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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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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被仆从送到营地,如今交到昭元手中。
昭元读完信,先写封回信给张不移,告诉他归期未定,让他不妨多去游览山川,记得带足护卫。
而后她重读信中“我拾得一只绣并蒂莲的荷包,本以为乃方才离去的杨皇后落下,不料实为萧四郎所有。原来是萧四郎上城楼赏景时遗落,而且阴差阳错,让我嗅得萧四郎‘贿赂’城门守卫的美酒。待我也去讨两坛来,愿与曦娘同饮酒,请问归期?”
并蒂莲荷包……昭元沉思。此绣案寓意并蒂同心,当初尚服局的女官教导过,非有情人不会佩戴。女官还告诉她,常有后妃、宫娥借此绣案与情夫暗通曲款,无不严惩,叫昭元警戒于心。
当时昭元当然嗤之以鼻,不过,落在此事上,莫非……杨隽娘与萧四郎有私情!
这一念头重重冲击昭元心腔,数个与杨隽娘相关的事件陡然蹊跷起来。譬如萧四郎纵马闯入承庆殿,譬如杨隽娘入宫后的郁郁寡欢……
她沉下一股气,唤来尤女史,压低声音吩咐:“传令行宫,派人盯着杨皇后和萧四郎。记住不许声张,暗中行事。”
尤女史消化了会,面露震惊,心知事情严重,立刻点头。
昭元攥紧拳头,平复片刻,让尤女史点燃油灯,将信纸烧毁。
念及荷包是在城楼上拾得,她心想得向城门守卫查问此事,于是又道:“派人审问城门守卫,让他们将杨皇后和萧四郎上城楼那日情形具陈,记在信上交给我。这样,这件事你亲自回灵武郡去办,明早就出发。”
“是。”尤女史垂首领命。
待走出御帐外,尤女史将宫娥如意推出来当领头人,嘱咐:“我这几日遵公主诏令出去办事,由你近身侍候公主。我看你胆大心细,是个值得托付的,你务必要尽心。”
宫娥如意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奴婢绝不辜负您提携,一定侍候好公主!”
尤女史点头,等太医送来平安方,便让如意端进去给昭元。
御帐内,昭元接过温度适中的药碗一饮而尽,放下药碗时,抬眼瞥向宫娥如意。
宫娥如意露出笑容,收好药碗让另一名宫人送出去,走近轻声回禀:“奴婢叫如意,天启十三年入的液景殿。尤姐姐说,这几日让奴婢近身侍候公主。”
“嗯。”昭元点头,记下了这个人。
第二日尤女史带着昭元的口谕、令牌以及数人乘马车回灵武郡,剩下的宫人便纷纷称如意为意女史。
自昨日抵达石咀山,昭元已在此待了一昼夜。昨夜议事时,卫国公说胡人王庭尚在途中,距石咀山不到三十里了,顶多两日便能抵达,安排伏兵严阵以待。
让昭元奇怪的是,在昨夜议会上,她依旧没见到霍哲。
他去了哪里?再有两日便要开战,一员大将竟不知所踪,或者说,只有她不知其踪,这让昭元心情不畅。
今日早晨,昭元吩咐意女史去打听霍哲去向。
此时,意女史站在榻前回禀:“奴婢先去问了赵七将军,他遮遮掩掩不答,故而奴婢又转道去向齐部崔越将军打听。崔越将军说,早几日见霍将军领兵一万离开营地,猜测是率先来了石咀山,毕竟霍将军乃先锋。”
昭元:“我问的是霍子理此刻在哪儿。”
意女史左右看看,挥退宫人。等宫人们全部退出御帐,门帘被放下,意女史跪地告罪:“奴婢无用,未打听到霍将军行踪。不过,奴婢猜是卫国公调派走霍将军,并故意隐瞒公主,否则还有谁能让赵七将军闪烁其词。”
这话倒是一针见血,不过着实胆大。
听此,昭元诧异地看着意女史,心想她跟尤女史行事作风真是大相径庭。尤女史也能猜中背后主使乃卫国公,但绝不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她打量着意女史,开口:“胆敢议论一品大员,放肆!”
