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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鹤唳(16) 愚夫荒郊逢 ...

  •   身后沉闷气压逼迫着舒愫一路向前。

      间或回首,只能窥见一点点斑驳的光点隐透过灰色气瘴。舒愫沿着山坳朝另一个方向逃窜,左右不过数里,空气忽地变得潮湿,月光倾泻而下,竟汇聚成一丝一缕的水质的光潮,光色夹杂着雨水,天地浑浊如泥沼,气韵气息竟被笼罩收敛于雨幕下。

      雨越下越大。

      舒愫眼上缠着绢带,前方是雾蒙蒙大雨,身后是未知的战局。风吹雨打,他的衣袍湿漉,时不时有阴冷潮湿的风卷向他的脸,他的唇沾了水气便有了血色。

      系统化为人形,跟在他后,催促他逃命,一股无形的气场将舒愫周遭的雨水震开。

      ‘秉心,快些!’

      舒愫反而放慢了脚步。

      落雨肆意冲刷草木,雨雾浓重,仅靠目力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几滴雨珠卷着风雨砸向舒愫,却在下一秒被系统的气场蒸发,化为雾蒙蒙的雾气。

      “物宝,我为何要逃?”
      他心有死志,为何遇到乌薄丘还是想着活命?

      系统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舒愫也没追问,安静伫立。
      他是个很无趣的人。

      自知不敌乌薄丘,强留下只会成为钝智大师的拖累,钝智将他送走,舒愫没有反抗。离开后,望着风雨飘摇的夜景,天地被雨水月光笼罩,朦胧潮湿,他又想不出逃离的理由。

      这么好的月色,他应该出剑的。哪怕赢不了,只出一剑,也不愧活过一次。

      ‘可惜’,舒愫愧疚地微笑。

      系统保持沉默,它摸不准舒愫的心情,干脆不说话。

      雨中,忽有细碎的哭声传来,呜咽声若隐若现,仿若藏在地下三尺,又似在很遥远的前方。舒愫嘴角的弧度慢慢上扬,他耐心地听着,不知是在辨别方向,或是听个动静。

      法则金链不耐开口:[前面,哭那么大声都听不清!]
      简世鸢补充:“是个女人。”

      不等法则金链再说什么,简世鸢抬起食指点了点唇,做个噤声动作,法则金链再多不耐也只能强压下。

      简单地相处,法则金链逐渐摸清简世鸢的脾性。

      似是雨夜能掩盖白日不能显露的不堪痛苦,女人哭声愈大。一人哭,更多人跟着哭,声音穿透雨幕,凄厉哀婉,若有若无得凄楚气氛似化为浓烈悲潮,压过浑浊的天地,浸透雨雾,沿着空气淌开,争相觅食般朝着舒愫爬来。

      舒愫是天地餐盘上的一道菜,哭声如有实质,扯住他的四肢,浸透他的血肉,将他的情绪搅得天翻地覆,从心底,他生出无数种情愫,好奇、伤感、畏惧。

      即使心如死水,也不免动容,舒愫下意识去摸本该在身侧的剑。

      近乎同时,系统开口,生硬地想要转移视线。
      ‘秉心,前日我们放了一盏河灯,你猜它漂到哪去了?’

      黑暗乍起一道惊雷,一瞬雷光照亮了整个天地。简世鸢察觉到什么,抬头却只看到绵延不绝的雨珠。

      舒愫无视了系统的问题,伸手摸向脸颊,摸到了脸上的绢带,一顿,微笑,“去看看。”

      没有商量,也不是疑问句。舒愫与系统的关系中,一直是他为主导,即便他放弃主位,系统也不敢真正命令他,先前相处中的小试探也只是他不在意。
      现在,只要舒愫想,随时都能将关系一瞬推至最初状态。

      系统一言不发,紧紧抓住舒愫的佩剑,它依旧跟在舒愫身后,只是舒愫越走越快,逐渐放开对心念束缚。

      随着步伐,舒愫心神意念完全展开,无数飘渺的心念如月光,以本身为中心点,浪潮般铺开,很快,前方的一草一木,一虫一蚁皆在心念下。

      心念就是修士的五感,能弥补肉身的局限,将视野拓展到极限。舒愫不仅剑练得好,内里摄感阴阳也修得近乎妖孽,心念收放自如。舒家鹤子绝非泛泛之辈。

      只用了数步,几十里的山脉的动静皆在舒愫掌控下。

      飘飘忽忽一点清光穿过厚重雨幕落在舒愫脸上,简世鸢看清了他嘴角的笑意。

      一瞬,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凉亭饮酒论诗的舒秉心。

      唯一不变的,是舒愫眼上的蒙着的绢带,他睁着眼睛,眼神明亮,即便蒙着一层纱,他也能看清前方的路。

      ......

