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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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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养片刻,皇帝对霍哲吐出个字:“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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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出宫前,据说越王向大学士请罚越二郎跪孔庙三日,抄《学而》篇一万遍。大学士一视而同仁,将诸小殿下同样罚了。
这日,昭元对着皇帝念些不大紧要的奏折。如此做,可免皇帝费眼费脑。皇帝称此主意好,已经实行数日。
“父皇你看,越王叔又上请罪折了。他是真畏君忧君,还是虚伪做作?”昭元摊开折子,念道:“臣李黾请罪:臣弟二子顽劣,纨绔无知,祸乱东宫,伤及储君。臣罚而重之,责其改过。臣弟亦自知教子无方,故自禁于府第,习书于圣贤。值陛下抱病之时,以此等小事烦扰,臣有过矣。望陛下宽宥、龙体安康。”
她道:“太医院还上言,越王进献了好几车药材,都是极好的人参灵芝,给父皇进补。”
“人前,越王向来胆、胆小如鼠辈。”皇帝躺在御榻上,让她把折子置于旁侧,呢喃:“卫国公快回京了……”
“等卫国公回来,父皇便可安枕。”昭元盖上请罪折,放至奏案上。
她扫视一圈,发现越王的请罪折已有笔洗高,齐王的折子却一封也无,心生奇怪。
“圣人,”王常侍进殿,回禀:“霍中郎将请见。”
皇帝气虚道:“宣。”
昭元不由正襟危坐。
等霍哲进了殿,她发现霍哲身后还有一人。她看向霍哲,霍哲眼里露出笑意,而后收回眼,恭恭敬敬地将身后人引见给父皇。
两人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那人未表明身份。
昭元觉得有些眼熟,可惜他蓄着浓髯,鬓霜白,实在看不清长相。
皇帝眼睛一亮,由王常侍服侍着坐起身,激动道:“快,请起。”
然后,昭元和霍哲便被挥退了。
出了甘露殿,昭元思索一番,心中大致有数。她试探地问霍哲:“来人是……”
霍哲掩嘴,招她靠近,低声道:“我外祖父。”
昭元瞪大眼。果然是卫国公!
昭元:“来得这么快?”
霍哲眼底溢出笑意:“兵贵神速。”
昭元一想也是,窘迫地歪歪脑袋。
两人避到偏殿等候。昭元饮着茶,忽而想起方才关于奏折的疑惑。她说给霍哲听:“自古有错,一个巴掌拍不响,涉事者都是各打五十大板。故而先前东宫一事,没道理只有越王请罪,齐王却独善其身。”
霍哲思索片刻:“公主在怀疑什么?”
昭元抿一口茶:“不敢妄语。”
霍哲:“公主可畅所欲言,我绝不泄露半句。”
“等的就是这句!”昭元放下茶盏,分析道:“我近日总在思索,说越王要谋反,我怎么也不敢信。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尤其是越王近几日的请罪折,诚惶诚恐溢于言表,畏君之心可见一斑。故而我猜,会不会生异心者另有其人,越王只是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霍哲:“……公主怀疑齐王?”
“非常之时,”昭元:“容不得我不多想。”
反观齐王,便如一头蛰伏的凶兽。先前进宫的行为,名义上是探望龙体,事后却不见任何表示,显得目的不纯。越王还知道送药呢,齐王却低调得刻意,进宫一趟,难道是来看看父皇身体是否不行了?
越是如此想,昭元越觉得可能。
霍哲安抚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公主小心为上。只是齐王身边护卫众多,我力有未逮,恐怕不好监视其行踪,但必尽全力。”
他说这话时,眼眸深邃,一本正经。
昭元看着他,觉得他真有意思,说到自己的短处也坦坦荡荡。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眼:“嗯,齐王不比之前的女史,派人监视只怕适得其反,不用费力了。”
霍哲犹豫了下,答好。
昭元眼珠子转了转,调侃他:“干不过齐王,你不觉得心有不甘吗?”
“……”霍哲灌一口茶,道:“我不正在竭力办事,等着公主多多提拔么。”
“我自己见了齐王叔都得行礼,哪能提拔你——”昭元突然语塞。
这人焉坏!
霍哲笑看她一眼:“那公主可心有不甘?”