意女史立刻俯身磕头。
半晌,昭元不紧不慢道:“平身吧。”
意女史抬眼瞥向昭元,战战兢兢地起身,站起来后背弓得更低了。
“回去好好反省。”昭元让她退下,没惩戒什么。毕竟有个胆大的人在身边,若用得好,或许有奇效。
意女史冷汗涔涔地走出御帐,告诉宫人们可以进去了。她站在御帐门口,吹了一阵风,冷静下来。公主没下令惩戒,说明不是真的生气,那她错在哪呢……莫非是话说得太难听?她回头看一眼御帐,若有所思。
而她们口中的霍哲,此刻确实伏击在石咀山,的三十里外。
霍哲趴在一块岩石后,身旁是一名跟他同样装扮的斥候,这斥候就是哥舒丹。两人都是平民打扮,躲在岩石后隐藏身形,观测着远处的胡人王庭。他们的马则被拴在附近吃草。
胡人王庭行军,不光要带着军队,还要带着作为食物的活牛羊上路,而且人越多,走得越慢。胡人在平日里是牧民,打仗时就是士兵,他们赶着牛羊行军,一整天也就走个三四十里,毕竟要随时放牧,以防牲畜们饿死。所以真正作战时,胡人都是以战养战,劫掠了村庄,带着牛羊就跑。如果跑到草原深处找不到人了那就没办法,但如果没跑远,汉人援军赶到还能把牛羊追回来,否则边境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
霍哲与胡人交锋一年多以来,下了大功夫在草原认路上,故而近半年来十次里有六、七次能追上胡人抢回半数牛羊,剩下的胡人一人牵一只跑,就难追了。
“怎么安营扎寨了?”霍哲发现胡人王庭停军搭起帐篷,不由抬头看天色。不对,此时正是行军的好时辰,还没到用膳的点,安营扎寨绝对有异常。
哥舒丹当机立断,握住腰间胡刀:“我混进去问问。”他是胡人面孔,混入胡帐里不会被怀疑。
“我接应你。”霍哲点头。
目送哥舒丹走出岩石,一路往胡人王庭去,霍哲舔舔干裂的嘴唇,提起腰间水壶仰头灌下一口水,继续守在岩石后。
胡人王庭正中扎着王帐,王帐前头是数百军帐,后头则是贵族营帐和圈养牛羊的围栏。哥舒丹绕过前头军帐,从边沿遛入围栏周围。围栏中间是几十名胡人在驱赶牛羊,有的拖着牛羊正要去宰杀,忙得热火朝天。
哥舒丹朝他们大吼一声,用胡语说:“今天这么早就吃饭,长生天赐福啊!”
其中一名胡人看过来,笑骂:“哪来的小子,快滚,轮不到你吃肉,去喝马奶吧!”
“天天吃酪,嗤。”哥舒丹故作嫌弃,跑近前去帮忙提死羊,打探:“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单于让我们这么早吃饭?”
那胡人道:“你不知道啊?单于又看到一群没人放牧的牛羊,派人去顺手牵来加餐。快滚滚滚,别碍事。”
哥舒丹被赶开,正欲追上细问,迎面走过来两名衣着精致,穿着翻领胡服,腰刀上镶刻宝石的胡人贵族。
他们边说话边往这边走,其中一人说:“铁勒部就是胆小没用,看到几群没人放牧的牛羊,就吓得叫单于扎寨,派人去打探情况。叫我说,肯定是汉人百姓听说我们要往石咀山来,闻风丧胆,纷纷弃牛羊跑了!”
另一人点头附和:“去年铁勒部没攻下灵武郡,败了一次,就再也拿不起刀,成了草原上的老鼠。”
看那两名胡人贵族走近,哥舒丹左右张望,迅速站到围栏旁边,挺直腰背,假装是守卫,侧耳偷听他们谈话。
这俩人一走近,就有牧民迎过去哈腰询问。矮个子的那个吩咐:“给我挑五只羊羔、五只成羊烤了,就从刚刚在路上牵来的那群里面挑。铁勒部害怕,我可不怕,我要把这群羊全部吃光。”
牧民立刻点头。
高个子的那人突然出声,抬手指向右方:“哟,这不是铁勒部的延拓奇么,呵呵。”他意味不明地笑着。
原来从右方又走过来一名胡人贵族,年纪三十左右,他身后还跟着个仆从。跟面前俩人比较,这名贵族年纪明显小一辈。这名年轻的胡人贵族看到面前俩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闻言,矮个子那人转身,冷笑:“小老鼠。”
这名年轻的胡人贵族脸色铁青,瞪他们几眼,转身走了。
在胡人王庭又耽搁片刻,哥舒丹溜走,跑回来找到霍哲,将所见所闻讲述。说完,他灌下一大口水润喉。
霍哲点头,带上他一同策马回石咀山,将消息禀报给卫国公。
石咀山军帐内,卫国公听完霍哲禀报,重复一遍:“你是说,胡人看见牛羊无人放牧,心生怀疑,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了?”
霍哲点头,问:“外祖,我们现在是按兵不动继续伏击,还是追击围歼?”
卫国公坐在首位上,敛目沉思。
“当然是追!”
这句话不是卫国公说的。
帐内俩人纷纷顺着声音转头看向门口,在他们的注视中,宫人掀开门帘,昭元迈步走进来。
卫国公站起身,领着霍哲行礼:“臣等参见公主。”
昭元甩下“平身”二字,径直穿过他们二人中间,坐到卫国公方才坐过的首位上。
他们二人转过身,双双站到昭元左手边。
“卫国公请坐吧。”昭元道。等卫国公坐下,她将目光移到霍哲身上,打量他这一身平民麻布衣裳,还有衣裳上的灰土,不过他面庞倒是干净,想来擦拭过了。
她扬唇,皮笑肉不笑:“霍子理,别来无恙。”
霍哲回视,眼神毫不退让:“多谢公主挂怀。”
昭元眯起眼。
好,很好,瞒着她行事,竟然还如此理直气壮。
“咳咳。”卫国公咳嗽两声,开口打断:“公主方才说要追击胡人,不妨给出理由。”
昭元收回视线,看向卫国公,轻笑:“这还需要理由,卫国公不会真把胡人当傻子吧?胡人一旦心生怀疑,必然会草木皆兵、步步为营。一个已经败露的伏击,就没有任何用处了,自然要立刻更换战略,发兵围歼。请卫国公速速传唤诸位将领来商议吧,嗯?”她尾音扬起。
卫国公黑脸,牙尖嘴利!