      前方道路荒草杂乱,用来行走的石子路经过雨水冲刷变得泥泞污浊,似是很久没有大量行人通过,无数虫蚊躲匿,舒愫快速移动时带起无数乱飞的蚊虫,它们嗡鸣,翕动翅膀想要追逐这个不知好歹的路人,却被系统以无形的气场震落在地。

      路过一间荒废的茅屋,草丛几只干瘦的老鼠人立般探出头朝他看来,一双双绿色的眼睛似萤火,闪动着诡异的幽光。

      舒愫以指为剑,快速移动时随手一挥,枯黄的荒草无风齐颤,一只只老鼠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一道劲气擦过脖颈,未察觉到痛苦便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有腥臭的血渗出,淌了一地。

      再行些距离就看到一道黑黑的轮廓。

      周围荒草茂盛,空气中氤氲着草木腐烂特有的潮湿霉味,舒愫走近,古旧建筑完全展露全貌。这是一座荒废许久的野庙,不同于供奉修士“仙神”的正道庙宇,此庙处处透露出诡异,规制设计多处不合理,以致阴气绵聚,阴寒森冷。

      石阶上早就长满苔藓,木制的牌楼门被虫蛀得坑坑洼洼,门额上悬挂的牌匾随风飘摇,嘎吱作响,抖落无数蛛丝灰尘。

      即使荒废多年,门廊景致的雕花朱漆依稀能窥见几分曾经的壮丽庄重,与那间被荒废的茅草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这也正常。百姓愈穷困,神庙愈奢华,世间之常事,不足道也。

      走进荒庙前,舒愫回头又看了眼来时路,他走过的路被雨幕遮挡,仅凭肉眼已无法分辨,成了雨幕中最深邃的一片黑。

      庙外寂静,唯有空旷地野回荡的呜咽哭声。

      庙内,舒愫才走了几步就瞥见动静。

      探落的月光摇曳不定,惨淡微光经过建筑物的折射拉长,合拢凝聚为偏橘色的焰光,点点碎碎的焰光摇曳,不等舒愫细看,另一处又有火光燃起。

      ‘秉心。’
      系统提醒,快步跟上。

      舒愫并不在意,“区区......”
      声音很轻,似乎只说了两个字。

      不知为何,系统有股不祥的预感。

      摇焰影憧憧,好似水滴沸腾的油锅,一瞬,前后左右,各处荒废许久的房间内都燃起灯火,乍起无数人语,好似起了戏台子摆酒席,男女老少各色腔调齐齐迸发,嬉戏打闹、赌酒欢笑,人声鼎沸。

      这是一座荒废数十年的荒庙,此刻它却活了过来,变得比以前更鲜活热闹。

      舒愫这一脚似乎穿越时空,一瞬间将他拖回数十年前。

      ‘秉心!’

      几乎是系统开口同时,舒愫也道:“很快的。”

      鬼魅灯火照清他前面的景致,透出的光亮渗透绢带,飘渺的光辉下,舒愫唇角含笑,眉清鼻秀。

      一缕明盛火光自舒愫眉心溢出,只一个呼吸,便急速在黑暗中蔓延,无数缕心念煽动明焰,跃动着扑向一道道不知名的声响,焚烧,又一转眼,整间庙宇化为火海。

      暗中的什么东西被触怒,欢声笑语愈显尖利,啸声汇聚成声浪猛扑向肆虐的火光,试图扑灭无穷无尽的火光。更多鬼祟灯光在凝聚,若干看不清眉目的身影从暗中走出。

      古旧建筑渗出阴气,庙内气温瞬时下降了数度,也不知此处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冤魂被束缚才形成了一方鬼域。

      随着鬼域完整呈现,原本舒愫听不明的邪呓怪语也明了。

      “修士......居然是修士!”
      “挖了他的心肝!”
      “好香的肉,上好的血食。”
      “吃了他。”
      “吃了他!”
      “吃了他!!”

