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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长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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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忠愣在那里迟迟说不出一个字,脸上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似是茫然,又异常坚定,似是愤怒,却又带着一丝庆幸。他活了这么一把年纪,饶是几次三番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心情都不曾如此跌宕过。
最后他只留给了元浅一个深邃犀利的眼神,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却在与元涩擦肩时停下了脚步,他沉声道:“明王爷,好自为之。”别的话说再多都无意义,他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元涩看着他礼貌性的点了点头,没有搭话。
直到蒋忠走远了,元涩才理了理衣襟往床边走近,他看着元浅,问:“你就不怕他起兵?”蒋家可以说是元浅的父亲一手促成了这场悲剧,元浅就这么毫无顾忌全盘托出,若是蒋忠心中不岔起兵造反,又将是另一场悲剧了。
“堂哥好会说笑。”元浅勾了勾唇角,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若不把这个秘密抖出来保住蒋一修,那么起兵的不也得是你明王?”他回望元涩,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竟是一丝光亮也无。
“原来本王在你心里竟是如此不知轻重不顾大局。”
“自古英雄难过情人关罢了。”元浅笑,眼中却没有一丝涟漪。
不找一个足够的理由安抚蒋忠,谁都没办法脱身。就算是元涩和元浅加起来,也不够蒋忠闹的。杀了蒋一修,过不了元涩这关,不杀他,过不了蒋忠这关。反正前后都是一场恶战,那就看谁的名义更顺一点了。
不过他还是赌了一把,他赌蒋忠一片爱国之心。他赌他蒋家的忠将名誉,他赌蒋忠还是念着一生打拼下来的山河不忍摧毁它。
他赌赢了。
“本王从前倒是小瞧你了,这种宫廷秘事没想到你也能从先皇嘴里套出来。”
元浅笑笑,反击道:“还是比不上摄政王。”当年蒋老部下家族被灭门的事情在元朝也闹得不小,加之蒋一修无论身份还是动机都确实可疑,元浅不相信元涩会不去查。与其等到他们来揭皇室的老底,倒不如他自己去撕开历史的面纱,起码这件事与他无关,他想要那块遮羞布要遮的也不是他的羞。
归根结底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你说得对。”元涩正了颜色,无心再与他兜圈子,继续道:“你想要的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们之间不会有利益纷争。此次事算是本王欠你的,本王答应你,只要你不起动本王的心思,本王助你稳固山河。”
“堂兄言重了。”元浅眉眼弯弯:“我连他都舍了,丹心足以明鉴吧。”
“这是你私事,与本王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元浅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做争辩,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累了,堂兄自便。”说完调整了个姿势,换成平躺着闭上了眼。
元涩站在那里也不走,就那么盯着他看。一直到元浅迷糊中都要睡着了,元涩才动了动脚,临走前,他道:“我信你,希望你也信我。”元涩顿了顿,末了又加了一句:“星辰与我都不会插手你们的事,该怎么做才对你们都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元浅若真心想要留住古瑜,又怎么会因为易星辰的阻挠而怯步呢。
他可以为了易星辰放弃一切,可元浅呢,他们心里都很明白,他做不到。
“好走不送。”元浅闭着眼睛轻轻说完这句便放任沉沉的脑袋进入了睡梦中。
蒋忠出了皇宫便直奔地牢,他还有很多话要问蒋一修,他还有很多不明白不理解的地方要蒋一修亲口为他解答。他原以为蒋一修是蒋奇派来寻仇的,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结果了他。其一毕竟蒋一修是老部下的血脉他不想亲自动手。其二是他要蒋一修绕城七日亲自给蒋家磕头认错,还蒋家一个清白后再将他斩首示众。
试问一个大家族的大少爷被歹人没有缘由的杀了,全城百姓,偌大元朝,该如何想他蒋家作风,还不知背后会传出什么捅脊梁骨的事。他蒋忠这辈子决不允许他还活着的时候在蒋家出现污点。
可是突如其来二十年前的真相,将他的一切心理防设都震塌了。
他想起了老部下那张视死如归的脸,想起蒋奇牵着孩子决绝的背影,想起老部下一脉染红的土地。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用别人的生命编织出来的谎言吗?
