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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蒋奇 ...

  •   二十年前元朝,将军府。

      蒋家大夫人正带着蒋家大少爷在庭院内认字。

      百姓们都流传着蒋家出了个文曲星,一向征战沙场的宗府偏偏生了个不喜武但善文的大公子。两年前蒋家大公子满月的抓阄宴上,桌上一堆稀奇玩意儿蒋大公子放着不抓,偏偏抓了放在最角落的狼毫笔。如此试了三次,次次都是狼毫笔。最后一次蒋家索性把狼毫笔撤了,看看蒋大公子会抓什么。这下好了,小家伙索性坐在那里咧着嘴笑,任凭蒋老爷蒋夫人如何逗弄就是什么也不抓。

      一个世代出武将的家族出了个文人,那不亚于寒窗十年一朝落榜,蒋大公子从此便在蒋府失了宠。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妇拿下!”蒋老爷气冲冲的闯进院子,抬手指着那个正在专心教导大少爷习字的女子。

      “老爷!”蒋大夫人一惊,抬首看着自己的夫君,似是很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老爷这是何意?奴家做错什么惹得老爷动怒?”

      蒋良帅看见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对着她抬手就是一巴掌:“贱人!还敢在这里装疯卖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爹爹!”一旁的大少爷见自己娘亲被爹爹打了,也没有被吓哭,只是迈着本就不稳的步子挡在了自己娘亲身前,抬头看着自己爹爹。

      虽然他才两岁,可说话行事已是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他知道自己爹爹从来就不喜自己,此时哭也是最无用的做法,所以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独属于孩童的纯真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不明。

      “闭嘴,我不是你爹,你这个野种!”他不叫还好,这一声爹爹出来蒋良帅直接将矛头指向了他:“你娘就是个贱妇,勾搭野男人生了你这个杂种!”

      “老爷,口下积德!”蒋夫人扑上前保住自己的儿子,双手紧紧捂住他的耳朵。她的孩子才多大,怎么能听这些污言秽语,蒋夫人泪眼婆娑,语气接近哀求:“老爷,奴家不知您在说什么,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行吗,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求您了……”

      她和蒋良帅是指腹为婚,她承认她不喜欢他,她心里也一直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可她扪心自问,自从嫁入蒋家她从未做过一丁点对不起蒋良帅的事,恪守妇道做好分内之事,她不奢望有人说她好,只求问心无愧。

      “你也知道羞耻?偷人的时候干嘛去了,啊?”蒋良帅抬起脚对着小孩的肚子就要踹下去,蒋夫人爱子心切,一个转身硬生生的用背接下了这一脚。女本柔弱,加上蒋良帅自幼习武用力极大,这一脚下去蒋夫人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昏死过去。

      她怀里的孩子愣在那里,似是不明白短短一刻钟不到,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尽管他再如何成熟懂事也终归是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而已,看见自己娘亲昏倒在自己面前,他也只能哭着去抱住娘亲让她醒醒。

      而始作俑者只是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蒋一修从打坐中猛然惊醒,前尘旧事已经多久没有梦过了,怎么大仇已报后反而日日被梦魇缠绕。

      当年娘亲被蒋良帅一脚踹在背脊上,五脏六腑具被震碎。他不敢想象如果不是有娘亲护着他,那一脚在他身上会有什么后果,他更不敢想象的是,蒋良帅竟然那样无情。任凭他怎么哭,怎么求,都不肯为娘亲叫大夫。

      当天夜里,蒋夫人永远的离开了蒋一修。他就坐在庭院里抱着自己娘亲冰冷的尸体,眼泪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一瞬间,他什么都没了。

      后来,他就被蒋奇带走了。

      足足一年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没有问过蒋奇为什么要带他走,他没有问过他和自己母亲是什么关系,他什么都没有问。而蒋奇也什么都没说。他们两个人就像两个哑巴,沿路流浪,随波逐流。他们辗转过很多地方,却从来不会停留太久,直到出了元朝,去了北昂,才在平镇安定下来。

      自娘亲死后,他第一次开口便是对着易星辰。那个比他小两岁,走路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摔倒的小男孩就那样带着笑容和阳光走进了蒋一修暗无天日的心里,给他光,让他温暖。

      也是那一年,蒋一修才知道自己娘亲死去的真相。

      蒋良帅还有一个二房,是皇上钦赐的填房。蒋大夫人性子软,不善与人争,也从不会在蒋良帅面前表现出自己委屈的一面。无论二房如何诋毁羞辱与她,她都不置一词,也从不加以理会。

      蒋奇是蒋一修娘亲的义兄。也是蒋忠最忠实部下的儿子。蒋奇从小武艺过人,深受蒋忠喜爱,蒋奇在蒋忠面前的分量甚至于多过蒋良帅。无论两人比武比文,蒋良帅都不是蒋奇的对手。

      所以在蒋良帅知道蒋奇和他的义妹互通心意了时,他便起了要拆散他们的心思。尽管他不喜欢蒋奇的义妹,可只要看到蒋奇痛苦,他就很开心。

      蒋忠对蒋奇这个义妹也非常有好感,蒋良帅行事莽撞,后宅正好需要这么一个稳重端庄的女子镇着,所以当蒋良帅提出要娶她为妻时,蒋良帅立马答应,并和自己的部下说这件事了。

      将奇父亲从小就是孤儿,多亏了蒋忠才捡回一条命,也是因为蒋忠才能混出头,不愁吃喝。蒋忠的话对他来说就是圣旨,只要是蒋忠的要求,他就算死都会做到。所以尽管他明白自己儿子的心意,尽管知道义女和儿子真心相爱,他也毫不犹豫的把她嫁了出去。无论蒋奇如何请求,都无动于衷。

