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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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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石咀山争相响起鸟鸣,在山林里此起彼伏。
守在御帐门口的宫人掀开门帘,一排人走过他们身前进入御帐,打头的是长公主,意女史落后一步,再然后是——是霍将军?
其中一人抬头偷瞄,发现真是霍哲霍将军,忍不住偷笑正想找人说嘴,就被一宫娥拍了下帽檐。宫娥瞪这守门的宫人一眼,唬得她赶紧低头,随后跟进了御帐内。
昭元坐到榻上,抬手免了霍哲的礼,示意他坐对面,而后转头对侍立身侧的意女史道:“上茶。”
意女史得令,唤上两名宫人去外头的茶房帐篷。
霍哲听令坐到榻上,跟昭元之间隔了个矮桌。他环顾一圈,打量御帐内的摆设,目光从门帘挪到堆满奏章的书案,再到他们此刻坐着的木榻,到挂着石咀山堪舆图的帐壁,最后回到门帘。
“没人告诉过你么,”昭元坐视着他的举动,等他目光巡视完一圈,开口:“在君主面前左顾右盼,是为不敬。”
霍哲收回眼,忽略她的责问,道:“公主曾经说过,你手无寸铁,望得一袖箭以护卫自身安危。臣闻此言,亲手为您打造了一副。”
昭元抬眼,跟他的目光对接,转念想到被她藏在匣中的那副袖箭,眼神不由往左飘:“对,确有此事。”
霍哲看着她。
昭元攥拳,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直面他的目光:“你看我做什么,有话就说!”
沉默片刻,霍哲问:“公主如今来到北疆战场,四处危机重重,虽有千牛卫护卫左右,可刀剑无眼。公主为何不随身携带……那副袖箭?”
昭元毫不迟疑地开口反击:“怎么,你在怪罪我?我带不带那副袖箭,恐怕不是霍将军你该管,以及管得着的事。”
话落,霍哲噤声。
昭元静静地欣赏着她造成的满室沉默,以及她讲出的伤人之语。
半晌,御帐的门帘被掀开,意女史领着两名端案盘的宫人进来,一人一杯放到昭元和霍哲之间的矮桌上。
不,昭元身前的是碗,不是杯。
昭元看着手边这碗黑乎乎的药,蹙眉:“怎么又到喝药的时辰了。”
意女史接话:“可不是,公主你看,外头天都黑了。”
“用不着看,难道你还敢唬我不成。”昭元伸手端起药碗,屏息一口气灌下。
她挥手让意女史赶紧把药碗收走,抬眼发现霍哲目光越过矮桌,正看着那药碗。随机,他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看我做甚?”昭元接过宫人递来的水盏,漱完口拿手帕擦拭嘴角,道:“你的眼睛不会说话,瞪再大也没用,到底什么意思直接说出来。”
霍哲开口:“你喝的是什么药?那夜骤然晕厥,是否也与此有关?”
似乎是生怕昭元不答,他立刻说出下面这一句:“公主进账前允诺,告知我实情,我再为公主献计收服千牛卫。”
侍立榻下的意女史接过昭元用完的手帕,领着端药碗、茶盏、漱口器具的宫人们退下。
榻前骤然开阔,昭元心情顺畅了些,胳膊倦懒地枕在软枕上,道:“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要反悔。如你所见,我身子熬坏了,如今在喝药补气,除了三五不时的头晕目眩、精神短缺、食欲不振、积弱无力,哦,还有个难以安眠,其他一切都好。”
“就这些,我说完了。”昭元仔细打量着霍哲的神情,发现他眼眸中溢出朦胧、晦暗的色泽。她轻声道:“看,你如今知晓实情又能怎样,还不是依旧在一旁——坐、视。”
霍哲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公主何必说这样伤人的话——”
“伤人的话?怎么,你伤心了?”昭元打断他,俯身向前,伸手凑近他的脸庞,问:“我来北疆这么多天,总看见你脸上有血痂,有时在颊侧,有时在额头,今天,今天在下巴。”
她将手移到霍哲的下巴,在肌肤前一寸,停住,而后,轻轻触碰那块血痂,用指腹按了一下——硬的,不同于肌肤的温热柔软。而后,她抬手往上,挪到他眼角。
霍哲的眼珠随着她的手转动,听见昭元说:“还有,你眼里有红血丝,很红,好多条。在北疆很辛苦吧,后悔吗?孙二郎不中用,只要你回京都,千牛卫依旧交由你统领,就再也不用像在北疆这么幸苦了。”
他的心脏在此时停止跳动,而下巴处的肌肤,还在贪恋方才指尖的暖意。
“你仔细想想,是北疆的风沙更伤人,还是我的话更伤人?”昭元低声呢喃,目光摄住他的眼睛:“嗯?”