“一修哥。”易星辰靠着铁栏而坐,与蒋一修隔着围栏背靠着背:“蒋叔是怎么没的?”他这几日一直往地牢跑,与蒋一修聊一些过往。很多他一直小心不愿触碰到蒋一修伤心事的话他都没有说过,可是这几日什么该聊的不该聊的他们也都说了,好似有种视死如归豁出去的感觉。易星辰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至少他要知道蒋一修为什么要杀蒋旭,虽然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他相信元涩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只是这种事他还是希望蒋一修亲口告诉他。
尽管那有些残忍。
“小辰。”蒋一修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己,他酝酿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失去耐心,才道:“我……不是我父亲的儿子。”蒋一修知道易星辰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索性也就没有改口:“我祖父本是蒋忠的下手,我父亲与我母亲是义兄妹,蒋良帅不喜我母亲却还是将我母亲求娶入府。我两岁时蒋良帅诬陷我母亲与我父亲有染。”母亲惨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幕浮上脑海,蒋一修痛苦的闭上了眼:“我父亲带我逃到了北昂,我七岁时被蒋良帅的二房找到了我们,她派人烧了镖局,我父亲为了救我丧身火海。”
“当时你说多亏了那个恶霸你才能活下去,是因为蒋良帅二房就是要看你过得悲惨,被人侮辱,是吗。”
“一半吧。”蒋一修笑了:“更大一部分还是要谢谢蒋良帅。”
“他死的太凑巧。”
“什么意思?”易星辰扭过头,看着他。
“本来蒋良帅二房倒也无意非要我死,毕竟我顶着野种的身份是再也回不了蒋家了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或许还和我父亲平淡的生活在那个小城,还在蒋家镖局等你来找我。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不会杀蒋旭,也不会杀了那个二房。”
“一修哥,你……”易星辰眼睛微微睁大。
“因为哪件事!”蒋忠从黑暗中走出,他的步子轻盈到牢中的两人都没有发现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他们多少话。本来他还想继续听下去,可是他等不了了,他急切的需要知道理由,蒋一修动手真正的理由。
“快点告诉老夫,因为哪件事!”
看着他一身戎装,这挺拔的身姿和说话时语气让易星辰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其实也并不难猜,他起身,礼貌性的冲蒋忠点了点头:“蒋老将军。”
“你就是明王身边的那个男宠?老夫待会再找你算账!”说完看也不看易星辰,盯着维持着坐姿靠在铁栏上闭目的蒋一修:“老夫知道你五年前就来元朝了,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杀了他们。”他一直以为蒋一修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可是刚才亲耳听到蒋一修说蒋良帅死的太凑巧,让他不由得心惊了:“你那句蒋良帅死的太凑巧是什么意思!”
易星辰被对方横了一眼后晾在了一边,无奈到眉毛高高的挑起,想笑又觉得太没规矩,只得继续乖乖得站在一旁当柱子。
“蒋老将军。”蒋一修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这个和儿时记忆里并无太大差别的人,也是唯一除母亲外,在蒋府给过他温暖的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吗?”
“就是蒋良帅一直都知道我娘是清白的啊。”明知道她是清白的,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冰冷的石板上,明知道他是亲生的,还是能任由别人侮辱他。蒋一修说完笑了,他不知道在蒋良帅心中,发妻和长子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将会是他这辈子都逃不出的噩梦。
尽管罪魁祸首都死了,他也永远逃不出来了。
年幼时他恨过母亲,恨过父亲,恨过祖父,唯独没有恨过蒋良帅。他以为蒋良帅是被人骗了,他怪母亲太不够温柔,他怨蒋奇为什么不在母亲成婚后就离开元朝。
他恨了一堆无辜的人,却放过了罪魁祸首。
“父亲带我逃到北昂,五年,我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仇人家的孩子,他却从不曾苛待过我,最穷苦时,他会把唯一的干粮全部喂给我,而自己只能饿到胃痛的满头大汗。我呢,我却生生恨了他五年。”
一滴眼泪从眼角缓缓落下,划过蒋一修一寸寸的脸颊,最后淌进了他干裂的唇角,泪水是咸的,心里是酸的,说出来的话却是苦的:“我是有多蠢啊,能认为他应该对我好,能理所当然的觉得是他有愧于我。”
“七岁时,他临死前求我带着他的骨灰去找我母亲,他想和她埋在一起。”蒋一修笑了,声音开始哽咽:“一直到那个时候,我都没有原谅他,一直到那时候,我都以为蒋良帅还不知道我就是他亲生儿子,我应该再长大一些,再长的和他像一些,然后去找他,用事实告诉他真相。”说到这,蒋一修忽然抬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整个地牢都回荡着那清脆响亮的手掌与脸颊相撞的声音。
