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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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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两人出门寻了个早点摊子解决早膳。
易星辰看着面前的一叠小菜两碗清粥,瘪瘪嘴,道:‘王爷,这也太寡淡了些吧?’
元涩正襟危坐,拿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喝起来。
易星辰眼咕噜一转,手臂高举,大喊:‘伙计,给我上一叠小肉包,一叠牛肉片,一……’
他还没报完,元涩放下碗,看着他挑眉。
易星辰收回手,嘻嘻笑,道:‘就这样,快些上。’
那小伙计听了忙高声应下。不一会,易星辰的点的菜都上齐了。
元涩一碗粥下去已经饱了,端坐着看易星辰狼吞虎咽。掏出洁白的绢帕伸手给易星辰擦了擦
嘴角,轻声提醒:‘慢些吃。’
易星辰头一歪,眯眼享受着元涩温柔的对待。
邻座交谈声飘入两人耳中。
‘昨日我去拜佛,见着了郎夫人,哎,快不行了。’
‘她还在求菩萨啊?都说不可能了,那鸦山是什么方,进去的就没有出来的。’
‘可不是吗,有什么办法,都是心头肉,苦啊。’
……
易星辰听得来了兴致,看着元涩问:‘世子,这鸦山怎么回事?’
元涩略一思考,回忆了一下看过的文书为他细细解说。
云水县在蜀州的偏境,虽是蜀中城内一角,却也与蜀东只差一山之隔,那山就是鸦山。蜀东正是因为左右被山所隔,后有沙地,才连连干旱。相传鸦山上都是前朝留下的战尸。前朝与西疆大队在蜀州大战了一月,当时西疆已经侵略了蜀东,元朝军队被逼退至云水县,途路鸦山时被西疆将领带队突袭伤亡众多,为了逃命尸体便都留在了鸦山。后来眼看就要失去蜀州,在元皇割地投降之际,前任丞相,也就是元涩的外祖,独自领兵退敌,只五日,便把蜀州夺回,并与西疆王签下永不再侵犯元朝疆土的誓书。这也是为什么现下元朝能平定四方的原因之一。
前朝丞相是武将出身,当时前朝元皇与他是拜把兄弟。后来元皇病重,因为元皇子嗣单薄,身下无一可继大任的皇子,便把皇位传给了元浅的父亲,也就是元皇堂弟的长子。至此一代王朝算是更替,新皇即位后,念着元皇的惜才之恩,留下了丞相,并继续委以重任。
易星辰挑眉:‘我倒看不出元浅父皇是个感恩之人。’
‘后来听外祖说起过。是因为元皇与之达成协议,继位后不得动外祖一族。’
这么一说就能通顺了。元皇身边没有继位得人,选了堂弟长子,跟他做交易,自己甘愿退位,换来保住丞相一族安顺。
易星辰面带不屑,道:‘最后还是忍不住动了。’人心易变,更何况还关乎于自己的权威。
元涩不语,嘴唇紧抿。是啊,最后还不是忍不住动了。
易星辰看元涩失神,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抚平微皱的眉:‘世子,人之本性,不值一思。’
元涩回神看着他,点点头:‘我知。’
易星辰放下手,又问:‘那这郎家怎么回事?’
元涩想了想,道:‘具体我也不清楚,郎家的案子我知道的也只是表面的。据文书记,郎家有一位小姐进了鸦山失踪不明后,她有一双生姐姐成了云水县令通房。’
易星辰耸耸肩,道:‘这也确实揪心,一个女儿失踪了,一个女儿成了县令通房。’
‘那郎小姐还未及笄。’
易星辰大惊:‘一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就成了通房?’
元涩点点头,一向冷漠的脸上也隐隐有些惋惜之情。
易星辰只觉得胸口翻滚着一股酸苦之味。一些往事浮上脑海,那些吃下去的东西瞬时齐齐往上涌,堵住了喉咙,好似要统统呕出来才痛快。
他提了一口气,敛去神色,嘴唇都有些泛白,竭力平息心绪,道:‘可知那郎小姐多大?’
元涩看着易星辰,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但也并未多问,道:‘十三。’
十三……。
易星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一饮而尽。他猛地掷下茶杯,道:‘今晚去县令府一趟。’
元涩点点头,起身牵着易星辰的手,与之十指紧扣。
易星辰看着和自己紧握的手,微微笑了。这个人,总是能用最小的动作给自己最强的安全,抚平自己的不安与愤怒。
夜黑风高夜最是适合做些什么,比如,云水县令府的墙头之上就立着白衣飘飘的两人,只见其身姿笔挺,仿若与清冷月光融为一色。
易星辰看着元涩的侧脸,笑道:‘世子,第一次做这种事?’
