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63、第六十三章我家

　　他的心如今已经死了，活着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蒋老将军，我蒋一修此生只有一位父亲叫蒋奇，望您牢记。” 这句话不仅仅是说给蒋忠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生铭记，刻入骨血。

　　“所以你本是打算让老夫亲手结果了你，对吗。”从蒋一修被抓到入狱，只承认罪行，却不说出缘由。如果不是他不稀得自己动手，如果不是因为蒋一修和元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蒋忠不敢往下想，罪恶的深渊却不断往上蔓延。

　　“我活着就是罪恶，我这个罪恶的种子不就是从蒋老将军那里发的芽么，你杀了我也算是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交待了。”一个人放弃活着何尝不是另一种重生呢。

　　他受过伤，也接受过保护，他从风雨来，却有人一直为他淋雨。

　　蒋忠看着蒋一修，这个孩子身上哪里有那个畜生半分影子，这个孩子哪里有他蒋家的影子，这个孩子注定不适合出生在武将世家啊。

　　“蒋奇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了老夫从没有忘记过他，今日老夫在你身上又看到了他的影子。”蒋忠已经不似来时那般意气风发，本就花白的头发此时更像是在闪着银光，此刻他不是那个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而更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疲惫，年老，衰落。“孩子，你爹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当年在我的剑下都不曾眨过眼，可这也不代表他不珍惜生命，活着吧，将他的风骨一并流传于世。”他说完后转身，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往前走，脚下似有千斤重，步子却依旧那么稳。

　　易星辰站在那个角落里，听完蒋一修内心最深处的喧嚣，看着他濒临崩溃，再看着他向生而死，昔日关于蒋一修的一幕幕如走马观灯不断闪过，原来没有人是没有脾气的，只是有些人更擅长隐藏那些情绪，更擅长把负面的东西统统自己消化掉，然后一个人来，也一个人走。

　　直到最后他想的都不是自己，他惋惜的也只是别人短暂的绚烂。

　　“一修哥。”易星辰不想失去这个朋友，这个知己，这个将自己视作亲人一样的兄长：“我需要你，三月需要你，古瑜也需要你，纵使你觉得自己有千万不好可在我们心中你都是最无法缺少的那部分，别让我们和你一样体会失去亲人的痛苦，可以吗？”

　　救回一个人的生命简单，可要救回一颗死掉的心，隔山万重水深万丈。

　　蒋一修没说话，那些痛苦被一夕间全挖出来，他的不堪他的软弱他那些肮脏的过去将他击得溃不成军。他还能说什么，说他愿意苟活，说他想还清罪孽，还是说他也曾在摔倒时感谢过蒋奇把他抱在怀里哄入梦乡。他说不出来，那些话犹如千万根刺哽在喉间，他累极了，也乏极了。

　　蒋奇临死前那不舍得眼神每夜每夜的折磨着他。

　　就算到死，他最担心，最牵挂的，依然自己啊。

　　第二日蒋忠遣散了将军府的一众下人，统领驻足嘉定城外的军队返回西北疆域。至此一代名将世家在嘉定算是落下来帷幕，路过的百姓都不免心中唏嘘，这蒋老将军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中年丧子老来丧孙。还好吾皇英明换了蒋老将军一个公道，刺死了那个灭了蒋家的歹人。

　　三日后，嘉定城外。

　　“一修哥，谢谢你。”易星辰看着对面的男人，虽然已经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但是蒋一修愿意活着，愿意和他一起回蜀州，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收尾。

　　蒋忠和元浅达成协议后便直接领兵撤退，易星辰虽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只要蒋忠放过了蒋一修就够了，其余的朝堂之事他也不便参与进去。

　　“表哥，我……”古瑜站在一旁，显得略有些局促，他看了看蒋一修，又看了看易星辰。

　　“别说。”易星辰瞪了他一眼，看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他不会憋着什么好屁：“要么死，要么跟我走。”

