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52、第五十二章情起

　　头疼，不仅疼还晕。昨日那种脑袋沉沉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有沉沉的感觉。古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缓缓掀起眼皮，待适应了阳光才完全睁开了眼。

　　他将视线往下移，余光看向自己的胸口，一颗顶着乌黑发丝的脑袋正压在他的身上。那颗脑袋随着他的呼吸的起伏也在微微的动。

　　古瑜小心翼翼的坐起身子，将胸口那颗头挪到了自己的腿上，可能是因为折腾了一夜，睡下去太熟，古瑜的动作并没有惊醒元浅。

　　熟睡中的元浅看起来很是文弱，不似醒着时那般不近人情。古瑜大多时候都看不懂这个人，总觉得他有很多秘密，可那双眼睛却明明向往简单自由。

　　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而产生轻微的颤动。一颗小小的黑点藏在睫毛下若隐若现。古瑜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来了兴致。他还从没仔细看过元浅的脸，此时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元浅的皮肤就像北昂的羊奶糕一样又白又嫩。而此时在这块羊奶糕上竟然有一粒小小的黑点。

　　古瑜弯下身，朝着元钱的脸越凑越近，直到他的炙热的呼吸打在了正在熟睡的人的脸上，也毫无所觉。后者被突然压下来的强大气压给扰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哇，竟然是一颗……

　　咦？

　　‘你醒啦……？’古瑜刚看清那颗小小的东西，那一排像小扇子似的睫毛刷的往上扫，露出了一对圆滚滚黑不溜秋的眼球，眼球中还能看到古瑜那张吃惊中又有点呆的脸。

　　元浅睁着眼看着这个凑得如此近的人，近到已经打破了他与人的安全距离。但奇怪，他并不想伸手去把对方推开。

　　古瑜见他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看，一时间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鬼使神差的一个俯身，对着元浅嘴唇的位置轻轻的印了下去。

　　世界轰然安静。

　　一阵异样的感觉袭击了古瑜的全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门外张太医端着一碗药，清了清喉咙，抬手扣了三声门：‘皇……元公子，起了吗？’

　　一阵风过去了，两三声鸟叫此起彼伏。张太医想了想，又道：‘元公子，我进来了？’说完，他刚要推门，里面传来了回应。

　　‘等下。’元浅从古瑜腿上猛地直起身，还没等站稳，双腿一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还好他手快，抓住了床栏，才稳住没摔了。

　　古瑜盯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半天才道：‘你别激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脑子一时冲动才会亲……。’

　　‘你先别说话！’元浅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头。

　　元浅揉了揉眉心，外面张太医还在，古瑜声音这么大，是生怕刚才的事知道的人还不够多吗。他堂堂一代天子，若是被一个男子亲过这种事传了出去，还如何在朝堂之上立威，还何以去在百姓心中扬名。

　　这好歹也是，他的初吻啊！

　　被他这么一吼，古瑜不淡定了，不就是亲了一下吗，谁还没被亲过，大家小时候不都是被别人亲来亲去的吗？况且刚刚就碰到一点点而已，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随即也吼了回去：‘元辰兴，你别太过分啊，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啊！’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主动亲别人啊，怎么能被你这么嫌弃呢！当然后面这句古瑜没有说出来。

　　他这幅睚眦必报的模样，与昨晚委屈瘪嘴说你凶我的古瑜完全是两个人。

　　元辰兴，是元浅的字。

　　古瑜这么叫他就说明他也生气了，称呼间都透露着一丝陌生。

　　两个人正僵持不下，门口张太医轻咳了两声，道：‘元公子，那位公子醒了吗？正好，他该吃药了。’

　　‘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谁该吃药了，我看你才有病，病不轻，无可医！’古瑜正生气，听到别人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不由得把火气都给往外发。这一大早都是什么事啊，真是。

　　张太医被如此一噎，顿时憋得满面通红，那只正欲叩门的手还在微微发着抖。不行，不能生气，他是贵人，皇上如此重视他，就算他不是女子也肯定是才子，日后还需要他帮着在皇上面前好言两句，不能生气！

