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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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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哲的胸膛宽厚而温暖,昭元依偎在这个怀抱里,几乎再多待一刻就要沉迷,让她忘记这不是柔情,而是道歉。
她抬手抵在霍哲胸前,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指着他谴责:“懦夫!孬种!你就永远地、永远地待在你矢志不渝的北疆吧!”
霍哲被推得上半身摇晃了下。听见昭元的话,他抬起头:“臣,领旨。”
昭元简直气得发疯,转着圈找能砸人的物件。意女史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目光紧随着昭元。
帐外突然响起喊声——“禀公主,末将赵厚梓求见!”
是赵七郎的声音,他继续喊,声音传入帐内,同时传来的还有帐外守卫拉扯阻拦的动静。
“臣特来寻我那外甥,请公主通融一二。霍子理,我知道你在御帐内,哎呀,这位守卫大哥你别拉我……子理,父亲派遣你我去点兵,别忘了你可立下了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你怎么不着急呢,快快随我去办差。请公主见谅,容末将带走霍子理!”
这话说得好像昭元把霍哲囚住不放人似的,这胡搅蛮缠的劲儿昭元头回碰见,火上浇油得不能再火上浇油。
昭元气得说不出话来,抬臂指着霍哲,而后用力指向门帘。
“公主保重。”霍哲拱手告辞,起身出帐。
等霍哲一出去,帐外的动静很快消停。
昭元依旧站着,姿势一动不动,犹如枯萎的柳条。
“公主?”意女史终于忍不住出声。可出声了,昭元没理她,她只好闭嘴。
榻上矮桌还摆着霍哲一口没喝的茶杯,意女史上前收拾,不料刚端起茶杯就被昭元一把夺走。意女史震愕之际,就见昭元公主走向门帘,守在门帘两侧的宫人立刻掀起帘幕。昭元公主走出帐外,将茶杯内的水泼向漆黑的地面,又砸了茶杯——“啪!”摔出清脆的响声。
意女史咽了下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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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挂在枝头,被繁叶挡去大半,夜色透着清蓝。明明进御帐时还是白天,这么一会儿天就黑了。
霍哲与赵七郎并肩走着,往营地外走,跟正牵马等着他们的亲兵汇合,越走旁边的营帐越少。赵七郎告诉霍哲,卫国公派遣他们俩,去召回埋伏在石咀山四周的将士们,一同商议进击胡人王庭的战略部署。
霍哲自从御帐出来,一路无言。
赵七郎耐不住这份沉默,率先开口:“子理,我们方才在主帐议完事,你怎么跟公主走了?我遍寻你不得,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你在御帐。”
霍哲没答话,回应赵七郎的只有两人脚踩在地面碎石上的咔嚓声。
赵七郎便问:“怎么不说话,莫非是我打扰你跟公主促膝长谈,你恼我了?”
“七舅不要说笑,并无此事。”霍哲澄清。
赵七郎可不信,侧身对霍哲语重心长道:“子理啊,虽然我只年长你七岁,可我是你正儿八经的长辈,我奉劝你一句话,你一定要听:行军打仗者,绝不能感情用事,动辄就要尸横遍野。”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就拿今天的事说,我父亲,也就是你外祖,反对撤伏进攻,你却跟公主同仇敌忾,与你外祖作对——”
“七舅此言差矣。”霍哲打断他,停住脚严肃道:“我绝不会拿将士的性命当儿戏。今日我立下军令状,坚持撤掉石咀山周围的伏击,改为进攻胡人王庭,是多番考虑下做出的决定,只是正好与公主不谋而合罢了。”
赵七郎下意识跟着霍哲停下脚步,不料被碎石拌住左脚差点摔一跤,赶紧伸手拉霍哲:“哎!”
霍哲扶住他,等他站稳了,道:“七舅,你在北疆驻守的年份比我长,应当更明白铁勒部不是好骗之徒。铁勒部对贺兰山,比我们更熟悉,如今他们安营扎寨,驻兵不动,说明已经发现异样。胡人一向谨慎,个个怕死得很,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傻到明明发现了异样,还乖乖落入圈套!我们应该趁着胡人还在观望中,打他个措手不及。我这样解释,七舅还觉得我是感情用事吗?还是说,在你心里,外甥就是那么不懂事的人?”
这个问题弄得赵七郎脑袋一懵,心绪还停留在方才绊脚的惊吓中,脑子转不过弯。等回过神,扶住他的手早空了,霍哲已经走到十步远外,背面对着他。
赵七郎快步跟上,赔礼道歉:“子理莫气,是我言重了。我当然明白你的考虑,只不过担心则乱,生怕你真的被公主所左右,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再好不过……”
两人跟牵着马等他们的亲兵汇合,清点完要带上的文书,纷纷翻身上马,一人带一名亲兵驶向不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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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草原上,一队有马有车的胡人行驶着,往南面石咀山的方向而去。
这队人马中,眼睛最小的那人,独身坐在车上,装束也与周围人不同。他穿着花纹复杂的丝绸,头发披散着,没编成小辫,手里还拿着根比人还高的竹柄,抹成黑色,挂着一串牦牛毛装饰。
车队晃悠悠地前进着,在正午之前,终于行驶到石咀山脚下。他们在山脚盘旋了一刻钟,被从山上得到消息赶来的卫军围住。
胡人纷纷护住马车,这时,坐在车上、手持竹竿的那人开口:“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我已经恭候多时了。诸位,我们是使者,特来拜会你们周朝的主帅,烦请领路吧!”