　　蒋一修本来绷着脸还有些惆怅，见这两活宝又开始了，彷佛回到了少年时最肆意的那段时光，心境也豁然的明亮不少，忍不住勾了勾唇，浅浅微笑的看着自己这两个弟弟。

　　元浅安然无恙，蒋一修也死里逃生，古瑜现在是无事一身轻，忍不住又要开始作妖：“表哥，你拖着我去蜀州干什么，我又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服，你看嘉定的易家总要有人管，我觉得我……”

　　“不用，嘉定易家我已经卖了。”

　　“不是吧！这才多久你就能脱手了？”

　　“有人买自然就卖了。”

　　“你卖给谁了？我的好表哥这么多年我跟着你做牛做马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买回来送我行不行啊？”

　　“你脸皮真够厚的。”易星辰勾唇冷笑：“每年光供你吃都不止这一个易家，你要舍得了以后衣食无忧的生活那便走吧，天高路远随你去疯，我定再不会管。”

　　古瑜耷拉着脸，依旧不死心的祈求着：“别啊，你不是说以后我还要护着三月嘛，你说过三月回北昂前要给我自由的，表哥表哥……”古瑜欲上前扯住易星辰的衣袖撒娇，却不料被人一个错身给挡住了。

　　元涩撇过脸不去看他，只是这个姿势再明显不过：别碰本王的人。

　　“他是我表哥！”这么多年我该吃的豆腐……啊呸，该占的便宜……啊呸，古瑜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词语，只能把祈求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蒋一修。

　　“小瑜。”蒋一修正了颜色，每当他露出这个表情古瑜就知道自己没戏了，果然。

　　“同我们走吧。”一句话，简简单单，不容置疑，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古瑜还想再挣扎两句，元涩已经有些不耐了：“他没来就已是表明心意，何需再多言。”

　　自从知道元涩和易星辰的关系后，古瑜对这个【表嫂】还是有点畏惧的，毕竟是和自己表哥一个路子上的人，还有个摄政王的名头挂着，无论是从财力还是武力来说都不是很好惹的大头。其实他说要留下来也只是一种侥幸的拖延时间而已，心里仍有一丝期待或许下一个瞬间那个人会来。

　　下一句话开口前，下一步跨出前，有一个人会拉住他跟他说别走。

　　可这种微乎其微的几率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很好笑，能在一种玩笑的气氛中将自己的尴尬带过去也是他最后的挣扎了：“走走走我走还不行嘛。”说着，古瑜第一个踏上了马车。

　　易星辰和蒋一修相视皆是无奈一笑。如果对方不是那种身份，他们又怎么会阻止古瑜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谋略，那样的未来，都不是古瑜承受得起的，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古瑜还没有深陷之前将他拉出来。

　　一行人马不停蹄五日后抵达蜀州明王府，也正好赶上一年的结束和新年的伊始。

　　王府内已是大红一片。红灯笼红福纸就连进门的围布都是大红的。易星辰刚跨入王府大门就被惊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明王府的明王要娶亲呢，这么想着赶紧转头看了王府主人一眼，恰巧对方也正看着他。

　　“王爷，美不美？”

　　“美。”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王爷。”看来以后给元涩订衣裳该以大红为主。

　　“本王是说你美。”

　　“嘶。”后面的古瑜浑身一哆嗦，咽了咽口水顺便翻了个白眼。

　　易星辰转头看着他笑：“表弟身体有恙？”

　　“没，没……”古瑜忙抽出放在暖袋中的手摆摆：“我就是有点儿冷，有点冷。呵呵呵……”这寒冬数九天再听到那么肉麻的话能不冷吗。可这些话古瑜也就敢放心里，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来。

　　只是这一路相处下来，古瑜感觉自己应该很快就会免疫自家表哥和摄政王的日常撒盐……糖了。

　　“说起来我也好些日子没检查你功力如何了。”易星辰眯了眯眼，发出危险的讯号：“吃药和练功孰轻孰重选的来吧？”古瑜身体底子不是太好，虽不至于像三月那般容易发热，但也总归是比正常男子体质差些，而练武能提高他的抵抗力让他不至于一着凉就发热，但偏偏古瑜什么都愿意学，就是不喜欢学武。

