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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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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校书郎干笑两声:“小官不知。不过瞧她周身气度,应该是位品级颇高的女史。”
张玦眯起眼:“……嗯。”
经过先前的指引,昭元成功找到杨大学士,此刻,她正与杨大学士相对而坐。
杨大学士官任中书令,乃宰相之首,兼任崇文馆大学士,是大周朝肱骨之臣。
昭元对他很是敬重,说起希望他在储君教导一事上多费心时,语气亦很客气。
她道:“听说近日有人在太子面前诽谤我,言我出入甘露殿,与外臣结交;甚至言及父皇,责怪父皇宠溺公主,礼崩乐坏。这等偏激的言论,怎能出现在储君耳畔?若说这话的人是想直言谏诤,那他要么上达天听规劝圣人,要么传于朝野警示庸臣。对储君说这种话,是想让储君去违逆父皇,行不忠不孝之事吗?”
杨相面色不变,道:“公主言重了。不过关于此事,臣确实要跟太子好好讲一番。”
昭元莞尔:“幸苦杨相。”
杨相表示这是他的本分,而后提起一事:“公主莫怪臣多言。这次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储君身处风口浪尖,不可行差踏错,公主做事也要稳重才是。”
昭元:“啊?”
杨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解释:“譬如檐下相看驸马之事,公主还是不要再做为好。”
昭元:“……”很好,现在不止宫中,连外面的大臣都相信了这谣言。
昭元只觉众口铄金,她闭了闭眸,捏着鼻子认错:“是,我知道了。”
杨相点头,又道:“再譬如,公主今日私自寻臣,亦是不妥。”
昭元不服:“我是为太子的事而来,况且我乔装打扮过了,亦未传轿舆,徒步走来的。无人认出我,不会落人口舌。”
杨相:“此举乃掩耳盗铃。”
昭元咬唇:“世上总有不得不做之事,我已迫于人言而退让,难道非要我罢休才能满意?”
杨相称是,说道:“人言可畏。”
昭元听得浑身难受,正欲告辞,杨相忽而问她:“公主可知,是何人在太子耳边说的那番话?”
昭元立刻坐回去:“杨相知晓?快告诉我,我必要惩戒他一番。”
“公主知道他姓名后,”杨相道:“定然会改变主意。”
昭元好奇:“为何?”
杨相:“那人乃太子陪读——张玦,也就是京中人称的不移郎君。”
昭元气愤:“又是他。”
杨相自顾道:“公主或许不知,这张不移家世显赫,又才华横溢。然而他在弱冠之年却发话,绝不做周朝的官,来崇文馆做太子伴读,亦是勉强为之,看中的是东宫藏书阁。张不移乃性情中人,不睦权势。故而任何人都可能对太子进谗言,他绝不会。”
昭元怔愣,却迅速抓住要点,问:“他为何不愿当官?世家要延续,子弟不做官怎么行,他父亲不训斥他吗?”
杨相:“自然训斥,故而臣说他是性情中人。”
昭元敏感地察觉到杨相话中有深意,她正襟危坐:“还请杨相明示。”
杨相却摇头笑了两声:“后面的话事关朝堂,便到此打住吧,公主不必再问。”
听此,昭元有些不悦,遗憾地起身告辞。
后面几日,昭元趁侍疾之便,向父皇打听张不移的事。
皇帝喝过药,由宫人伺候着净面,而后抬头问:“哦?昭元怎么对张不移起了兴趣,莫非看上了他,想招为驸马?”
昭元又羞又气:“不是。”
皇帝咳嗽两声:“张不移确实一表人才,不过昭元还是莫空付芳心,他可不能当驸马。”
昭元听出这句话背后大有文章,心中更加好奇:“为何?我前几日还听杨相说,那张不移不愿为官。可惜我再要追问,杨相却说什么女子不得干政,将我堵回来了,没有父皇半分的开明。”
皇帝感到奇怪:“杨相怎会与你说这些?”