元涩微微侧首,挑眉:‘第一次与易家主一起做,这种事。’最后三个字特意加重尾音。
咔嚓一声,易星辰手里的枯枝折断了。他往墙下一扔,眯眯眼道:‘世子可真是好不正经哎。’
元涩轻笑不语。
两人一同消失于府内,隐匿与黑暗之中。
府内后院一处偏僻小院内,一女子正站在一颗桃树下抬头望着天上明月。她的脸极白,双眼却是通红。一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放置胸口。一点朱唇失去往日明艳,干的起皮。
‘蕊儿……’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一阵阵心痛搅的她五脏六腑都高高悬着。
已经半月有余了,还没有找到人……
她能感受到妹妹的痛,她能感应到妹妹此时定是害怕极了。
易星辰站在桃树后,看着面前这个模样只有十三四的少女,悲伤将她整个人笼罩。
‘郎小姐。’
‘谁?’女子猛一回头,粉色纱裙随之摇曳,脖间铜铃清脆声响,在这夜空中甚是刺耳。
‘郎小姐,深夜冒昧,望海涵。’
许是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太过人畜无害,郎花虽吃了一惊,却并不害怕,她礼貌性的扯了扯嘴角,面有疑惑:‘阁下是?’
易星辰顺手接下头顶飘下的一朵桃花,捏在指腹轻轻厮磨:‘郎小姐,在下偶然路过云水听闻了你家的事,正好我此行要去鸦山办事,便特来叨扰想问问可有需要帮忙之处?’他说的无比真诚坦然。
郎花听他说要去鸦山,暗淡无光的眸子一亮,急急道:‘阁下……阁下要去鸦山?小女有一事相求!’此刻,她已经全然忘记礼仪体统,也忘了怀疑对方这话的真实性,满脑子都是,他们要去鸦山!
郎花往前跌撞着走了几步,哆嗦着唇道:‘我妹妹,我妹妹在鸦山走失了!壮士……不……英雄……劳烦你找找我妹妹……她……她……’
郎花此时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已经说不下去了,只剩号啕大哭。她的心好痛,她能感受到此时妹妹一定很难受,一定很害怕。郎花倒地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拽着胸口,身体还在不断颤抖。
易星辰忙上前蹲身为她把脉。片刻,他面色大惊,收手起身连连后退数步。
易星辰这异常的举动让元涩微微皱眉,看着他沉声问道:‘何事?’
易星辰僵硬的转过头,紧紧咬着后牙,一字一句:‘她有身孕了。’
元涩眉头皱的更重了。
郎花眼泪不住下落,声音有些尖锐:‘英雄……我妹妹……我妹妹现在很危险……救救她,救救她……’
易星辰此时已经有些慌神,此刻的他脑中不断闪过幼时的零星片段。往事的一幕幕似要将他撕碎。
元涩上前握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星辰,有我在。’
手掌的温度传递给了易星辰,他看着元涩,虽然心口依旧堵得慌,还是哑着嗓子道:‘世子……先扶她进房吧。’声音很小,似是用尽了力气也只能说出这些。
元涩点点头,将郎花的手搭上自己的肩,三两步扶着郎花近了卧室。易星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平息了情绪。
郎花躺在床上,双手依旧紧紧拽着元涩的衣袖:‘英雄……救救我妹妹……’
元涩点头,神色平静,道:‘你妹妹,如何模样?’
