孩子还是要趁着他小就要好好打压，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他吃的盐比他的吃米还多：“你看你个子还没我高呢！”

　　“小叔叔，你快点行不行啊？”扳手腕才多久的事，都够他墨迹老半天了。

　　古瑜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顺便送了一个大大微笑：“你看你个子还没我高就让让我吧……”

　　易三月：……

　　进军队对这么久，通过日复日的耳濡目染下，不战而衰是易三月现在最为不耻的事，他非常诚恳且认真地劝告古瑜：“小叔叔，如果这是在军营，你说这话是要挨军棍的。”

　　“我才不会去那种地方呢。”古瑜撇了撇嘴，他是哪根筋搭错了要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去那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的地方日日与一群臭烘烘的老爷们待一起，那不是酱萝卜一口闷闲得慌嘛。

　　“你想去我们都不收。”易三月回以一个白眼。要是小叔叔去了军营那不得鸡飞狗跳，他都够能闯祸了，再多一个小叔叔这样的，那那些老头能连夜把辞官回乡的辞呈写好递给父亲大人。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直接来吧来吧。”古瑜难得愿意吃个嘴上的亏，这倒是把易三月给稀奇到了，当即也不再跟他贫，正了正颜色全心应战。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都不能掉以轻心，这是他在军营学的又一件事。

　　两人大手握小手，四目相对分外眼红。易三月五指修长已有一些男子的气魄，古瑜虽平时疏于练武但好歹也是经过蒋一修和易星辰特训的，是以在气势上两人是不相上下难分伯仲。

　　古瑜刚一用劲，手掌便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别看易三月手小，可是五指偏长，手劲也大，一开始就将古瑜的掌心一块牢牢捏住，并且在持续收紧中。手掌吃痛就难免分心，古瑜眼神一闪，易三月看准时机手肘发力将小臂往旁边压，此时他看起来还是很轻松的样子，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大人就呈现出弱势的趋势。

　　古瑜手臂被迫往旁边倒，他稳住坐姿企图拿回失去的荆州，可显然易三月丝毫没有因为有了优势而大意或者放松警惕从而给他机会，反倒是盯着两人的手越发认真起来。小孩子都是好胜的，这不单单是一场和别人的较量，更是和自己的一场博弈，输了比赛没什么，但是态度不能输，相比起结果，易三月更看重这个过程中他是否做到了全心全意一往直前。

　　胜负就在一瞬间，古瑜的手越来越低，刚刚还冷的有些发僵的身体此时竟是热乎起来，额头一滴汗珠滑落至眼帘迷了古瑜的眼，再一点点，他的手背就要碰上桌面，只需易三月再往前一点点，用一分力，这场手腕比赛就将挂上句点。

　　“表哥你听我说……”忽然古瑜抬头看向易三月身后，眼神慌张且语言失措：“你别生气啊表哥我们没有……”

　　古瑜一叫，易三月直觉背后发凉，他猛地抬头看向古瑜见对方那惊慌失措的模样顿时也慌了神，若是叫爹爹看到他在饭桌上扳手腕那成何体统，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失神，只见古瑜双眼一眯，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收起脸上的夸张表情，聚气凝神猛地一发力，只见刚才的局势瞬间发生天翻地覆般的反转，而后便听易三月的手背在桌上发出重重一声巨响。

　　也就那一瞬易三月便知自己上当了，但饶是他反应再快，也快不过卯足劲至他于死地的饿狼，胜负已定。

　　“哈哈哈哈哈。”古瑜一手捧腹，一手捶桌，眼角都快笑出眼泪：“三月啊三月，空长力气不长脑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落井下石，实乃小人。

　　“愿赌服输。”易三月倒是显得异常平静，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况且这也给他上了很重要的一刻，越到紧要关头，越是容易分神，听信了奸人的胡言乱语。

　　“不过我现在没有十两，先欠着，等爹爹给我压岁钱了我再给你。”

　　“好说好说，拖一天收一两利息，看在你是我侄子的份上那就算你两天一两吧~”

　　古瑜得意忘形的样子让易三月很想上去狠狠地咬他一口。可是易星辰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让他忍住了这种不雅的行为念头：“小叔叔！”

　　“哎哎哎，乖乖乖哈哈哈哈哈。”古瑜乐的浑身都不住的颤抖，举着手几次想摸摸气呼呼的三月都没力气。

　　元涩将两个人的胡闹看在眼里，易三月虽然说了愿赌服输，但是眼神中多少也透露出些许不甘。他偏头看了眼还在小厨房忙碌的易星辰，然后转头朝易三月走去。

　　哑女站在一旁微微笑着。

　　“三月。”元涩将手放在易三月肩头：“不甘心？”

　　“父亲大人，我……”易三月瘪着嘴没往下说，但那副样子已经将不甘心表现得十分明显。

　　“你有武力，也有信心，更难得的是你不轻敌所以也很认真。”元涩看着易三月，慢慢给他分析着：“但你却输了，为什么。”

　　“因为小叔叔使诈。”

　　“不是。”元涩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太怕易星辰了。

　　“因为你没有分析你的敌人。你只当他是你小叔叔，却忘了他是什么性格，战前不将敌人分析通透便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断。你会将他想成自己，你坦荡，便不会将他想成小人。这一点是大忌，带兵打仗其一不能轻敌，其二便是不能对自己的敌人不够了解。古瑜能胜，是因为他了解你，抓住了你的弱点，虽然他的做法很卑鄙，但他能赢也是情理之中。”

　　古瑜收起自己夸张的笑，看着元涩，被他说的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酸的脖子，在心里默默送了摄政王两个字：无趣。

　　“还有。”元涩略有些不自然的抿了抿唇，但这细微的动作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你没有将尊重和惧怕分清。”

　　“父亲大人，我不懂……”易三月抬头看着元涩，眼神中写着大大的不明白。前面父亲大人说的不够了解敌人他能理解，可是后面说的尊重和惧怕他听得糊涂了。

　　“方才你正在比赛就算听到古瑜提你爹爹，也不当慌神。他是你爹爹，又不是洪水猛兽，为何一听就怕？”

　　“我……”易三月挠了挠头，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其实易星辰从未真正意义上的打骂过他，可他就是怕爹爹，爹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左右他的情绪。

　　“其实你是尊重他，但是你没有将尊重和惧怕这两者分清楚，总而言之，这场比赛你输得不冤。”

　　“父亲大人，你是说我以后不必怕爹爹是吗？”易三月还是不懂，不怕易星辰那不就是和对小叔叔一样对爹爹？那不是太不成体统了吗？

　　“是也不是，这件事还……”

　　“王爷。”

　　易星辰手里端着两盘菜，在厨房里忙的满头大汗，刚进门便听到自家好夫君教自己儿子别怕自己，这都什么和什么，没摔盘子都是他宽容：“说饿了没？”

　　“咳。”毕竟是做了亏心事，还是会有点虚。元涩摸了摸鼻尖，对三月道：“这件事还有待商榷，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