昭元梗着脖子:“无。”
密谈罢,卫国公由霍哲掩护着出宫。
甘露殿,皇帝道:“备驾。”
昭元赶紧拦住:“父皇,您现在的身体怎么能舟车劳顿。您要做什么,儿臣代劳。”
她心想,莫非卫国公向父皇献了什么计策,父皇才突然要动身。
皇帝起身的动作停住,思虑良久,告诉了昭元。
果然,卫国公献计,请求拉拢张尚书,借势于文臣。
昭元立刻跪下:“儿臣请缨,代父皇密会张尚书。一则,父皇身有不适,不宜动身;二则,儿臣久居深宫,少有人识,身份不易暴露,便于行密会事。请父皇权宜。”
“这……”皇帝被说动:“你去也可,朕派、派霍子理护送。”
昭元摇头:“他是天子近卫,跟着父皇上朝下宴、进出宫廷多年,认识他的人太多。派来护送我,反而引人注目。儿臣微服私访便可。”
皇帝听完这一席话,踌躇许久,终是答应了。
是日,昭元微服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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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门前,一对石狮镇宅,分踞左右。高高的五级台阶上,朱门威严,门钉五横五纵,兽首衔环精致巧妙。
关陇张氏,百年世家,比大周朝建国的时间要长得多。张氏出过五位宰相,十一名公候,如今的族长张禀器,官至礼部尚书,为张不移之父。
昭元掀开轿帘,看一眼这座府邸,心中不觉生出忌惮。怪不得卫国公建议拉拢张氏,如此的门第,若倒戈他人,必酿出大祸。
她把轿帘放下。
随即,马车绕到张府侧门,昭元这才下马车。
毕竟是微服私访,不好大张旗鼓地走正门。
昭元吩咐尤女史:“去敲门。”
尤女史得令,上前拉动门环叩门。
刚叩响一声,侧门突然从内拉开,惊得尤女史立刻松手。
开门的人一袭长袍,双眼瞪大,显然也是出乎意料。他看一眼叩门的尤女史,视线转向昭元,惊呼:“是你!”
张不移迈出门槛,面带喜色。
侧门内,张府小厮纠结地喊一声:“大郎君……”
尤女史返身回到昭元身边。
昭元惊讶地瞥一眼张不移,脸猛地黑下来。她想起了张不移作的那首打油诗!
昭元不带好气地问:“你怎么在。”
张不移失笑:“这是我府上啊。”
昭元当然知道张不移是张家人。她撇嘴:“我是说,你这个时辰怎么在家,不是应该在国子监教书吗?”
张不移摸摸下巴:“呐,教书先生便不能逃学了?”
昭元不理他:“你要做甚与我何干。”她扭头吩咐尤女史,将拜帖递给守门小厮。
“递什么拜帖,”张不移拦下小厮,“你找谁,我直接带你去。”
昭元侧开脸,不看他。
张不移不明所以:“哎?那,你说。”他示意尤女史。
可惜尤女史谨守规矩,如锯嘴葫芦般一言不发。
昭元得意,下一瞬便见张不移便从小厮手里抢过拜帖。
她怒急:“你!”嘴里含着“放肆”二字,但顾及身份,不敢开口。
张不移打开拜帖,愣了下:“这是什么?”
只见拜帖上一字也无,只盖了一方印章,书:“时和岁丰”。
这是父皇的私印。张不移不是朝臣,没见过,故而不识。
昭元抢回拜帖,不满道:“请君谨言慎行。”
她将拜帖重新放到小厮手中,说:“递到张尚书手中,速去。”
小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捂着拜帖跑进府内。
张不移讪讪,道:“你找父亲啊。我领你去堂屋等候吧?”
“不移郎君客气。”昭元冷冷道,抬步踏过门槛。
几人在堂屋坐下,仆从上茶。
张不移殷勤地问:“上次听了你的办法,我已寻出那本残卷,原来是南国古山居士的《闲潭记》,我实在大喜过望。没想到,你们宫中女史还是有些才干的。对了,除了摆弄衣裳、膳食、器具,你们还懂些什么?”
这话一出,连尤女史都愤愤。
昭元:“怎么,你看不起女史?”
张不移立即改口:“非也,我是虚心求教。”
“呵。”昭元一口都不愿喝张家的茶,她将茶盏推得远远的,漫不经心道:“我们知道的多了。譬如总有内廷官员出入宫中时,想方设法邂逅女史。一旦碰上面,那官员出宫后,必要大肆宣扬自个如何风流倜傥、掷果盈车,引得女史们对他趋之若鹜。实际上呢,是他死皮赖脸缠上去,就是个恬不知耻的狂徒!”
张不移怔愣:“这么说,有人纠缠你?”
昭元蹙眉:“你真没听明白?”
“没明白。”张不移:“请明示。”
“虚伪!”昭元气愤:“不日前‘檐下相看驸马’的打油诗,难道不是出自你手?”
她转向尤女史:“你念出来,让这伪君子听听。”
尤女史得令,一字不差地背诵道:“檐下相看驸马,昭元眼难挪;宫内人言啧啧,不移我同羞。岂料得见公主,翌日博士做;约莫花痴中意,苦哉哪——”她声音越来越低。
堂屋中候着的张府仆从,已经有人低低笑出声。
“停。”昭元实在听不下去,喊停。她越想越气,质问张不移:“你可有解释?”