      舒愫并未被鬼怪激怒,嘴角犹带春风般的笑意。

      眉心放出的明焰燃烧得很有节奏,轻重缓急具有章法,阴气聚拢反扑它便散开,阴气溃散它乘胜追击,短短数秒,刚才还叫嚣着挖心掏肝将他分食的鬼怪竟全崩散了。

      明焰压过鬼祟灯光,以火烧火,澎湃的火光交织熔炼,仿若一个张开双臂的贪婪巨人,无数散溢的灰色怨念被火舌舔尽。

      简世鸢不修火法,舒愫使的异火术寻常修士也接触不到,但仅从几个简单的焚毁招式也能窥得术法不凡。

      其焰如铸,妖风不灭,邪祟焚尽。心念催动焰光,不损俗物,火海中,桌椅板凳之类的易燃物都好好保存着。

      火海中,声浪慢慢退去,连同所有奇幻景象一齐消失,只余下火光映红天空。

      那火光越烧越旺,直直穿过破损的屋顶,下一刻,刹那所有光辉尽数收敛,浓重的水汽重新凝聚,一切恢复如初,恢复成舒愫没来过前的样子。

      简世鸢顿悟舒愫方才想说什么。

      很快的。
      确实很快,只用了几瞬呼吸就铲除了围据荒庙的不俗鬼物。

      鬼物......
      区区鬼物,又有何惧?

      舒愫轻甩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眉心还存着一抹艳光,隔着薄薄的绢带“望”向系统,几根散落的发丝无风自动。

      美得张扬,极具生命力。

      ......

      周三娘一把拧掉眼泪鼻涕,粗糙枯黄的手死死抓住面前矮个男人的上领,狠狠攥着。

      男人宽大的手掌全是黑黝的茧子,不舍地盖着周三娘的手掌,有下没下地安抚着,感受男人的温存,周三娘抹掉的眼泪又溢了出来,她慌乱去抹平自己捏出的褶皱,隔着粗粝的麻布,她摸到男人的体温、他的心跳,干瘦的秸秆般的汉子胸膛下翻滚的是人的血肉。

      这是她的汉子,她三个孩子的爹,是她同床共枕数十年的当家的,现在,她却只能看他去送死,周三娘止不住地掉泪。

      男人没拿她递过来的柴刀,转身握住墙角的竹枪,准备走出门,又转过头对着一旁站着发呆的小儿子大骂,“猪蛋崽,愣着作甚?!给老子推门!”

      瘦得黑猴般的小崽子不太聪明,显然还不知道自己亲爹要去干什么,还以为男人像往常一样去打猎,被男人一呵斥,连忙讨好地引路,冲着男人傻笑,“爹,多带几只肉回来。”

      男人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再看屋里哭得不能自已的大、小闺女,乐呵呵地抱怨,“丫头片子就是不顶事,还是儿子好!”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竹枪,低头对着儿子和蔼嘱咐,“儿啊,爹走了,你就是咱们家唯一的男子汉!护好你娘、你姊妹,我回来,她们少一根毛我就狠狠收拾你!”

      “不敢!爹我一定照顾娘,听姐话,照顾好妹妹。”

      “还记得我先前说过什么!”

      “记得!我有一口吃的就不能饿死娘!我有一口吃,就要分半口给妹妹!谁欺负姐,我就弄他!”

      男人看着耿直脖子的瘦精般的儿子,咧开嘴笑,“听话,护好她们,莫让人欺负了去。”

      “爹,早些回来。”

      男人大步跨出门,周三娘追上来,手里握着家里唯一的铁器——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她脚小,穿的鞋又不合脚,追在男人身后跌跌撞撞。

      “把刀带上——”
      “我用枪顺手!”

      男人大步向前走,越走越快,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看,更没去拿那把刀。

      他死了不打紧,家里只剩下几个弱小,他们不能没有一把顺手的兵器。天冷了,三娘要给家里添柴,没有一把柴刀,她一个弱女子怎么砍得动那么古怪劲道的树......这把竹枪就够了,猪蛋崽也会磨枪了,竹子总归不难砍......