      一年后蒋一修出生了。蒋良帅也真的因为自己有了第一个儿子而高兴,可这种高兴永远的停留在在蒋一修的抓阄宴上。蒋一修抓了狼毫笔,此生蒋良帅最痛恨的就是文人。蒋奇样样都精通,尤其是在文笔上,甩了蒋良帅好几条街。如果说武艺上他尚有能赢蒋奇的一丝胜算,那么在文韬上,他此生都是可望而不可及。

      从那时起,蒋家的二夫人便时不时在蒋良帅耳边吹风,大致意思就是一个,蒋一修不像蒋良帅,那么这个孩子到底像谁,在蒋良帅心里一目了然。

      就这样,蒋夫人和蒋良帅关系日渐恶化。那时候蒋忠还在将军府,一直到蒋一修两岁时,蒋忠奉旨去剿灭西疆的一伙流匪。那边的地形蒋忠比任何人都熟悉,加之那伙流匪手段也不比常人,狡猾异常,并且各个武艺高强,所以当蒋忠接到当时元浅父亲的圣旨时,也没多想换上战袍第二日就走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蒋忠看着元浅,目光似有火,全然不像一个臣子看着一个皇帝。

      对他的以下犯上元浅丝毫不介意,他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这件事最重要的部分,也是这个秘密最核心的致命的事实:“其实朕说到这里,蒋老将军心里也清楚了。”因为说的话太多,元浅干咳了两声,一动又牵扯到了伤口,白色纱布瞬间被点点染红。

      “喝了吧。”元涩递过来一杯水。

      元浅冲他笑着点了点头,仰首一饮而尽。干哑的喉咙因为茶水的滋润而变得舒服不少。元浅沉默了一会,才终于缓缓将最不可告人的真相公布出来:“蒋一修就是将军府的大少爷。”

      “胡说!”蒋忠一掌拍飞一旁的屏风,咬牙切齿道:“当年是先皇亲口和老夫说他看见蒋奇和……幽会,你如今又和老夫说他蒋一修是我的孙子?!你们姓元的是觉得我蒋家好欺负吗?”

      当年蒋忠回来后便听说蒋夫人被自己儿子一掌拍死了,还不等他细问,元浅的父亲就召他入宫,并亲口对他说曾见过蒋夫人和蒋奇私会,蒋夫人房中还有蒋奇送给她的字画,落款也是蒋奇亲手提上去的。人证物证具在,蒋忠找不到一丝不去相信的理由。

      他一夜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一边是自己的老部下,一边是蒋家的名誉。

      那天他提了一把剑,换上将军装,问站在对面那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部下,该怎么做。他该怎么做,他又能怎么做。

      老部下头发已花白,一句解释也没有。皇上都开口了,蒋夫人也死了,任凭他如何辩解都没用了。与其折腾老将军,不如认了一切吧。

      “将军。”老部下双膝跪地,行了军中大礼:“卑职只求您放过蒋一修,稚子何其无辜。”这也是他这个老部下能为蒋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对不起自己的义女,对不起跟在他身后的蒋家人。他能对不起整个元朝,但是他不能对不起蒋忠。他不能让蒋一修死在自己亲人的手上,不能让蒋忠亲手染上自己孙子的血。

      杀伐何其可怖,这一生,终归是走错了。来世他愿为那些他对不起的人做牛做马。

      蒋忠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部下,他们一起出生入死,见证了对方的荣盛衰老,他万万没想到,最后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彼此的交集。

      老部下一脉一夜间被灭了满门。

      看着蒋奇,蒋忠犹豫了。他承认他心软了,他下不去手,这个孩子不仅仅是部下之子,更是他从小看到大,视如己出的好苗子。他在蒋良帅身上看不到希望,可他在蒋奇身上看到了。如果不是出了这种事,他是有意要把蒋奇收为义子,将蒋家重担托付给他的。

      “带着他走吧,此生别再让我看到你。”这是蒋忠对蒋奇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答应老部下放了蒋一修,可一个两岁的孩子如何能独活。罢了,罢了,都走吧。

      蒋奇也是个高傲的人,他虽问心无愧,可是父亲临死前那番话,那番叮嘱叫他不得不牢记,那是他这辈子都改刻在骨子上的遗训。

      父亲说:“孩子,这生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别辩驳,别去扰了将军的晚年,算了,算了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那个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不曾流过眼泪得父亲,就这么淌着泪几近哀求得看着他,求他不要为自己辩解。

      他还能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尽管心中再不甘,他都找不到理由倾述了。

      元浅讲完了,他看着蒋忠,眼神中没有一丝情绪:“蒋老将军,无论你信不信,这就是朕知道的所有真相。”这是上一辈的恩怨,如果不是因为蒋一修杀了蒋旭,这个秘密也会被他带进土里。

      天道好轮回,没有什么亏心事可以埋一辈子。他认识古瑜是一种劫,蒋一修碰上易星辰又是一种劫,兜兜转转到最后,都会还清。

      此次黄泉路上走一遭,让很多事情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人生没有侥幸,更没有重来。他想做个好皇帝,想做一个明君,这是他从小立下的誓言,也是这么多年他奋斗的目标,无论他如今初心是否依旧,都没有回头路。

      “蒋老将军,朕话已至此,蒋一修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朕乏了。”元浅疲惫的揉了揉额角,一觉醒来就要处理这么些糟心事实在让他身心俱疲。

      可路是他的路,好坏也是他自己选的,除了走下去,还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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