张不移思索片刻,解释道:“你是误会了?其实我没见过昭元公主,她不喜欢我。”
昭元:“我自然知道。”
张不移:“我也不喜欢她。”
昭元眉头一蹙:“不用你告诉我。”
张玦不解:“那你气什么?我跟昭元公主清清白白,并无情谊。”
昭元一口气堵住喉咙:“……话不投机!我跟你无话可说。”
张玦纳闷。
忽而,他看见什么人,立即起身唤:“父亲。”
昭元转头看去,原来是张尚书正由仆从带至堂屋。
她跟着起身。
张尚书见到昭元,略有惊讶,拱手正欲行礼。
昭元抢先一步,行礼道:“女史李氏,见过张尚书。”
听此,张尚书领会,中断行礼的手势,道:“不知宫中女史来访,幸会。”
“不敢。”昭元笑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尚书抬臂指向书房:“随我来吧。”
昭元随张尚书来到张府书房,其余人被屏退在外。
书房朝南,门前植竹,可见风雅。室内,窗明几净,藏书丰厚,书案顶上挂一横匾:宁静致远。
甫一坐下,张尚书请罪道:“臣失礼,望公主见谅。”
昭元颔首:“事急从权,无碍。”
“谢公主。”说罢,张尚书斟两盏茶,推一盏到昭元手边:“公主请用。只是不知,公主为何事而来。”
昭元敛了下目,开门见山道:“我既冒险亲自登门,便不与尚书你打太极。我今日来,是为‘立场’二字。”
张尚书不紧不慢地喝抿口茶:“臣立身清正,不知公主何出此言。”
昭元心道真是老狐狸,话中一点破绽也无。
昭元先发制人,刺其痛处:“听闻张尚书为官三十载,不过周朝建国仅二十年。想来另外那十年,张尚书在前朝为官,亦是忠心不二。”
闻言,张尚书放下了手中茶盏,眯起眼。
父皇说,当初胡人乱华时,张氏偏安一隅,毫无骨气。张氏上两辈心思就已经坏了,眼中只有家而无国。昭元亦知,名利最是动人心。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故而想拉拢张氏,许以利益是上策。
昭元不急,耐心地与张尚书周旋。她话锋一转,道:“张氏自然是忠臣。只是陟罚臧否,皆有所依。尚书难道不想为张氏以后的百年荣光,谋得个准话么?”
张尚书抬眼:“公主这句话有点意思。”
昭元娓娓道来:“太子年幼,来日继承大统,还望张尚书辅弼。”
张尚书:“臣之本分。”
昭元又道:“自父皇登基,厚待贤者能人,不曾打压过前朝遗臣,尚书想必深知其中益处。等太子即位,子不改父道,亦不会打压。”
何止如此,京畿各州的刺史,都与张氏关系密切。因为只要张氏举贤,父皇便会任用,可谓纵容至极。若是换了个权欲大的君主,哪里容得下他们。
张尚书:“天子开明,臣之幸事。”
“不过,若有意外,别的什么乱臣贼子肖想帝位……拥立者能建一时之功,能否长久却不好说。”昭元唏嘘:“尚书神思敏捷,想必已明白我的意思,望深思。”
书房外一阵风刮过,竹叶沙沙作响,飘落满地。
张尚书吁口气,低头看向盏中的茶:“实不相瞒,臣是个长情的人,这家乡的茶,虽不珍贵,但几十年来喝惯了,此后什么乌龙普洱,臣喝得都不爽口。臣啊,见不得变化。”
昭元领会,张尚书这是在以茶喻志。她满意道:“如此甚好。”
又闲聊了几句,张尚书甚至送了斤茶给昭元。两人才走出书房。
昭元抱着茶饼,走出院子一看,发现张不移跟尤女史一处,竟还等着没走。
见她出来,张不移上前:“我方才仔细想过一番,原来你是为昭元公主鸣不平。”
昭元此刻心情好,不与他呛声:“对。”
她看向尤女史,猜张不移突然顿悟,肯定是被人提点了。
果然,尤女史讪笑,神色闪躲。
张不移哑然失笑:“那首打油诗确实是我杜撰的,我认错。若昭元公主听后心生不忿,还望女史代为道歉。”
昭元打量他:“你怎么……还算有可救药。”
“那你可否告知名讳?”张不移问:“我们也算相识一场。”
昭元吐出两个字:“不可。”
她微服私访,怎么可能告知旁人身份。
昭元叫上尤女史,起驾回宫。
张不移束手无策,只好目送。
马车上,昭元问尤女史:“你为何要指点张不移?”
尤女史劝道:“公主,不移郎君只是无心之举,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昭元撅嘴:“算了,不与书生计较。”
马车离开张府后,张不移转身回去找父亲张尚书。
在父亲面前,张不移一派恭谨,询问:“父亲可否告知,今日来访的女史名讳?”
张尚书不怒自威,道:“莫要多问。”
张不移:“可……”父亲神色严厉,他不自觉消音。
而后,张不移又听张尚书道:“今日没有什么女史。”
张尚书吩咐仆从:“你去知会二姑娘,今日别家的姑娘登门找她,刚告辞离去。二姑娘能明白。”
仆从领命。
听此,张不移意识到那女史的来历可能非同小可,不敢造次了。
跟着张尚书穿过抄手游廊,张不移心下不甘,实在忍不住,追上去小声道:“父亲,你就告诉我吧,我绝不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