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始乱终弃》青砖黛瓦

46、第 46 章

　　卫国公点头，低声道：“嗯。他们奔波了一夜，叫他们歇着去吧。”
　　亲兵领命。

　　坐在主位上的昭元看见卫国公跟那亲兵说了两句什么，亲兵又出帐去了。她转开眼，面向还在聚首商议的胡人们，道：“诸位远来是客，怎么好让你们干坐着。”
　　她吩咐意女史：“摆宴，也让胡人们见识下我们周国的待客之道！”

　　昭元的命令不容推脱，于是以卫国公为首的卫军将领还有胡人们从主帐内起身，来到专门用来摆宴的营帐内。

　　宫人们动作极快，桌案碗碟很快摆放好，小菜酒水也都端上，就等庖厨把大菜做好。
　　落座前，昭元趁乱问过卫国公，得知霍哲与赵七郎已经回营之事。

　　坐在右首的胡人智者眼睛扫过坐在他对面的众周国将领，站起身询问昭元：“美丽的弘忽，对面这些勇士，是你们这里所有的将军吗？全都在这？”
　　昭元抬眼：“怎么，使者觉得人不够多、不够热闹，我们懈怠了你们？”

　　“当然不是。呃，全都在这里？”胡人智者执着地又问一遍。
　　这回昭元察觉了蹊跷，跟坐在左首的卫国公对个眼神，谨慎道：“能来的都来了，智者，您有话还请直言。”

　　“……是这样，我们草原部落与你们周国打了二十年交道，其中你们的将军，”胡人智者不再坚持问，用蹩脚的口音报出几个名字：“方才见过的这位赵大将军，还有没见到韩广平、崔越、公孙策将军们，以及去年刚打交道的少将军霍哲，许多勇猛的武士，在我们部落赫赫有名。长生天赐福，我可有幸跟他们交个朋友？请在座的各位将军们都报报姓名，怎么样？”

　　话落，周国将领全都侧目看着胡人智者。

　　昭元指尖轻叩案面。
　　看来，这位胡人智者不光是来“请”他们挪窝，还顺便过来刺探军情，他脸上热情洋溢的笑脸，掩盖不住内心的阴险心思。
　　胡人与周国打了二十年仗，清楚周国哪些将领是真正能打的，所以胡人智者打探石咀山有哪些将领，就知道了石咀山的兵力。

　　在昭元沉吟之际，宫人陆续呈上菜肴，桌案被一盘盘佳肴摆满。

　　就在此刻，卫国公震声道：“此次出行，就是为谈判而来，当怀坦诚之心，自然不能藏着掖着。现在菜也上齐了，当开宴畅饮。胡人我不管，在座周国的将领，各个都来亮个技，给宴席助兴！”
　　他站起身，叫亲兵把他的金刀拿来，猛地拔出刀，刀身反射出刺目的光线。

　　昭元抬手挡眼，在指缝间看见卫国公走到席中央，摆好架势，在胡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干脆利落、大张大合地使出一套刀法，刀锋屡屡划过胡人面前又骤然收回去，将他们吓得面无人色。

　　一套刀法结束，卫国公收招，沉声对着胡人们道：“在下赵芳威，请赐教！”
　　不等胡人智者开口，他迈步坐回席上，将金刀扔回给亲兵。
　　胡人智者愣住。
　　周国这边士气大振，纷纷抢着上去一展身手，也去吓吓这帮胡人。

　　胡人智者自知弄巧成拙，赶紧制止：“哎，诸位都是勇士，不过也不必这样……”
　　卫国公不依不饶：“既然要交朋友，怎么能光嘴上说说。这里没有歌女奏乐，宴席失色，是我们招待不周，让他们都舞一套刀剑助兴，才是真心诚意地招待朋友！”
　　“不用了，真不用。”胡人智者连连摆手。

　　昭元从席上起身，端着酒盏走到胡人智者面前，道：“智者不必多虑，安心看他们舞刀弄剑就好。来，我们尽情吃喝。作为大周公主，我尽主人之谊，敬你一杯。”
　　她举起酒盏示意胡人智者，同时让意女史给他的酒盏也满上，旁边宫人拦住打算过来解围的胡人们。最终，胡人智者不得不与昭元对饮一杯。