有血液从蒋一修嘴角缓缓流出,可见这个一巴掌有多重。易星辰看着心也跟着一疼,可是他知道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无法参与到蒋一修最脆弱的那一面里去。
“我现在是如此恨这张脸,这张丑陋不堪,令人看一眼就想呕吐的脸,这张和蒋良帅有几分相像的脸。”他怒,他吼,他无法平息。
“你更像你母亲。”蒋忠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目光中有悔恨也有疲惫 :“你不像那个畜生。”蒋良帅本就不讨他喜,这个儿子从小心思就不够正,很多时候他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只是再不好都是自己的孩子,蒋忠对他是失望大过于不甘。
“呵。”母亲的样子刻在他心里,他不敢像她,他哪里配。
“五年前我来元朝却听人说他已经死了,就在我父亲死的那晚。他死了,我还如何证明我的身份,我去和谁证明我的身份。”蒋一修说着双手捂住了脸,他不想被易星辰看见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应该怎么走进将军府,我应该如何找回我将军府长孙的身份。我没想过为我父亲报仇,我没想过他是为了我而死,我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有……”
蒋一修回忆起得知所有真相的那天,心就像跌进了冰窟窿;“后来我为了打探将军府的状况接近将旭,有一次他喝醉了……”
蒋旭梗着脖子,指着蒋一修,笑道;“你这名字谁给你取的,和我那倒霉哥哥一模一样,不过。”他重重打了个嗝后,道:“不过你们还是有一点不一样,他现在正在北昂要饭,你呢在这里开酒楼,哈哈哈。”他笑得很开心,好像知道自己有一个要饭的哥哥是件令人非常愉快的事情。
蒋一修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心中角落里一股子怨恨蹭的冒了出来,他极力控制心绪,扯着嘴角笑问:“为什么你哥哥要去北昂要饭?”
“不就后宅那点破事儿呗,嗝儿~我和你说啊兄弟,女人就是衣裳,看腻了换就是,千万别放家里,太闹腾了。我那哥哥的娘是大房,我娘是二房,那……那我娘哪能忍啊,憋了两年总算把大房给弄死了。到现在她说起这事儿都得意的不行,哈哈哈哈,最毒妇人心。”蒋旭说完拿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满满一杯,继续道:“不过要论起狠还是我爹狠,当年我娘陷害大房偷人,还一直以为我爹不知情。后来没两年我爹又要纳妾,我娘哪儿能同意,结果你猜怎么着。”蒋旭咽了咽喉咙,嘴角咧到了耳根,模仿起当年蒋良帅说那番话的模样:“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蒋一修究竟是谁的种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敢拦着不让我纳妾,我就敢把蒋一修接回将军府。你现在也别指望着皇上给你撑腰,也不想想你娘家现在还保不保的了你,哼。”最后一个字,学的惟妙惟肖,彷佛蒋良帅附身。
蒋一修的脸刷的白了。他彷佛能从蒋旭身上看到记忆里那个属于父亲的模糊身影。他的四肢,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冰冻起来。原来这么多年他都作了一个梦,做了一个用别人生命编织起来的梦。蒋奇的脸猛的窜进他的脑海,那张为他生病而担忧,为他说话而高兴,为他长高而骄傲,为他武艺进步而欣慰的一张张脸占满了蒋一修的脑海。他做的那些努力本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看到,他从没回头看看蒋奇在他身上付出了什么心血。或者说他看到了,却视而不见。
正说到最精彩的部分,蒋旭还在滔滔不绝,完全没发现蒋一修的异样:“就这样我爹娶了一个又一个,我娘也拿他没法子。后来我娘就开始找我那倒霉哥哥的下落想要除掉他以绝后患,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娘刚找着呢,我爹归西了。哈哈哈哈哈,把我娘给气的哟。”
“后来呢,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真笨,我爹死了我娘憋着一口气出不来,索性就留着我那倒霉大哥慢慢折磨咯。听说北昂有个恶霸就喜欢践踏我那倒霉大哥,我娘知道了高兴的不行。不过她也就那几年有兴趣听那些我倒霉大哥的倒霉事,后面我娘这口气出了几年算是消下去了。”紧接着蒋旭悠悠的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我倒霉,最近她开始给我物色女人要抱孙子,我可不敢要她看上的,美若天仙也不要,我是怕了她了,得亏她是我娘,这要是我夫人不得给她玩儿死啊。”
蒋一修捂着脸,声音中透着悲切:“蒋旭不死,他娘不死,我爹,我祖父,我娘,我蒋家那些枉死的族人,我如何对得起他们,如何对得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老夫,难道在你心里老夫也同你爹一样无情吗?”蒋忠的悲愤不比蒋一修少分毫。他最信任的部下,最疼爱的孩子,最看好的媳妇,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都是因他而死啊!他争了一辈子的强,最后却全毁在了自己的骨肉上,这是作孽,是他一生手上沾血太多,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蒋一修笑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两个而编织的美梦,而蒋忠却问他为什么自己知道真相后不告诉他。
以何脸面开口,何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