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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鹤唳(17) 引剑灭神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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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内。
三娘合衣搂着小闺女,小闺女哭了一阵,哭得累了,正埋在她怀里熟睡。
周三娘神情呆滞,拍打闺女后背的动作迟缓,感受着怀里温暖的重量,周三娘只觉胸闷气短,像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死死压住,碾着她的肺腑,要将她活活碾死。
她内心的绝望悲恼无处宣泄,最终凝聚成无缘故的愤恨。
她恨怀里的小女儿!
恨大女儿!恨儿子!恨自己!
大的饿死鬼投胎怎么吃都不饱、小的阿姊做什么就学什么,爹都要死了她却只知道哭。哭就哭罢,也该哭一哭,可她连哭什么都不清楚,只是看人脸色行事。
丝丝缕缕的月光穿透屋缝,周三娘神情扭曲,死咬着牙关,脸部肌肉绷得紧紧,就在即将爆发的下一刻,她认命般将脸埋在小女儿的头发里,不一会儿,小女儿懵懵懂懂地醒了,伸手摸母亲的脸。
“娘——水......漏雨哩。”
周三娘没有回答,她先是压抑地落泪,后又放声哭嚎,一边呻.吟一边捶打身子,“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带我走!我们一家整整齐齐上路还能做个伴......你让我怎么养活他们,我个妇道人家怎么拉扯这大大小小一家子——当家的!”
小女儿被她一吓,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母女两人搂在一起,各哭各的。
里屋编草的大女儿低垂着头,手里草绳编得更快了。她不过十三四的样子,头发枯黄像把稻草箍在脑后,此时她既没去安慰母亲,也没有掉眼泪,月光洒在她黝黑干瘪的脸颊,映得一双眼睛大得空洞。
她很饿,胃里仿佛烧着一把火。
娘在哭爹,可现在她想到爹就只能想起爹打到的那只兔子,那只肥嘟嘟肉乎乎的兔子。
她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爹傍晚回家,手里就拎着那只兔子。
爹把兔子扒皮煮了一锅香喷喷的肉,每个人都分了两块,爹把自己碗里那块肉也分给了她。
兔子煮得特别烂,爹一边给锅里添柴一边絮絮叨叨讲自己捕猎的过程,一遍遍地重复讲。热腥的香味顺着毛孔浸透了四肢,她低头都能嗅到唇齿、皮肤那股腥香味。
想到这,大女儿低下头狠狠嗅了下自己的手臂。
她真的太饿了,鼻尖贴紧皮肤,一下一下用力嗅吸,顺着血管,一直嗅到手背,恍惚中,她似乎又闻到了久违的肉香,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浓烈的肉油。
她张开嘴,太饿了。
砰!
有人猛地推开门,几乎一瞬间,周三娘一下子将小女儿揽到身后,抬头凶狠地盯着门口,大女儿、小儿子也狼一样全身用力,惶恐凶狠地防备着。
迎着月光,来者脚步踉踉跄跄,半边身子撞开一侧的门,声音极其亢奋喜悦,是屋里一大三小熟悉的腔调。
“三娘,我回来了!”
