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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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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便见霍哲单膝下跪行礼,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砰”地一声。
他坚毅道:“臣霍子理,以华阴霍氏第十七代孙起誓,归顺周朝,丹心比剑,守疆戍国!前朝恩怨泥作土,持刀只为汉人。”
昭元措不及防,云头鞋退了两步。
待听完霍哲的话,她才倏尔反应过来,霍氏曾侍奉过前朝。二十年前前朝亡了,霍氏便又归顺本朝。想来霍哲是怕她心有芥蒂,故而郑重其事。
想通了,昭元便稳住架势。
既然霍哲已经郑重其事,那她也不好改口说她只是一时兴起。她跟着隆重起来,庄严道:“起。”
等他起身站直,昭元这才宽慰道:“霍氏忠心可鉴,皇天后土皆能作证,大周定会厚待忠臣。”
霍哲抱拳:“是。”
一时间,气氛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昭元懊恼,心知此刻的情形与她期望有所偏差,她并不想把今夜的谈话定性为君臣奏对。
“我也会报答你。”昭元立即改口,“你护住父皇,护住皇弟,我心中必将感念。”
霍哲:“此乃臣职责所在。”
昭元咬唇:“父皇刚刚说的话,你忘了吗?”
“……”霍哲不解:“公主不妨明示?”
昭元:“父皇要的不是忠心,是真心。他希望你待我如亲人,而非公主。”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昭元低低补一句,声音在嘴里咕噜了几圈,“……子理哥哥。”
话落,霍哲似乎怔住了。
夜凉如水,稍稍安抚了昭元脸上的热意。她这辈子,还从未对谁喊过哥哥,刚刚那一句,实在是豁出去了毕生的脸面。
然而,霍哲良久都没回半个字。
昭元有些忐忑。她仰面看霍哲,依旧看不清他神色。
“你不乐意?”她问。
“不!”霍哲立刻否定,“我乐意。”
他语气极快,仿佛生怕她误解。
昭元心中渐渐沁出点点欢喜,她轻轻吁口气:“那就好。”
霍哲:“……嗯。”
……
两人枯站许久,却再没什么话说。
“我回宫休憩了。”昭元抬头看一眼夜色,已是月上中天,“夜已深,你劳累半宿,不妨传些膳食,与千牛卫兄弟们共用。”
霍哲点头,谨礼拱手:“恭送——”
昭元瞪着他,硬生生把他送驾的话逼回去:“你又忘了我们刚说的么。”
霍哲迟疑地放下手,“那,你慢走。”
昭元点头,评价:“这句差强人意。”
等昭元坐上轿撵离去,霍哲静立片刻,忽而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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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皇帝卧床后,连日不见好转。可是每月朔望日需上朝,这月十五,本该上朝的日子,皇帝难起身,只能下口谕罢朝。
甘露殿,昭元担忧道:“父皇龙体欠安,连早朝都难以为继,这下病情只怕瞒住了,必会被有心人察觉。”
皇帝躺在御榻上。面容相较前几日又沧桑了许多,“莫、莫怕,朕已下旨传召卫国公回京,无人敢犯、犯上作乱咳咳——”
甘露殿的咳嗽声早已是司空见惯,连王常侍都不如起初那般紧张,有条不紊地伺候着。
昭元顿时自责:“父皇且歇着,别动气。”
皇帝摆摆手。
此时,一小内侍轻脚踏进殿内,垂首禀报:“禀圣上,齐王、越王求见。”
皇帝喘息声顿重。
昭元心道:来得真快。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小内侍揣揣不安起来,到底是接见还是不接见,圣人也不发句话。他鼓起勇气抬眼,向王常侍请示,王常侍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头去。
然后,不知昭元公主对圣人嘀咕了些什么,不过片刻,昭元公主起身,对他道:“你随我出来。”小内侍赶紧答是。
来到殿外,昭元公主对齐王、越王行个礼,让两位王叔进殿。
小内侍刚一松口气,心想没他什么事,便见昭元公主向他扫了一眼,抬步下阶。小内侍迟疑地跟上。
走到宫道上,昭元公主停步转身。小内侍快步走到她跟前,等令。
昭元公主吩咐:“你去寻千牛卫中郎将霍子理,带他来甘露殿,要快。”
小内侍愣了下,立刻道:“是。”他倒退两步,转身往千牛卫跑去。
昭元心如擂鼓,她回头看一眼甘露殿……恐怕两位王叔便是来刺探病情的。
就算齐王不是,越王必定是!