      这一路男人走了很多遍,早就了然于心。山路难走,可人总要讨生活,走习惯也就不难走了。

      男人大步向前走。

      平常他总是怕这怕那,提着猎物也不敢赶快路,摸着偷着向前躲,蹿几步路就要四下看看,生怕自己遭鬼怪着了难。万幸,他个子不高,脚板却大,走得比平常人快些,这么些年山路也不曾真正遇险。

      现在,他倒不必担忧山坳会不会突然冒出一只妖魔。

      男人想起很多往事,脸上也挂上笑。

      三娘就喜欢他的大脚板。
      她还是个姑娘时就喜欢围着他转,喊:“灰子哥脚板大,灰子哥力气大,挑得起重担,养得起家,打得到猎,连种菜都比别人家快。”

      她说......以后成家了,就——

      男人突然抬手拧了把鼻涕。

      以往他走这条路是去山上狩猎,运气好会打到兔子,兔皮软,小女儿特别喜欢它做的袄子,穿着软和还暖。

      他的小女儿才五岁,她说话说得晚,三岁才会叫爹,他怎么忍心看她去送死?他不去,村里就要把他的小女儿送去喂老鼠,他的女儿一点点大,藏都不会藏,他怎么舍得——

      天下哪有那么狠心的爹!

      ...

      他跑得快,他有双大脚板,他手臂还长,只要他跑得再快些,说不定还能带只死老鼠回去。

      家里的几只崽子很久没沾过荤腥,抓不到兔子,尝尝老鼠肉也不错......得给猪蛋补补身子,那么瘦,开春怎么掘地?

      男人心中生出一点勇气,趁着夜色,他挥动手中的竹枪,似乎在试手感。

      舞着,出了点汗,夜风一吹,男人背心汗毛冷得倒立。

      天越来越冷了......

      黑暗中,一点光亮摇摇晃晃飘来,似乎是火光,男人生怕自己看错了,连忙揉眼。他再睁大眼仔细辨别,远处的亮光中凭空出现一匹神骏非凡的马,马儿火鬃微扬,猛地仰起前蹄,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直挺挺撞入视线。

      男人惊恐倒退,“啊”,惨叫一声。

      这荒山野岭哪来的马!
      那马双眼处燃起火焰,盛烈如红莲,周身涌聚火光红雾,一眼看去便知非凡。

      这是撞到脏东西?!

      天亡矣!

      舒愫侧坐火马上,纵马儿哒哒跃向倒地的男人。

      嘀嗒,嘀嗒的马蹄声于黑暗中传来,朦胧雾气被声惊开,隐约显露出更清晰的模样,那红莲般艳火愈发清亮,穿透雾气,直直破来。

      待舒愫停下,干瘦的男人浑身颤抖趴在地上,双唇抿死,强压着不让牙齿打颤,试图将自己藏进低矮的草丛。

      舒愫笑了,笑声清澈,“我是人,你不必怕我。我是修士。”

      男人依旧不敢看他,隔了好一会儿,见舒愫不曾发怒,也不像戏里那样变着腔调引诱,这才埋着脸瓮声瓮气问:“小郎君从哪来,要到哪去?”

      舒愫耐心回答,“我从远方来,途经此地,寻着哭声找到这里,大哥你可有难处?不妨说与我听听,斩妖伏魔也好,惩恶扬善也罢,我都做得。”

      男人闻言内心惊惧,舒愫的回答太过虚幻,一点也不真实。
      修士?斩妖伏魔?惩恶扬善?这怎么可能!哪有那么闲的修士老爷!

      可他依然生出几分希翼,努力挤出讨好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对方有着一张超脱常人的绝色面孔,周身裹着冷雾,深重的夜色里笑得很温和。

      这是人?

      男人脑中一片空白,他从未见过如此清贵的人。

      一瞬,无数听闻过的鬼怪志异交融冗杂,它们争先恐后地挤在脑内叫嚣,男人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哆嗦,颤颤巍巍地尖叫:“鬼啊——”

      他绝对是戏里的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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