周三娘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睫毛哆哆嗦嗦,眼泪簌簌淌两行,“你怎么回来了?你回来干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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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水汽重。舒愫拄剑而立,脚边散落着无数血肉模糊的老鼠。
它们或被刨开腹肚,脏器洒了一地,或被利落斩首,身首异处。上下前后左右,目所及处皆是杂乱散落的肢体,汩汩淌出的鲜血染深整片地域。
黑暗中,间或乍起剑光,白芒一闪便会带走数只老鼠的性命,舒愫的剑太快,仿若蓄藏月光,盯久了便恍惚眩晕,完全辨认不出眼前的白色光辉是剑光还是自然存在的月光。
被斩杀了无数同类,这些绿眼睛的畜生也不知怕,反被激起凶性。
藏在后方压阵的巨型老鼠尖啸一声,无数老鼠从更远处的黑暗中蹿出,它们移动速度极快,挟着浓重的水汽,潮水般奔扑向舒愫。
面对无穷无尽的妖鼠,孤立无援的舒愫并未慌乱,他嘴角夹杂着一丝笑意,眉心明艳火焰“呲”一声,完完全全溢散开。湿漉的空气,本不该具备引燃条件,却如浇了油,猛然焚烧,整方天地完全被烈焰烧亮。
火光中,舒愫透过薄绢,目见整座山峦似潮水起伏般晃动。无数潜藏在水汽中的老鼠扑送阵阵阴寒气息,驱使着一波波浪潮与明艳的焰火纠缠在一起。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水汽并非真的水汽,而是山中精怪们蓄养在胸中的灵气。
这些不入流的山野精怪没有家学传承,也没有天赋神通,偶尔的际遇让它们生出几分灵智,却一直修不出妖丹,它们只能将吸纳的天地灵力蓄藏胸中,以此来蜕变兽胎、抵御危险。
今日对抗强敌,为了活命,鼠精们可谓倾巢而出,将多年储蓄的灵力挥霍一空。
风起云涌,无数道气息奔流,宛若细涓,顺着山势而下。舒愫面前浮现无数灵力波澜,他凝视前方的昏暗,似有生命在地下蠕动,连带着山脉都隐现爬动之姿。
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醒过来了。
鼠精们生长在这片山野,与山脉气运相合,今日是它们遇大敌,也是这方山脉之灾厄。
舒愫耳边有细碎的声响,似乎有许多人在呼喊什么——
“击敌!”
“击敌!!!”
无数声音从草丛中、树林里、云间、山脉深处传出,整个天地都在旋转。舒愫只觉得前方昏暗中无数双泛着荧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那些老鼠人般直立着,人似的拉长脸,伸出尖利的前爪朝他招手,呼唤他——
心中杂念蠢蠢欲动,神念一晃,被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扯着往外拖拽。
铮!
舒愫挥剑,他感觉斩到什么,可排山倒海而来的声浪一波接一波,涌动急速逼近。他被迫一次次出剑,脚下泥土好似变得松软,他一点点下陷。
舒愫知道这是鼠精在招他的魂,当魂魄离体,身子失了气,就会变得沉重。
这世间精怪多有招魂唤魄的异能,常有凡人进山被什么精怪收了魂,丧了命。
对于修士,面对一只精怪并不可怕,只要小心应对,精怪招魂只是自寻死路。可若是无数只精怪联合起来,又动用了山脉运势招魂,那便相当可惧,必是一场生死大战。
危急关头,舒愫忽然记起年少练剑的一段时光,那时的他不懂剑招中的“舍身斩神”是何意,他问教导师傅——
“要毁灭敌人必定要先毁灭对方的躯壳,其次斩灭神魂,斩草除根。如何能舍弃身躯以剑斩灭灵魂?”
教导师傅不直接回答,只是让他抬头仰望太阳。
最终,他没能学会《阳神剑诀》里最关键的一招。
而现在,舒愫似乎明白了。
——太阳光洒在身上,能透过皮.肉去晒暖血液、温暖脾脏。
意随心动,舒愫心间闪过种种招式,一个从未被使用过的剑招逐渐成型,舒愫横剑旋身,自然而然以剑画了圈,随着剑身舞动,四周焰火被一股力道摄取,卷成明艳的气浪。
观此,简世鸢笑着抚掌,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幽幽道:“多可怕的天赋,他居然能在这种时刻顿悟剑招,真有意思。”
法则金链疑惑,不等它说什么。
舒愫手中的剑忽地动了,没有一丝慌乱,他意气从容地牵动月色,月华如练,只是虚空一刺,所指之处便有数只老鼠惨叫着直挺挺倒地。
声潮如浪,舒愫引浪而上。
山野妖物所能使出的手段相当匮乏,借运招魂似乎是它们所能使出的最强绝招,即便被舒愫斩了好些,它们也不改变招式,还是一个劲地唤魂尖啸。