昭元噎了下,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下。
“原来如此。”皇帝听罢,为杨相开脱:“杨相并非迂腐之人。咳,他约莫是觉得,昭元你身为公主,权柄大,身边却无规劝之臣,不敢让你干涉罢了。”
昭元勉强接受这一理由:“那父皇能告诉我,张不移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皇帝走到御榻处,由宫人搀扶着倚下:“告诉你也无妨。先前种种评判,咳咳——皆因他不愿当的,只是周朝的官。”
昭元没听明白。
皇帝道:“张不移曾多次在酒楼茶肆之所,作诗赋文章来借古讽今。笔墨之间,皆是对前、前朝的向往,隐隐有愤世之情。”
昭元明白了点:“他对我们大周朝不满?”她又担忧道:“父皇,要不您饮些热茶顺顺气……”
父皇咳得她心惊。
王常侍上前,正要斟茶。
皇帝摆手表示无碍,挥退他:“是也。张不移觉得周朝大肆征伐、不顾民生,比不上前朝的国泰民安。”
听此,昭元怔了下,反驳:“荒唐。我们周朝得以建国,不正是因为前朝兵力太弱,被胡人打得灭国了么。要不是我们李氏举兵伐胡,这天下便是胡人的天下了。”
皇帝笑而不语。
昭元转转眼珠,看一眼皇帝,提议道:“父皇,要不你封张不移为国子监博士吧?让他领略下为官的辛苦,省得活得像个腐儒,天天跟人诽谤朝廷。”
皇帝哑然失笑:“你是故意要膈应他?”
昭元不承认,也不否认:“反正他不敢抗旨。”
皇帝猛地咳嗽两下,而后沉吟:“他的学识,倒是担得起国子博士。”
后来,听闻皇帝与几位近臣密探了一个时辰,封张玦为国子监博士的圣旨便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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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昭元在甘露殿侍疾,听尤女史禀报了个极劲爆的消息。
尤女史垂首敛眉,对皇帝和昭元公主禀报:“不移郎君当国子博士后,心中不忿,作了首打油诗污蔑公主,如今已在京中传遍。”
她偷觑昭元公主一眼,硬着头皮念出打油诗:“檐下相看驸马,昭元眼难挪;宫内人言啧啧。不移我同羞。岂料得见公主,翌日博士做;约莫花痴中意,苦哉哪得溜!”
念完,甘露殿内一片寂静,宫人们皆缩着脖子、屏息敛声。
“咚——”昭元公主握拳用力捶向案几:“狂徒!”
她站起身:“呼,我什么时候看上他了,而且我相看的是他吗?他根本就没见过我,就说我对他一见倾心,简直荒谬。他本来就对我不满,责斥我结交外臣,于是故意造谣污蔑我!”
尤女史抬头,只见昭元公主羞得满面通红,娇嫩的面颊艳若桃李。
皇帝出声打圆场:“你非要派人打听,听完又生气,何苦来哉?咳咳,再者,他不愿当官,如今被、被迫为之,自然要找人泄愤。”
“父皇,我派人打听,是想看他当博士后惹出的笑话,又不是想听这些。”昭元公主跺脚:“文人中,少有如他那般自视甚高者,净给自个脸上贴金!”
皇帝无奈失笑。
尤女史见状忙道:“公主息怒。文人作诗,往往夸大其词。钟爱杜撰。”
她心知张不移不可能见过昭元公主,前几日唯一一次见面,他也没认出公主来。
尤女史又道:“况且,那张不移在国子监也确实碰壁了的。听闻,不移郎君任课当天被人戏弄,引去国子监某处陋巷,在那被蒙脸人抢去了冠帽腰带。”
“活该!”昭元公主气顺了些:“然后呢?”
“不移郎君急得回府换衣裳,不料一出巷子,便被孙二郎带着一群学生撞个正着。”尤女史:“孙二郎也念了首打油诗。诗是这么说的:‘一朝衣裳虎衔去,不移郎君羞出门。怕是风流遍京都,叫人夫君惩治休!’”
尤女史抬眼偷看,果见公主面色好了许多,再接再厉道:“大意是,不移郎君不是自夸美姿容,得公主垂爱,还作诗传扬么。风流的名声传出去了,京众女眷都爱慕他,她们的夫君吃味,故而夺去他的衣冠腰带,以此惩戒,叫他还神气不。”
“然后,不移郎君气急败坏,拂袖走了,三天没去国子监。等他再回国子监,便被国子祭酒狠批一顿,”尤女史收尾,“原来是孙二郎告了他个无故缺职。”
“噗嗤——”不知殿中何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皇帝大笑:“哈哈,真是精彩!那孙、孙二郎是何人啊?”