　　“表哥表哥。”古瑜连着好几步走到了易星辰前面，大声说话以掩饰自己的心虚：“这明王府实在气派，容弟弟我先好好参观参观行吧，哈哈哈哈。”说完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易星辰也懒得去追，来日方长，只要人在他身边该练的没练的都会补回来，也不急于这一时。他又转头看着蒋一修，道：“一修哥，这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多多关照咯。”说完还送了一个让元涩心里有些不舒服的媚眼。

　　蒋一修抬手握拳轻抵唇边：“咳，小辰不要皮了。”没看见摄政王眼睛里都快冒出火花来了吗。

　　古瑜对自己的侄女很是欢喜。自从来了明王府古瑜手里就没离过元皓月。

　　“你能不能歇歇？”易星辰头有点大，他以为在皓月面前自己已经够傻了，没想到古瑜比他更傻：“好歹让我安静吃个饭成吗？”

　　“你要我喂你吃吗？我抱着甜甜又不耽误你张嘴。”古瑜继续逗弄着怀里的皓月，一会吐舌头一会摇脑袋逗得皓月咯吱咯吱笑个不停。

　　“你晃来晃去的我脑袋晕，不然你去自己房间成否？”

　　“我不。”古瑜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坚定地拒绝了。开玩笑，卧房那么冷，当然还是这里更暖和些。

　　谁去谁傻。

　　蒋一修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自顾吃的优雅，也没参与进去他们的拌嘴。

　　易星辰被古瑜发出的奇怪幼音扰得浑身都刺挠，索性放下筷子支着脑袋看古瑜犯傻：“古瑜，不然以后甜甜就给你带吧，小哑女也能解脱了。”

　　古瑜装作没听见他的调侃，继续自个儿玩自个儿的。倒是把站在一旁的哑女给吓到了，她忙上前眼见就要朝着易星辰跪下，后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主动讨饶道：“别别别，我开玩笑的，你看你这么认真做什么。”他算是知道这小哑女不好惹了，但凡他有一点点想给她钱让她走的心思，小哑女就能跪在他面前表演一套梨花带雨。

　　“该。”古瑜心里偷着乐，想着反正元涩不在，嘴里也开始作妖：“让你去外面胡搞乱搞拈花惹草，报应来了吧。”

　　“你懂什么，我这是英雄救美。”易星辰板了脸准备好好教育一下自家表弟顺便发扬一下自身的高贵品格，好做个表率：“你瞧瞧这小哑女模样生的多娇弱，就是你这个武废见了都不可能袖手旁观。更何况我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玉树临仙风道骨的侠义之士呢。路见不平绕道而行岂不可耻！”说完还很是得意的扬了扬头，挑了挑眉以配合方才他那番激昂陈词。

　　古瑜本是看着易星辰的，后又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门外那个白色身影上。他不怀好意的对易星辰笑了笑，抱着皓月往里室走，顺便招呼还在一旁杵着的小哑女：“那什么，娇弱的小哑女跟我这个武废走吧，皓月郡主该睡了。”说完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易星辰面前。

　　蒋一修也正好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菜，优雅的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后选择性眼盲的无视易星辰祈求的视线起身回房。

　　于是当天夜里，易星辰深刻的明白了什么叫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风流倜傥？”

　　一滴美人泪滑落：“世子，你听我……嗯……”

　　“玉树临风？”

　　“不是，我……嗯……”

　　“仙风道骨？”

　　“嗯……轻点……”

　　“易大侠？”

　　“世子！”易星辰死死抓住身上那具充满力量的腰肢停止了他的动作，语速极快道：“我认错我认错，千不好万不好都是易星辰不好，求求世子行行好放过我这具柔弱的身子吧。”

　　“道歉若有用，本王要练武来做甚么？”

　　“……”

　　日落朝阳起，暖光普照，一室旖旎被重重帷幔遮住却依稀听见隐隐约约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