　　被这么一打岔，胡人没拦住已经拿出剑来到宴席中央的周国将领。而周国将领舞完刀剑，无一不大声报出名号，满足胡人“认识认识，交个朋友”的请求。

　　在刀剑破空声中，昭元招来卫国公的亲兵，让他转告霍哲等将领，没来席上的都躲好，之后撤伏领兵回来的也躲好，别被胡人发现了行踪。
　　嘱咐完，看着亲兵混在端茶倒水的宫人中出帐，昭元再次举杯敬胡人智者，道：“智者，我们周国的佳肴如何？肯定比你们苦寒之地的牛羊丰盛美味吧，今天是否让你们大开眼界？”

　　胡人智者尽力忽视着在他脸上闪烁的刀光剑影，强撑道：“中原的菜肴虽然丰盛，可不够豪爽。你们都是在四四方方的房子里吃，不像我们，在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上，迎着风宰羊喝酒，才是真正的勇士！”

　　“呵呵，是吗。”昭元抿一口酒，对正在舞剑的将领道：“听见没，智者说你们不算真勇士，还不快使出十二分的力气！”
　　闻言，那将领舞剑的攻势更凌厉了，抬剑直刺向一名胡人，吓得那胡人后倾倒地，身下的坐垫滑出去，帐内顿时爆发大笑。

　　昭元满意了，对胡人智者道：“中原富庶，随时都吃得上这些佳肴，而你们恐怕就要节省些，一年到头都宰不了几只羊吧。”

　　胡人智者傲气地摇头：“当然不是！我们王庭有数不尽的牛羊，每天载歌载舞大口吃肉，勇士们的笑声，姑娘们的歌声，能响彻整个夜晚。难道你们在石咀山，没有听到我们王庭每晚的歌声吗？”
　　“每晚？”昭元不信，扯唇笑道：“智者可不要说大话。照这么吃，你们王庭的牛羊可供不了多久。”

　　胡人智者正要再跟昭元唇枪舌战三百回合，突然意识到什么，即将出口的话咽下去。他话锋一转，再说出的话语气势就弱了：“你们周国不要小瞧我们。”

　　这微妙的变脸被昭元捕捉到，她不动声色地笑笑，用筷子夹起一口菜。

　　两个时辰后，宴席散客。
　　胡人此次来使，是为了要求卫军更换营地。在这事上，卫国公拿出地图划了一道线，距胡人王庭此刻的位置以南五里，线的南侧是卫军同意驻扎的范围。他让胡人智者把地图带回去，让胡人可汗决定到底在何处谈判。
　　如此一来，等胡人可汗决定好地点，再把消息传达过来，就成功拖延了一两天。

　　众人目视胡人的车队驶下石咀山，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隐在树木掩映后，昭元走到卫国公身侧，将宴席上胡人智者变脸一事的来龙去脉复述。

　　卫国公侧头看向她，皱起眉头。
　　“有什么不对吗？”旁边没明白的人问。

　　卫国公开口：“你看我们行军打仗，粮草哪次不是精打细算。胡人能日日宰羊杀牛设宴，那么多牛羊不可能都养在王庭，也就是说，王庭以北必有援助，而且，未必只有一个援助。这援助，能送来牛羊，就也能送来援兵。”

　　提问的那人恍然大悟“那就算我们进攻王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可溃兵一旦跟援兵汇合，我们不就功亏一篑？”
　　他不敢也不愿意相信，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不可能。公主，那胡人使者肯定是说大话诓我们。”

　　昭元沉声道：“管它真假，有备无患。”
　　她抬眼看向卫国公：“看，我们在石咀山设伏，胡人也不是傻子，这就算计上我们了。卫国公，你此刻岿然不动，应该不是还在等着胡人走进我们的埋伏吧？”