气浪翻涌,隐约间似有一无数张狰狞的鼠脸被剑气劈碎,疝气化为的鼠影也被剑光震裂。若有人能开天眼围观这场战斗,必被吓得心惊胆裂。整方天地密密麻麻徘聚着无数只牙尖嘴利的鼠精神魂,它们紧簇着扑向舒愫发动自.杀式攻击。
舒愫每一招都极其惊险,他游走在鼠精的攻击下,抵挡着千军万马却仍有力量反击,如一叶扁舟,风浪再大也不曾被扑杀。
山峦更远处,有穿着人类衣物的巨型老鼠,它们排站着,两只前爪拱在前胸处,遥望着两方战斗,幽暗的绿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两方战斗白热化,这几只巨型老鼠却没有介入的意思,它们或是愤怒、或是深思、又隐隐透着对舒愫血肉的垂涎,居高临下地围观。
在舒愫熟悉规则后,鼠精的招魂天赋就成了它们的催命符,猎人、猎物的位置瞬间对调,舒愫顺着鼠精的意念挥剑,直接泯灭对方的神魂。
越来越多的鼠精死去,它们身上没有伤口,倒下的那刻气息全无。
终于鼠精感觉到了恐惧,唤魂的声调变轻、语速也慢了。
只要鼠精敢探出神魂,就会被舒愫锁定、斩杀。舒愫越斩越快,越斩越顺手,就要突破鼠精的防线,一直围观的巨型鼠精倏地尖啸一声。
舒愫观察到身边的鼠精们也尖啸着呼应,似有不甘,漫山遍野回荡着凄厉的尖啸声,它们退走前还恶毒地望着舒愫,似要将他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
潮水般涌来的鼠精们潮水般退去了,一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满地的鼠尸见证一切。
赢得这次生死大战的胜利,舒愫脸上没有轻松惬意,他将长剑插在地上,双目望向远处的山峦,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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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回来了?!”
周三娘紧紧攥着抹布,担忧地擦了擦桌子。
油灯如豆,一点点微光。男人饿得急了,没空回应周三娘,不等碗里的豆子凉了就急急端着碗往嘴里倒。
男人呼哧哧大口吞食,大女儿、小儿子渴望地盯着,跟着流口水。
整个屋子就只有吞咽声。
等了一会,男人才放下碗,用手背抹嘴,兴奋地比划,“今儿好运道,我真遇着神仙了!他长得跟天仙一样,骑着一匹火马儿,那火马是纸做的,画上去的眼睛泛着火光,神骏极了——”
“神仙发善心、好心肠,见我走不动道,就让那匹火马儿送我回来,嘿,我这辈子还没坐过真马就坐过火马,真有福气!好运道——”
他想到什么,从裤腰摸了一把,一手的泛红的灰,“这是纸马儿留下的神仙灰,你们过来,我摸摸你们的头,给你们也沾沾神仙的福气。”
不等孩子们反应,男人一把将他们扯过来,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直到把他们脸上都蹭得红扑扑的,最后男人笑嘻嘻捧着周三娘的脸,慢慢摩挲,“给你也沾沾,多沾点......”
周三娘害臊,侧过脸,皱眉说:“那群老鼠可怕得很,你说那修士老爷瞧着年龄不大,不过是个少年,他再有本事也是一人,你怎能让他独自去斩妖,好歹......好歹跟在后面瞧一瞧,帮他望望风,若真遇事,你也能——”
周三娘一顿,“你也能帮他收敛个尸骨,不至于暴尸荒野。”
男人虎着脸,喝止道:“你一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位老爷跟先前来骗钱的江湖术士不同,他瞧着就是有真本事的,你莫要多言!”
事实,男人想跟,舒愫不让跟,怕男人好心办坏事。
周三娘被男人一凶,眉毛挑起来,就要发怒,却听到有声音问:“阿爹不用去了?小妹也不用去了吗?”
大女儿个子矮,站着却像蹲着,她抬着脸,眼睛睁得特别大,疑惑问:“我们一家以后都不用再选人去了?”
男人被问得愣住,嘴唇动了动想承诺,最终没开口。
周三娘低头将大女儿搂在怀里,摸着她枯黄的头发,大女儿很懂事也很冷静,在周三娘怀里闷声闷气:“下次,我去。”
男人表情僵住了,大女儿自顾自说:“家里粮食不多了,要省着点吃。我去了也好,就不会饿了。”
周三娘攥紧拳,男人没有表态,小儿子闹腾着扑过来,一把搂住阿姐的腰,大声宣布:“俺去!”
他不懂“去”代表着什么,只想让爹娘注意到自己。
大女儿被搂着,只露着发顶,一个劲摇头。
不知什么触动了男人,他发狠朝地面吐口痰,“有爹在,用不着你们这群娃娃趟,会结束的,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凉风穿堂而过,卷来沁入骨髓的寒意。
周三娘哆嗦着,要伸手关门,却听黑暗中有人问:
“结束什么?”