于是,这队胡人被卸了兵器,带上石咀山。
昭元得到消息时,卫国公大概已经跟那名胡使喝完了一盏茶。她带着宫人去主帐,隔着两三个帐篷就看见站在帐门口的两名胡人,他们站在那跟守门的卫兵干瞪眼,剩下的胡人都在帐内。
“公主,我去了。”意女史站在昭元右侧,低声道。
昭元点头。
随即,意女史带着两名宫人,端着摆了茶盏的食案走向主帐。守门的卫兵认得意女史,自然不敢拦,忙放人进去。
昭元领着跟来的宫人们在隐蔽处等候,不久,意女史三人走出来,又过片刻,主帐内走出一人,是卫国公的亲兵。那亲兵直接往昭元所处的反方向走,等他突然出现在昭元身后时,她还吓了一跳。
几人换个地方说话,昭元让这名亲兵把主帐内的情况说一说。亲兵说,胡人是来找麻烦的。他们里面有个汉话说得特别好的,胡人都称他“颉于伽思”,意思是智者。那个智者嚣张得很,说他们可汗骑马一千里,来跟周国谈判,如今这最后三十里,请周国抬起高贵的脚丫,去跟他们胡人谈判,这样才公平。
如果周国不答应,就表示没有谈判的诚意,双方就此分道扬镳。而且,现在水草肥美,他们胡人要去放牛羊,没有时间耽搁,周国必须两天内抵达胡人驻扎在三十里外的王庭,否则他们就要带着牛羊去追逐水草。
昭元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理清了胡人的意图。胡人发现异常,不敢按照原约定来石咀山,但又不舍得轻易放弃谈判机会,于是叫卫军去他们选定的安全的地点。同时胡人限定两日内抵达,是担心日子拖久了,安全的地方也变得不安全,于是限定时日,防止卫军有时间搞鬼。
“既然如此……”昭元挥手让亲兵退下,率人往主帐走。到主帐门前时,昭元依旧没想出对策,只能见招拆招了。
看见门口的动静,认出来人,卫国公从座位上站起身,给昭元行礼,又给胡人智者和昭元互相介绍。
胡人智者这才知道周国的公主也来了北疆,站起身问:“公主……汉人的弘忽,君主是你父亲?哦,不不,今天的汉人君主还不到十五岁,美丽的弘忽,你是他的姐姐?”
昭元点头,意识到这个胡人智者确实聪明,尽管遣词造句上有些别扭,但他该懂的都懂,对周国如今的情况了解颇深。
招呼打完,昭元装作一无所知,坐到主位上,让卫国公和胡人智者把事情复述一遍。卫国公嫌麻烦有些不乐意,虽然没直说,脸上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情绪。
听他们说话时,主要是胡人智者在说,昭元在心中梳理语句,以便待会应对这位胡人智者。
过了半刻,胡人智者说完了,端起高脚桌上的茶盏喝茶,喝完感叹好多年没喝过汉人的茶叶了。
在此期间,营地内的将领听说胡人使臣来了,陆续来了三个打探情况的人,在主帐内坐下,可是来得太晚,只听到个尾巴。
昭元点点头,对胡人智者道:“你们的请求很合理。”
这句话说出,卫国公掀起眼皮瞥了昭元一眼,另三位将领也坐不住地动动,只有胡人很高兴。
昭元一个不理,继续说:“听说你们的王庭很大很豪华,那周围有没有平坦的土地,能搭起一百个长百步、宽百步的营帐?有这样的平坦土地,才能放得下我们周国的将士。因为你们的王庭有太多士兵,我们也要带足够的士兵,才敢住到王庭旁边。”
胡人智者噎了下,回答:“汉人的弘忽,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只用搭一个帐篷就够了。”
“是吗?”昭元似笑非笑地看着这智者:“你说谎话,是会被你们的长生天惩罚的。智者,我们还是好好商议一下,两军适合在哪扎营吧?”
卫军将领纷纷附和:“对啊,我们怎么敢轻易过去,万一你们有埋伏呢?两天内抵达,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也不会伤害你们,你倒是让你们可汗单独来石咀山啊。”
说到“不会伤害你们”时,他们个个面不改色,义正词严,仿佛卫军设的伏击不存在。
昭元腹诽了这些人一句,接着道:“还有,如果商议的结果不公平,我们也要回去,追逐我们的水草。智者,你应该牢记,我周国并非必须谈判。”
毕竟在去年冬天,灵武郡并未失守,北疆防线不算全盘皆输,胡人的底气并没有那么足。
胡人智者被堵得无话可说,要求歇息片刻。
趁此时,昭元找上卫国公借一步说话。胡人智者还坐在帐内,两人只能隐蔽地在案面上指写授意。
昭元问调兵遣将需要多久,卫国公张开五指,昭元锤桌。
卫国公阴阳怪气道:“公主一向聪颖,今日不妨想出个好招数,好好招待使者,让他多留几日。”
意思是叫昭元想办法多拖住使臣几日,好安排部署。
“卫国公谬赞,”昭元皮笑肉不笑:“我那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如今已是江郎才尽。说到把胡人留下,还是要看您的真本事。”
意思是,要是卫军足够有本事,根本不需要使小伎俩,就能留下胡人的项上人头。留不住,就是卫国公没本事!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撇开脸去。
胡人智者到底不是汉人,没听懂昭元与卫国公其实是在商量怎么灭了胡人,坐得稳当得很。
这时,卫国公的亲兵,也就是方才在帐外向昭元回话的那人,悄没声走进帐内,来到卫国公身旁,压低声音禀告:“赵七将军和霍将军回来了。霍将军说,一部分将领已经领兵撤下来,随时等候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