侍立的宫人们皆屏息静气,垂首敛目,意女史也识相地迟迟未归,御帐门帘紧闭着,与世隔绝。
“无法作答,无法比较。”霍哲声音低沉,但坚定。
昭元顿时收回手,攥拳锤向软枕,将软枕砸出一个坑:“冥顽不化!”
话落掷地,鸦雀无声。
眨眼睛,四周突然又有了声音,树林内的虫鸣鸟叫,帐外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以及门帘被掀开,意女史钻身进来,走到昭元身侧。
软枕的凹坑缓缓复原。
霍哲从榻上起身,走出两步,单膝跪下,拱手行礼:“承蒙公主厚爱,臣,心领了。可臣已经来到北疆,在此地领兵驻防,时移世易,再也回不去了。”
昭元冷眼看着他:“想回去,自然回得去。不想回去的人,才广罗借口。”
霍哲义正词严道:“后悔无益。如今臣在北疆,孙世周领千牛卫,已成定局。当务之急,是管教孙世周,使其恪尽职守。那夜臣擅自劫走公主,孙世周却不领兵来追,置公主安危于不顾,实属失职。臣请公主将其严惩,以正军纪,肃明内外。”
他说了一大串的话,冠冕堂皇的话。
昭元沉下心,将他的话仔细思索过后,嗤笑:“你的办法也并不高明嘛,胁之以威,绳之以法。你办事,竟从未跳出‘威逼利诱’这四个字。”
“臣惭愧,不如公主足智多谋。”霍哲突然间不再为她讽刺的话语动容。他依旧跪在榻下,道:“公主聪敏盖世,想必早已有千百个办法管教孙世周,不过心有顾忌罢了。臣入伍多年,始终牢记四字,慈不掌兵,如今呈于公主共勉。”
昭元没接话。
诚然,霍哲说中了。正是因为她顾及孙太傅劳苦功高、顾及与孙二郎的交情,才始终没下手管教孙二郎,尽管她有无数种手段。她在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变故比办法先到。
此刻霍哲这番话,是在给她定心。
昭元打量着跪在下首的霍哲。
他尽管跪着,可腰背依旧笔挺,双肩宽厚,头发尽束在冠中,大方地袒露出硬朗的面容……她多希望,率领千牛卫的是此人,在她身前的此人。而不是外头那不成气候的孙二郎。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后悔吗,或者,后悔过吗?”昭元低头看着他,启唇:“我不再要求你回京,只问你是否后悔过,哪怕一瞬间?”
在她的注视下,霍哲摇头,答:“臣,向前看,从不回头。”
昭元起身下榻,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双手捧住他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我不是要你回头,不要你回头!就问你是否后悔过,你心里是否后悔过?别说什么后悔无益什么物是人非,我只问你的心!你心里后不后悔,没有人知道,不关任何别人的事。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我要你忘掉外头所有的人和事,你扪心自问……你心里,后悔过吗?”
她几乎用祈求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你总说我的话伤人,可你说出口的话,比我更伤人十倍。我们好歹相识一场,少有情谊,”一滴泪珠从昭元脸颊滚落,她没有发觉,而是拼尽全力稳住声线:“可如今我们遥隔千里。你真的从未为你的选择后悔过吗?”
霍哲任由昭元捧着他的脸,他抬起手,抹去她脸颊的泪珠。
昭元这才感觉到脸颊的湿意。她愣神片刻,回过神发现霍哲正欲开口回答,鬼使神差地抢先道:“你若说从未有过,那你着实没良心!”
她的气息喷在他手背上,片刻后又散去,叫人怅然若失。
可昭元的话语似乎依旧在回荡,在霍哲的脑海里。霍哲吞下即将出口的话,握住昭元覆在他脸上的手,骤然将她扯入怀中,用力抱住。
昭元踉跄了一步,被扯得膝盖触地,跟霍哲面对面跪着。她被霍哲紧紧抱着,下巴抵在他肩头,闭上眼咬唇痛哭。
她感觉到他在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拍背是安慰的意思,代表他本要说出口的话,会让她难过。他无声地传达出了这个意思,昭元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