王常侍跟着笑,回禀:“圣人,孙二郎是孙太傅嫡次子,如今在国子监读书。”
皇帝点头:“朕想起来了。太傅才高八斗,那孙二郎却不爱念书,是个混、混不吝,常被太傅训斥。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不、不喜同样以才举名的张不移。”
昭元脸上掩不住快意:“我也记得孙二郎,他都十八、九了吧,怎么还在国子监读书呢?”
皇帝批评道:“跟博士做对的纨绔,如何读得好书?咳咳,该他一年年耽搁下来。”
昭元昂首:“书读得不好没关系,事办的漂亮就行。赶明儿我要赏他!”
皇帝摇头失笑,忽然,他一口气没喘上来,脸憋得通红。
王常侍第一个察觉,上前问:“圣人,您哪儿不舒服?”
昭元闻言赶紧看去。
只见,皇帝抬起衣袖掩在嘴边,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王常侍忙上前伺候,同时吩咐宫人传太医。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后,皇帝直起佝偻的背,抬开衣袖一看,黑红的血暴露于众人眼前,极是刺目。
昭元心下一个咯噔:“父皇?”
皇帝身躯晃动,眼一闭,竟倒了下去。
“传太医!”
……
甘露殿内,曹皇后、太子李晤皆抵达,掩泪侍于床畔。
太医院使为皇帝看过诊,退后两步跪与龙床前,叩首:“臣无能!”
众太医立刻跟着跪下。紧接着,王常侍领着众宫人跪地,甘露殿霎时跪了乌泱泱一片。
昭元心脏一瞬间绞得发痛。
曹皇后“腾”地从扶手椅上站起身:“圣人病情究竟如何了?速速禀明!”
太医院使转身跪向曹皇后,语气沉重:“圣人已是病入膏肓、大厦将倾。”
登时有细细的呜咽声响起。
“闭嘴。”昭元冷声喝道,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父、父皇不会有事。”
曹皇后扑向龙床嚎啕几声,而后怒目看向昭元:“如今已出大事了!你到底是如何侍的疾,你父皇向来偏疼你,自卧床以来,都是宣召你侍疾,甚至将太子置于旁侧。如今他病情丝毫不见起复,反而危重至此,你有何用!”
“圣人啊——”曹皇后转身,对着皇帝大哭。
昭元胸口起伏,慢慢撇开脸,半分不想与她争辩。
太子李晤哽咽出声,嗓音粗哑:“母后,您别骂皇姐,皇姐她、她毕竟不是太医,父皇病重她也没办法。”
曹皇后恨铁不成钢:“你便是太软弱可欺!这些年来,昭元凌驾于你我之上,我们母子一个是国母、一个是储君,行事却处处忌惮于她。如今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敢顶嘴驳斥我,岂有此理!”
昭元闭了闭眸,她难以想象,在这等悲痛之时,曹皇后竟还要与她争高下。
她张口欲说话,口腔内一片苦涩,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随即一股热泪从眼眶滚落。
龙床上,皇帝呻吟两声,眉头紧蹙。
甘露殿众人皆噤声,曹皇后的责骂戛然而止。
王常侍膝行上前,见皇帝中指微微弹动,心领神会,对在座诸位道:“圣人欲静处,还请皇后、太子和公主退避。”他嗓音亦掩不住哭腔。
曹皇后呐呐,从床畔站起身。
昭元揩泪,深深看了双目紧闭的父皇一眼,屈膝行礼,轻声道:“女儿告退。”
她低头,对王常侍说:“望王常侍尽心侍奉父皇。”
王常侍恭谨:“奴才应当的。”
言罢,昭元转身。尤女史从地上起来,跟着她出殿。
行至殿外,走下台阶来到宫道上,昭元忽然抬头望向夜空,将眼泪逼回去。
尤女史垂首,安静地守着。
昭元压着呼吸,眼中酸涩。
夜空中一颗明星也无,仅有光溜溜的一弯钩月,如她心境一般霜白。
侧方,渐有脚步声愈近,而后在昭元身侧停住。
片刻,昭元听见一清朗男声:“臣霍哲见过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