　　如此一通自我安慰后，张太医才将那颗激愤的心按捺下来。他龇了龇嘴，保持良好的面部表情，温声劝解道：‘公子，您身体从小留了病根，想必您还不清楚老夫昨日与你把了脉，给您配了药，只要您按照老夫的药贴去修养，三月内药到病除！’

　　‘我没病，你走吧。’古瑜撇撇嘴，翻了个身扯了被角捂着头装睡。

　　元浅站在那里看着他。此时他的理智已经回来了，如今不是斗气的时候，方才也确实是他太过激了，想必他那句话让古瑜误会了什么。如此一想，元浅清了清嗓，有心解释两句，道：‘古大哥……’

　　‘你走吧。’只是他还没说完，古瑜就下了逐客令。

　　‘……’

　　元浅不是没吃过憋，甚至于他吃的憋远远比同龄人多得多，他自认为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
　　他所不能忍的。只要有利益关系，只要他最终是获胜的那方，他不介意把自己放到最卑微的角度。

　　这种心态在他登基后也一直留存着。

　　只是此时接连着在古瑜身上吃瘪，除了心慌外，他却没了别的心思。古瑜不理他，古瑜真的生气了。从前他总是像个兄长，逗他开心给他讲道理为他排解烦闷。一日日的国事压得他透不过气时他也只有在古瑜身边才能感受到身心放松。

　　此时古瑜却不理他了。

　　关键是此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圆了这种局面。

　　他竟然还会因为一个人不理他而慌乱，这也是一种利益关系吗？元浅想不明白。

　　‘那你先休息，我出去了。’

　　元浅站了一会，见古瑜仍旧是背对着他的姿势，叹了口气出去了。没一会门又被打开，元浅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汁放到了桌上，看着古瑜床上的背影，眸子暗了暗：‘张大夫医术是一等一的，你身体不好，再怎么置气也别和自己过不去。’他顿了顿，无奈地笑了笑‘嗯，下次再来找你，照顾好自己，古大哥。’

　　元浅走了，直到关门声响了过了一会以后，古瑜才探出头看向门口。

　　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

　　可是……

　　古瑜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那处正器宇轩昂的地方，刚才那一个都算不上是吻的蜻蜓点水竟然能让他有了感觉！如果自己的异样被元浅发现了那以后怕是朋友都没得做。现在他走了也好，下次见面一笑泯恩仇。

　　思及此，他收回了视线，起身走到桌旁看着那碗药汁，想着元浅那张脸，和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向来抗拒喝药没有易星辰逼迫就绝不喝下一滴药汁的古瑜竟是鬼使神差的将碗拿了起来，放到了嘴边。等到他反应过来时，那碗药汁已经大半进了肚。

　　‘啊呸呸呸。’古瑜猛地放下碗，连着吐了好几口，抬袖擦了擦嘴。忍不住吐槽：‘什么玩意儿，比表哥给的还苦，这哪里是药，分明是毒！’

　　说着余光扫到了桌上的酒壶，静置一夜后的桃花酿还散发着似有若无的香气。古瑜笑着拿起酒壶，壶口高举对着嘴，手一抬，晶莹的液体从壶内流向古瑜的嘴里。

　　喝了一大口桃花酿后，古瑜才满足的擦了擦嘴，神清气爽道：‘这才是药嘛，哈哈哈哈！’

　　回到易家酒楼时已是晌午，古瑜刚一只脚踏进房门，蒋一修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夜不归宿，叫星辰知晓定轻饶不了你。’

　　‘我都多大人啦蒋大哥。’古瑜收脚，抖了抖肩，回头看着蒋一修笑‘再说了，表哥现在不是不在这儿嘛。’

　　也不是我一个人夜不归宿啊，最近这些日子不也是常常见不到你。古瑜在心里暗自腹诽了几句，却不敢真说出来。对于蒋一修这个人他还是保持了一点距离的，他与蒋一修并不比易星辰与蒋一修那般亲近。

　　‘小瑜，你在想什么？’许是古瑜的面部表情做的太夸张，蒋一修笑了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表哥不在这里，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要多关心一下你，并非有意约束于你。’

