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执帚》良辰眄庭

17、第十七章

　　当天夜里易三月发烧了，请来的大夫无不是看了一眼便叹气，摇摇头。

　　烧得厉害，还伴着昏迷，性命垂危。

　　‘易少爷，这……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平常为易三月调理身体的老大夫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这三月小少爷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皮外伤还事小，可是皮外伤加上淋雨引发了炎症，寒气入体又发了高烧，我用药已经是破了孩童能承受的禁，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任其烧下去不死也基本废了。

　　易星辰坐在床头看着床上的易三月没有说话。

　　肉嘟嘟的脸上已经不复以前的生气，双目紧闭，小小的眉头被难受的皱了起来，平时那张惯会哄他开心的嘴巴此时干的发裂。

　　脸上，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

　　这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三年的孩子，如今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无生气。

　　古瑜站在床边几次想出声，可看着易星辰那模样又生生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他能说什么呢，这易府易星辰比谁都清楚了解，易三月怎么会弄成这样稍稍一查便水落石出。他心疼三月受了这么大的罪易星辰只会比他更心疼，更难受。

　　讨伐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古瑜。’易星辰起身收回了放在易三月身上的目光：‘我进宫一趟，你看好三月等我回来。’

　　‘好。’

　　外面雨还在下，有风从窗缝中钻了进来，烛台上的烛火被险些吹灭。易星辰打开门扭身出门后很快又将门关上。一抹橙色的身影在大雨中向着北昂皇宫赶去。

　　古瑜上前将易三月额头上已经被焐热的布巾换下，放入水盆中清洗了一把后又叠成了放行的小块垫在了易三月的额头上。

　　一块拇指大的伤口就在太阳穴的位置，古瑜将布巾往旁边拉了拉避免碰到那处已经被雨水泡涨泛着鱼肚白的伤口。

　　这些哪里是七八岁的孩子会做出来的事，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这些年无论外面府里如何风言风语，易星辰都不曾与他们计较过。可他到底是个大人，能将那些话听听便忘，易三月却还只是个孩子。他被记入易家族谱其实并不容易，起初关于易三月来历的质疑也是闹了足有一月，最后在易星辰雷打不动的坚持下族里的族老才松了口。

　　可这还不算完，易星辰那些哥哥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对着那些小辈张嘴闭嘴便是野种，小孩子懂什么，看自己父亲这么说易星辰也纷纷跟着说，易星辰对这些仿若未闻，但是顾及易三月太小听不得这些，便将三月护在了自己的院子里，没有易星辰的允许不得出去。

　　可就是这么躲着，还是得不到消停！

　　古瑜也曾问过为什么不将那些人赶出去，或者说他们三个另外开个府和他们住开就是了。易星辰却是摇了摇头，既没有同意，也没有说理由。

　　经此一事古瑜心里已经暗下决定，他要带着易三月住出去。不管易星辰怎么想，他若愿住这里就住这里，总之他是不要再待在易府受这个窝囊气。

　　外面狂风不止，豆大的雨被吹得乱了方向穿过屋檐打在了窗口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烛火摇曳间易星辰很快回来了。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易星辰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藏蓝色正服的老者，他虽看上去上了年纪，精神却是很足，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医药箱。

　　门外的风像是在咆哮着往打开的屋内钻，易星辰将老者迎进来后快速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独留一室温暖。

　　易星辰做了一个请：‘王太医，这边。’

　　‘候爷客气，老夫既然来了定当竭尽全力，侯爷还是先去换个衣裳莫要也染上寒气了。’王太医朝他点了点头，说完绕过屏风快步朝床上的易三月走去。

　　易星辰道了句多谢，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跟在王太医身后。

　　古瑜听到声响早已起身站在了一旁。易星辰会去皇宫求北昂皇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内。只是不知道这次北昂皇又会拿什么作为交换了。但那些都是易星辰的事，他管不上管不了。

　　王太医上前俯身抬手掀起了易三月的眼皮看了看，又将他的手拿出来号了脉，才将自己的药箱放在一边从中取出了九针中的毫针和长针，对着易三月的太阳穴和人中扎了下去。他闭上眼握着毫针轻轻转动了两圈而后又往里扎了一些，此时床上一直昏睡着的易三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王太医收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膏药和玉质的小圆饼，一边用玉饼刮出厚厚一层膏药均匀的抹在易三月的脸颊两侧，一边道：‘劳烦去准备紫苏五两，艾蒿，姜，橘皮，各三两加水煮一刻钟，入浴桶，老夫要给这位小公子泡药浴。’

　　古瑜忙应下着手去准备了。

　　王太医继续用玉饼推开膏药在易三月脸上轻轻刮擦着，一直到玉饼刮到太阳穴附近时看到了那个拇指大的疮口，手一顿，小心翼翼绕过去后继续刮擦着，只是声音中已多了些怜惜：‘不过是个孩子，下手也太重了。’这小童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就连刚才号脉时手臂上都青青紫紫一片，做了一辈子大夫自是医者仁心，他平生最见不得小孩遭罪。说完当下心里又是一阵疼惜。

　　若他知道下手的也是孩子，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易星辰眼中阴鹜一闪而过：‘今夜叨唠王太医走一趟易某甚是感激，日后有需要易某的地方王太医自可开口。’这王太医在宫中风评颇佳，这次进宫他本是要去求朴泰给他派个太医来易府，却正好碰上王太医为朴泰问好平安脉，听了他的话后便自发要跟易星辰来一趟，这份恩情自当铭记在心。

　　‘侯爷严重了。’王太医手下不停，看着床上的孩子皱眉的模样，怜惜之余又多了些心疼：‘老夫这辈子敬佩之人不多，你易守沅算是一个。’虽是一介商人，却尽做些利民之事，自他当家，北昂境内乞儿大大减少，从前吃不起口粮的也都得了易家恩惠，日子慢慢过得下去也过的更好。

　　他一生行医，年少时不是没有雄心壮志，怎奈大了便也随了逐流，为了名利弃了年轻时的梦想。也就老了老了，又开始怀念从前四处行医为生潇洒自在的自己。

　　‘到底是侯爷心善，总归是上天给你的善报。’他叹了口气：‘这孩子今儿遭了这种罪，侯爷还是要好生开导才是。’幼童虽不记事，却也不是傻的，若是没有开导好日后难免落下后遗症。

　　易星辰知道王太医是什么意思，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房内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直到天将明，外面雨早已停下，黄灿灿的阳光重新升起洒在鹅卵石小道上铺上了一层金光，一阵风吹过花香扑鼻，清早的空气格外好闻。

　　易三月的烧热已经退了下去，此时正睡得香甜。易星辰派人送王太医回宫，在易府门口终是忍不住开了口：‘王太医，今日您于犬子有救命之恩，易某改日定带犬子登门道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王太医成全。’

　　‘侯爷请说。’

　　‘我想跟着王太医学些医术。’

　　王太医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眼，他身上还是昨夜淋湿的衣袍，此时早就干了却也皱巴巴的略显狼狈。脸上眼帘下黑了一圈哪里还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学医集天分和耐性为一体，侯爷平时照顾生意已经分身乏术，可是决定好了？’

　　易星辰：‘还请王太医成全。’

　　‘好。’王太医上了马车，临行前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空便带上娃娃一起来找我罢。’说罢放下帘子。马车渐行渐远。

　　易星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一提摆转身往易府祠堂走，边走便对身旁的管家沉着声吩咐道：‘去，把易家所有人都给我请到祠堂去。’顿了一会，又道：‘还有族老们。’

　　管家领命，也不敢多问退下吩咐下人去各个院子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