她攥紧手帕。
方才,昭元向父皇献计,请他撑着身子接见两位王叔,以迷惑他们,令他们出宫后不敢轻举妄动,必要拖到卫国公回京。
而她去找霍哲,让霍哲去东宫一趟,弄出点动静来,将齐王、越王引走。至于为何是东宫,是因为两位亲王的儿子们,在东宫给太子陪读。
不多时,小内侍便领着霍哲来了,昭元惊讶于如此的快速。小内侍喘着气答:“回公主,霍中郎将刚刚正好在两仪门巡视。”
原来如此,昭元点头。
霍哲举步生风,行至昭元身前,正欲行礼,犹疑地看向昭元。
昭元立即道:“免礼。”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
昭元颇为欣慰,挥退了小内侍,对霍哲解释了意图,而后道:“动静不宜小,要让齐王叔和越王叔必须起身,但堂弟们不能真受伤,以免王叔们心生不满。其中分寸,你明白吗?”
霍哲颔首:“定不辱命。”
昭元定定看着他,道:“敬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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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甘露殿时,昭元掩饰性地端了碗药,站到父皇身边。她环视一圈,齐王、越王叔已被父皇赐座,分坐御榻两侧。
越王叔身材肥胖,嗓音也圆润无害。单看样貌,谁都想不到宫中的细作竟出自越王府。
他道:“皇兄啊,你今日罢朝,臣弟猜你是旧病复发,担忧不已,连忙邀齐王兄来看望。你现下可觉得好些了?”
皇帝忍着痛苦,装作无事地谈笑风生:“朕觉早着,咳嗯,身上爽利多了。是昭元,硬要朕卧榻歇息,哎。”
昭元立刻接话,把手上的药碗往案几上重重一放:“不是,父皇就应该多歇着!要不是昨夜批奏折到三更,也不至于今早起不来,父皇你太不保重龙体了。”她说的自然是假话,用来混淆视听。
越王似乎信了,赶紧附和:“是啊,昭元说得对,皇兄该多歇息。政事是办不完的,龙体要紧,不如学臣弟,都丢给属下去办。”
昭元扯出一抹假笑。
坐在另一侧的齐王倒是一语不发,如不存在般,但周身的气势却让人无法忽视。
昭元心想得让他们多说话,才能让父皇少说话,以免露出破绽。她抛出几个话题,诸如“父皇近日如何辛苦”、“太医开的药味道难闻父皇不愿喝”此类,父皇只需淡笑不语,越王很捧场,跟昭元热闹地议论了一番。
忽而,皇帝面色一变,脸色胀得通红。
越王率先发现,立刻噤声,面露担忧。
“咳——”皇帝压着嗓子,闷闷地咳嗽起来,他枯瘦的手紧抓住一方手帕捂住口鼻。
“父皇,”昭元浮夸地震惊一喊,借机挡在御榻前,拦住两位王叔的视线:“您怎么了?”