那音色极美,忽远忽近,好似贴在耳边喃喃,又似极远处飘来。周三娘汗毛炸起,仿若被电击中,只觉一股凉意从脚板窜到天灵盖,她猛地打个寒颤。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空地上,一位少年郎君凭空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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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茅屋内。
窗檐处、门槛前、角落阴暗处都燃上油灯,随便哪个空隙处都坐着人,周家从未这般热闹过。
猪蛋小跑着给叔爷们端茶倒水。平日里叔爷们总是拉长着脸,见到他也是冷冷看几眼,从未如今日这般慈爱,接过水还会摸摸他的脑袋,挤出个皱皱巴巴的笑容。
不由地,猪蛋飘飘然,咧开嘴笑,眼神也偷偷瞄向叔爷们带来的食物,直到被阿爹狠狠踹了一脚才冷静下来,夹着尾巴去挨姊妹们。
坐在长凳上的是三个胡子都白了的老人,一人讨好地跟舒愫说话,两人商量着什么。周三娘拘束地站在男人身边,双手紧紧绞着。
村中所有“大人物”齐聚一堂的“大场面”她未曾见识过,平时泼辣的周三娘现在只觉恐慌,她想做些什么,但孩子们已经倒好茶水,她找不着事做,只好翻出抹布,要去擦窗框。
为首的老人幽幽开口:“周家娘子,你也坐下,活儿明日在做。”
“欸,要得要得。”
周三娘局促地蹲跪着,支起耳朵听男人们交谈。
修士老爷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意思都说得很清楚,可周老太爷就像没听懂,变着花样翻来覆去地问,周三娘听得着急。
“您的意思是不斩杀那头狐妖,还会有数不尽的妖鼠进村肆虐?”
“嗯,那些老鼠只是普通的野兽,只因这方地域下困锁一尊祸世大妖,老鼠们生长吸纳了妖尊乌薄丘散溢的妖气,这才被同化成妖鼠。要永绝鼠患就要击杀乌薄丘,否则今日除妖,再过几年妖鼠繁衍生息又会卷土重来。”
老人干瘦的手指抖了抖,腆着脸又问:“这次除不尽,咱们慢慢除,只要有应对法子,人总能活下去的?”
舒愫很耐心解释,“凡人孕育子嗣一年一胎,一胎至多三子。妖鼠一月一胎,一胎数十只。若不能斩草除根,人定处劣势。待妖鼠重整旗鼓,尔等将再无生存可能。”
“非得斩杀那妖尊?”
周三娘听得烦躁,想插嘴又不敢插,她小儿子猪蛋随了她的急性子,先一步开口,“太爷爷,你还没听明白?我都听明白了!不杀了那狐妖,咱们都要死!”
全场一片死寂,有几个角落处的男人狠狠瞪了下猪蛋,周三娘连忙拉扯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他两个嘴巴,赔笑:“娃娃不懂事,乱插嘴,这就收拾他!”
猪蛋被打得哇哇哭,周三娘拎着他的耳朵将他往外面拖。
快退到门口时,周三娘听舒愫缓缓道:“嗯,所有人都会死。”
有人急了,哭天嚎地哭自己命苦。
“爹啊——娘!你们舍了命去喂老鼠让我活下来,现在俺也要去给你们作伴了!是儿不孝!”
周三娘想明白了。
老太爷们不是没听得懂舒愫的话,只是他们不敢去剿灭狐妖,又想让舒愫庇护村子。他们不敢直接开口向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爷祈求,只能借机拖延时间,将话题慢慢带到这方面上,想让舒愫自己开口。
周三娘扯耳朵的动作顿了下,她觉得屋里的男人们很无耻,人家救了当家的一命,他们还想将他留下庇护村子。
可,她一想到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老鼠们,什么都没说。
周老太爷又问,“就一定要除掉那狐妖?”
舒愫声音平静温和,一点也没被一次次重复的问题问恼,“是的。我能留下帮你们灭鼠——”
周三娘心提到嗓子眼,心脏噗噗跳,她敢肯定此时屋内所有人都专心听着,都在等一个答案。
“可——乌薄丘关不了多久,他就要出来了。届时,你们、我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