‘她叫郎蕊,右边脸有一块很大的红色胎记,扎两个马尾,脖子上挂着这个……’她举起自己脖间的铜铃:‘这个铜铃,上面刻着蕊字!英雄……英雄……我能感受到她现在很害怕……不……她一直很害怕,她很想我,她……’郎花还未说完,便被元涩一记刀手打在脖间,昏睡过去。
元涩看了看还呆楞着的易星辰,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此时夜更深了,路两旁是茂密丛林,易星辰低头看着与自己十指紧扣的手。
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母亲……’
说完这三个字,他没往下说了。
元涩停住脚步,与他面对面。另一手也与他十指紧扣,两人挨的很近,元涩比易星辰高半头,他微微低头与他额头相碰:‘星辰,说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易星辰莫名心安。
易星辰放下绷紧的神经,额头抵着元涩,闭眼陷入回忆之中语速极慢:‘我母亲也是被易老爷强占的。那年她也是十三岁,与我舅舅相依为命。我……爹,看中我母亲容貌,利用挟持我舅舅威逼我母亲。他对我母亲很好,可是……可是我母亲心里一直有阴影……’
易星辰眼角有泪滑落,声音都在颤抖,道:‘我不知道……她一直没告诉过我……那时候我经常缠着她要父亲。后来有一次母亲生病,发热,她整夜都在梦呓,一边惊声尖叫,一边浑身发抖,一遍一遍的抽打自己……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母亲的样子很恐怖,可是……可是她说的那些话让我……更害怕……’
母亲说,她恨易致,恨他无耻,恨他卑鄙,禽兽不如。
母亲将她十三岁那年噩梦般的一夜用梦话的形式说了出来。
那夜,易星辰颤抖着瘦小的身体紧紧抱着母亲,耳边是母亲一遍又一遍憎恨诅咒。
第二日母亲醒后全然忘记昨晚的事。易星辰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过多久,母亲就走了。那病久久得不到药物救治,拖成了重疾。临走前,她把帕子交给了易星辰,让他回易家,做回易家九少爷。那时他才从浑浑噩噩中明白过来母亲之所以带他逃出易府,有一部分是因为易府太危险,可更大部分,是因为她憎恨易致。
那时他便发誓,要回易府成为下一代家主,将母亲受过的痛苦成百上千的还给易致。
可是……
可是最终他也做不到。除了冷漠的面对那个男人,他没办法再去做什么。
元涩将两人的手又紧了紧,道:‘对不起。’
易星辰睁眼,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世子有何对不起?’
元涩感受着来自易星辰的温度,轻声道:‘从前是我太自私了。’他不知道这些事,易星辰走后他完全沉浸在被背叛的情绪之中,完全没有站在易星辰的角度去考虑过。易星辰不是他一个人的,他的肩上背负着期望,背负着他母亲深深的眷恋。
如果不是因为易星辰,元涩想,易星辰母亲早就撑不下去了。
可是……易星辰却因为自己耽误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迫于情势无奈才回了北昂,回到那个本就属于他的身份之上。
易星辰移开额头,将脑袋放在元涩肩头,轻声笑了,温柔中又带着一丝俏皮:‘世子,第一眼见你我就心动了。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在易府的所有动力。如果不是你,我想,我现在一定是一个满心怨恨毫无未来的走尸。因为你,我没办法将仇恨放在第一位,因为你,我没办法做一点有违伦理之事。世子是那么圣洁的存在,能跟在你后面,是我最庆幸的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是那弑父的千古罪人,也会亲手毁了易家。’如果不是遇到当时那样好的元涩,将他从仇恨中剥离出来,他会堕落成什么样他自己都无法想象。
元涩仔细听着,一个字不差的记在心间,缓缓开口:‘母亲让你回去,就是希望你日后有所依靠。’
是啊。母亲恨易致,却没法改变自己儿子姓易的事实。所以她带着儿子逃了。直到她无法照顾易星辰,才让易星辰回到父亲身边。至少,那个人是真心疼爱这个小儿子。
易星辰盯着元涩那张美轮美奂的脸,月光将他的轮廓照的分明。易星辰眼睛都笑成弯月:‘世子……你喊母亲了。’
元涩脸颊一红,却仍是坦然自若:‘你已是我的人了,你母亲自然也是我母亲,这样叫有何不对。’
看他这害羞又理直气壮的别扭模样,易星辰心痒痒的。扭头一口咬在元涩肩头,闷闷道:‘世子,我好喜欢你。’
元涩身体一震:‘嗯?’
易星辰不再言语。
‘嗯?’
易星辰有些羞涩了,这种话一个大男人随口就说出来不是很奇怪吗?
他也是有男子汉尊严的!
见他不再说话,元涩作势缓缓松开手掌。
易星辰感觉到了情况不对,立马抬起头大喊:‘世子,我好喜欢你!’
元涩微微一笑,俯身吻上那张薄唇。
温热的气息相缠绕,唇齿间有淡淡野花清香,舌与舌紧紧互勾勒贴合,彼此的味道由唇传达至身体每一处。
许久,元涩松开了易星辰,微微喘着气,笑道:‘易家主,还有正事要办。’
易星辰睁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声音却已是回到那个不羁少年:‘那还望王爷能自控些。’
元涩拉着易星辰的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