　　卫国公瞥她一眼，转身对诸将领道：“全都跟我去主帐议事，还在营帐里歇着的也都叫起来！”
　　说着，他雷厉风行地带着诸将领走了。

　　只留下昭元并几名宫人站在原地。昭元歪头心想，这回该下定决心主动出击了吧，胡人王庭摆明了不可能上石咀山，卫国公也该认清时势了。

　　当夜，主帐的蜡烛亮了个通宵，夜半不断有将领回到营地，匆匆忙忙地走进主帐。

　　天明后，昭元用过早膳，主帐的门帘才被掀开，诸位将领面色疲惫地走出来，回到各自的营帐歇息。
　　至于为何她没有全程参与此次议事，是因为诸将领们议到后面的战略部署，诸如分兵几路走哪条线路，骑兵步兵弩兵炮兵如何分配，日行军多少里，如何相互联络，这些已经不是昭元插得进嘴的了。当时已月过中天，昭元便先行回帐歇息，而且卫国公并不待见她，何必坐在旁边碍眼，反正大致的战略她已经听完了。

　　用过膳，昭元本打算坐在书案前看信。这些信都是朝廷重臣从京中递来，两日一趟，写着待处理以及处理过的大小政务，供昭元过目。昭元若觉得有哪些地方处理得不合适，再传信让他们改。

　　今日，昭元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笔，却有些心不在焉，心律一阵急一阵缓。她不确定是身体在发病，还是心里在为即将来临的大战激动，回过神发现墨洇在了纸面上，于是唤意女史上前来收拾。

　　意女史边收拾边道：“公主，我们出去走走吧？太医嘱咐过，公主你的病情是思虑过重所致，需常走动散心，不宜总闷在屋子里。”

　　昭元放下笔，手抚在心口，感受到胸膛正在起伏震动。瞧着营地内厉兵秣马的架势，大战一触即发……反正此刻也没心情理事，不如走动走到。她点头：“嗯。”

　　石咀山营地东面是一片石壁，无树无木。走到此处时，昭元发现石壁下的石块上坐着个人，随即那人仰面躺在了石块上。

　　昭元停步，因为她认出那人似乎是霍哲。她犹疑地走上前去，在大概十步远的位置处，发现果然是霍哲。他仰面躺在石壁上，双眼紧闭着，胳膊枕在脑下，一条腿悬空，一条腿屈膝踩在石块上。
　　他这回肯定不是在放哨，毕竟卫国公不可能无情到让议事了一夜的人出来放哨。所以昭元想不明白，一夜没歇，昨夜也一夜没歇的人，这会儿怎么不赶紧回营帐大睡一觉，反而躺到石块上吹冷风。
　　昭元站了一会，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不料离开的动静被霍哲察觉，昭元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在身后响起的声音——“公主？”
　　昭元闻声回头，看见霍哲撑着石块跳下来，走上前行礼：“末将参见公主。”

　　晨风和煦地吹着，吹在霍哲眼底青黑的面容上。
　　昭元沉默片刻，开口：“你在这做甚？”
　　“等兵。”霍哲答，
　　“等兵？”昭元没听明白：“等什么兵？”
　　霍哲解释：“坐在这里，能看见山脚下回来的军队。外祖任命我为先锋，我在等何时聚齐一万兵力，即刻出兵。”

　　“聚齐了自然就能出兵，你在这等又有什么用。”昭元皱眉：“你此刻该做的是养足精神，蓄势待发。”
　　霍哲解释：“其实，末将是睡不着，又从营帐出来了。”
　　“你就算在床榻上躺着，也比在这呆着好。”昭元道：“莫非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也对，好不容易有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的机会，你自然激动地睡不着。”

　　“……公主教训的是。”霍哲侧头，看向一望无际的晴空：“可我确实睡不着。公主，这次我第一次打这种大仗，领一万精兵，直击胡人王庭。”
　　他往外走了两步，面向东方。

　　日光洒在霍哲的脸上，昭元却没看出丝毫暖意。她看出的，是他不愿表露在人前的忐忑与害怕。
　　原来在打仗前，他会害怕……害怕不能平安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