　　‘我知道，蒋大哥我以后出去玩一定向你报备，日落之前一定回房！’古瑜双手作揖对着蒋一修恭敬地行了个礼，做出一副好弟弟的模样。

　　‘你啊。’蒋一修哭笑不得。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转眼入冬，蜀州天气冷的很快，街上已经是一片萧条景象。自云水郎家一案后,元涩在蜀州的声望大起，加上接连的陈年冤案被洗清，一时间元涩出个门都会被百姓众星捧月三扣九拜。

　　‘世子，我觉得你需要包装一下，带个面纱扮成女装，丢上街肯定没人能认得出来。’不然每回和元涩走上街都要被百姓围观，更有甚者还带着一家老小来磕头，实属作孽。

　　‘我看你倒是挺开心的。’

　　‘欸此言差矣，我总不能对着他们哭吧。’

　　‘收东西速度也很快。’

　　‘那不是怕浪费嘛。’

　　元涩挑眉，哪次上街被人发现后笑的最欢，收东西最勤快不是他，现在倒是会嫌烦了。

　　易星辰眼珠子一转，上下左右打量了元涩一番，啧啧称奇道：‘世子若扮上女装必定倾国倾城啊。’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舔嘴唇动作，暗送秋波：‘不知世子愿不愿让星辰一饱眼福。’

　　‘你喜欢？’

　　‘喜欢喜欢，很喜欢。’易星辰疯狂点头，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形。

　　‘好，既然你如此喜欢女装，改日我让人给你做几身。’

　　‘世子你真是怪……’看着元涩高高挑起的眉，易星辰话锋一转‘可爱的。’

　　元涩忍着笑开始专心处理眼前的公务。只要易星辰在他身旁，他的公文就只能批一半，这样下去着实有懈怠公务的嫌疑了。

　　易星辰也不是真喜欢打扰元涩办公，只是每次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手就不由自主要去摸摸他。上了手就要上脸，上了脸便一发再不可收拾。

　　‘世子，马上就要过年了。’今日听府里管家说起今年红利分配易星辰才知道蜀州的节要比嘉定来的早些，往年这个时候易星辰还在奔波于各种应酬当中。

　　‘是，府衙近日琐事也多了。’

　　‘哎哟，李管家早上还拉着我问今年如何给王府的一干侍卫和驻疆军队分红。’

　　‘你看着办。’

　　‘不是……世子，我怎么有种摄政王妃独掌后宫的错觉呢？’

　　‘你不喜欢吗？’元涩放下手中的册子，看着他。

　　当然不喜欢！哪个大男人会甘愿做这种后宫女人才做的事，他好歹也是北昂第一皇商家主，要被那些与自己打过交道的老板知道自己现在在管理后宅之事，他还如何能在商界立足。

　　‘世子，我觉得吧这事儿也不是我喜欢否的问题，主要我也不是那块料哇。’

　　元涩笑，同意的点了点头：‘确实。’

　　‘对吧对吧，我建议你招个女官啊什么的，诺大摄政王府，就算养个十个八个总归是不在话下。世子要真是腰包紧就和星辰说，星辰也知道您要养一大帮子人名下又无地产农产铺子比较辛苦，不像我什么都没有就剩银子。没事儿，星辰给您报销。’

　　‘好，那就依你。’

　　易星辰正要抚掌叫好，想想又深觉不对，这哪里像是平常的元涩，乖顺的都像是被幽灵附体了，除非，有更大的阴谋等着他。

　　‘那个，世子，你说依我什么？’小心翼翼发问。

　　‘封你女官头衔，将你私库充入王府作为添补。’

　　‘……’

　　易星辰从头皮麻到脚后跟，他瑟缩了下身体，整个人像霜打了的茄子般：‘哎哟……’一副楚楚可怜样：‘元世子大人您就行行好，别与我这种粗鄙商人计较，成否？’

　　‘否。’干脆利落，铿锵有力。

　　‘如何能？’

　　‘观你表现。’

　　‘世子哥哥？’

　　‘呵。’

　　‘元大哥？’

　　‘哼。’

　　‘夫……’莫名有点羞耻‘君？’

　　元涩看着他，慢慢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薄唇微启：‘好。’

　　事实证明不要试图去挑战上位者的权威，一个商人就该好好算明白帐目，去和一个从政的人打官腔，无异于自找苦果。

　　这是当天晚上易星辰用眼泪悟出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