皇帝肩头耸动,狠狠地咳嗽过后,摊开手帕一看,竟咳出一口恶血。
御榻边,王常侍正欲倒抽口气,生生止住了。
几人面面相觑。
昭元齿间一寒,立刻伸手盖住手帕。
越王问出声,担忧地直探脖子:“皇兄这是如何?”他走上前,意欲窥探。
“父皇该喝药了!”昭元猛地转身,正正面对越王。
越王受到惊吓,连退两步:“哎哟,昭元你急什么……”
“我、我是担忧父皇,越王叔别见怪。”昭元故作镇定地端起药碗,手腕发抖。
皇帝眼睁睁地看向她。
昭元急中生智,将药汤喂至皇帝嘴边,而后故意一抖,药汤便顺着嘴角流至下巴。
“药洒了,我为父皇擦拭。”昭元道,说着扯出皇帝手中沾血的手帕,擦拭红赭色药液。
药液浸透手帕,将恶血掩盖;同时,药味压住血腥味。
王常侍轻轻松了口气,取来一托盘,盛着脏污了的手帕,大大方方地端出殿外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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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崇文馆
霍哲站在一棵榛子树下,从窗外望进学堂。学堂内,几位小殿下摇头晃脑地温书,大学士没坐在讲案前,不知去了何处。
一小郎托腮趴在书案上,霍哲认出那是越王家的二郎君,越二郎正偷偷摸摸地弹榛子玩儿。
霍哲心生一计,回身看向头顶的榛子树。他将袍尾塞进腰带,伸臂抱着树干爬上去,停在树杈处坐稳。
而后,他摘下几粒榛子,习惯性地在衣服上搓了搓,拿出腰间挂着的筋角弩,瞄准学堂内,弹出——
“哎哟!”齐王三郎君臀部吃痛,跳脚大喊一声。
榛子自他身上滚落,撞到案角,停住。
学堂众人都被惊动,转头看着齐三郎。
齐王三郎君伸出小胖手揉一把屁股,低头一看打他的暗器,怒了:“越二!”
他直指越王二郎君,叫嚣着要去揍他:“你敢打我!”
越二郎呆愣地握着手里的榛子:“不,没、我没打你!”
“你还不承认!”齐三郎冲上去,攥住越二郎的衣领,作势要将他提起来。可惜他自己只是小小的一个,手短腿短,这动作做出来并不如何霸气。
越二郎被勒得满脸通红,也怒了,用力推一把齐三郎:“你冤枉我!”
齐三郎一屁股撞倒太子李晤的书案,李晤想扶他,接过两人撞到一处。
顷刻间,学堂内一片混乱。
越二郎短手叉腰,指着齐三郎鼻子:“你哪知眼睛看见是我扔的,又不是只有我捡了榛子!”
他气冲冲地抱起隔壁桌小伙伴书箧,反手一倒,榛子和其它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滚落一地。
隔壁桌小伙伴欲哭无泪。
齐三郎顿时语塞,拍一把屁股爬起来:“肯定是你,只有你温书的时候弹榛子!”
太子李晤跟着爬起来,拉住齐三郎劝道:“别吵了。”
齐三郎年纪尚小,还不知君臣有别,意气地一把甩开李晤的手。
“你污蔑人!”越二郎瞪圆眼睛:“你学不移郎君污蔑人。”
“你才污蔑人。”齐三郎死不承认,跟越二郎你一把我一把地推搡起来。
“我告诉你,不移郎君污蔑昭元阿姐,就被人扒腰带。你污蔑我,也要被扒腰带!”越二郎大喊。
太子李晤听到昭元名讳,立即倒戈,倒向越二郎。
越二郎挥手道:“兄弟们,齐三竖子,张狂妄语,我们把他腰带扒了!”
众人一哄而上。
榛子树上,霍哲听见学堂内传来齐三郎虎生虎气的求饶:“别扒我裤子呜呜呜……”
他心知大功告成,翻身下树,赶回甘露殿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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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
霍哲一字一句对众人禀报:“东宫崇文馆有异响,臣率人往而观之,见越王二郎君掷齐王三郎君榛子、扒其裤、率众辱之。”
话落,越王、齐王双双起身,一个是愧的,一个是忧的。
越王不敢置信:“这、这……小二他才十岁,就会打群架了?这小兔崽子!齐王兄见谅。”
齐王面色很不自然,毕竟齐三郎是他唯一的嫡子。
昭元听完,心想若不是知道是夸大其词,她也得急得站起来。她道:“两位王叔快去看看吧。”
越王不住点头,朝皇帝拱手:“皇兄恕罪,臣弟们先去看看。”说罢,赶紧拉着齐王往东宫去了。
昭元:“王常侍快送。”
一阵熙攘后,殿中空了一半。
皇帝卸力,倒回御榻上。宫人们立刻上前掖床褥。
昭元松口气:“有惊无险。”
她抬头看向仍立于殿中的霍哲,霍哲亦看过来。
两人对视,别有默契。
昭元淡淡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