军帐外,意女史守着帐门静立,帐门左右还分别站着三名共六个宫人。方才霍将军一回营,公主就得到消息赶过来。她守在门口听到几句,帐内说胡人察觉异样止步不前了,莫非这次伏击会无功而返?那不就白费了许多人力物力……
这时门帘被掀开,霍将军走出来。
意女史立刻庄正站好,余光看见霍将军招来守卫,让他们去传唤诸位将领。不久,诸位将领陆续抵达,走近军帐内议事。
她再次竖起耳朵偷听。
帐内一开始还和和气气,而后吵起来,听声音应该是公主跟卫国公。公主说什么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卫国公反驳说伏击战筹备良久布局成熟不可轻言放弃。齐部将领帮公主说话,卫部自然帮着卫国公,毕竟是他们花费了大心思筹备,舍不得一举掀翻。然后霍将军帮了公主一句,卫国公就更生气了。
霍将军说,不破不立,耽于已成的布局只会反受其累。他愿意立下军令状,就算追击围歼他也能得胜,否则自刎谢罪!
骤然鸦雀无声。
半晌,帐内将领纷纷给霍将军说好话,劝慰发怒的卫国公。
卫国公指着霍哲鼻子,厉声训斥:“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御胡是那么容易的,你说围歼就能围歼?胡人上马跑得比你快得多,他们会不断地东山再起骚扰边境,你根本就杀不了灭不尽,只有伏击才能灭其主力!”
“末将知道!”霍哲单膝跪在卫国公身前,道:“但伏击战已经幻灭,铁勒部发现了异样。铁勒部年年冬天都驻扎于贺兰山下,对这一带熟稔于心,如今察觉边民不知所踪,牛羊牲畜无人放牧,已经产生怀疑,接下来势必会发现我们的伏击,而后立即撤退。我们等不了他们走入埋伏,只能站出来打过去,趁胡人还在犹疑打探,先发制人!”
大军驻扎,瞒不住当地百姓,当地百姓虽不知实情,但肯定会有对局势敏感之人弃牛羊逃跑。虽然石咀山已不在大周境内,但依旧有部分边民在春夏时节过来放牧,一旦铁勒部发现常有边民放牧的水草丰饶之地已经空无一物,或者抓住了边民拷问得知大军驻扎在此,势必会导致胡人单于撤退。
当初将谈判地点选在石咀山,一是此地离灵武郡不算太远,便于暗中勘测和供应粮草;二是石咀山身处草原,可以降低胡人防备。只是没想到铁勒部如此敏锐,到这地步依旧被怀疑。
“况且之前的筹备并非全部弃之不用,至少半年来的练兵一定用得上。将士们士气高昂,对草原作战也练习过多次,骑术、弓.弩都大为精益,不可同日而语。”霍哲歇了歇,补充。
听完霍哲言语,卫国公冷静下来,明白此话有道理,却依旧恼怒于霍哲的不驯:“好,那你就去立下军令状。若败,军法处置!”
霍哲领命。
写完军令状,由昭元和诸位将领见证后,卫国公叫人把沙盘搬到营帐中央,撤下原先摆着的桌椅几案,开始派兵遣将,重新安排部署。
……
议毕,众人陆续走出营帐。
昭元由宫人护卫着,一路往御帐回去。
“公主且慢。”身后传来喊声。
昭元停步,回头看去,宫人纷纷避让开,露出来人身形,是霍哲。
霍哲快步走上前,作揖。
“有事?”昭元冷淡地问。
霍哲抿嘴,顿了下,开口:“那夜你面色异常,脚步不稳,是怎么回事?”
那夜,霍哲劫持她出塞的时候?
反应过来,昭元心下有一丝舒坦,他还是记挂她的。不过,她挑眉看他,怼道:“你瞒着我率兵离去,又凭什么以为我会如实相告。”
这种小情小爱,对昭元毫无益处,不值得她动容。
身旁的宫人早已垂下脑袋,佯装无知无觉。
“……”霍哲噎住,思考片刻,道:“你应该知道为何那夜千牛卫没找到你,并非他们找不到,而是另有打算。我可以献计,让你收服千牛卫,否则千牛卫早晚陷你入危境。”
昭元抬眼,心弦一震:“威逼利诱,好手段。”
霍哲:“不敢。”
话说得好听,神色却一丝恭敬也无!昭元冷哼。
千牛卫不成体统,确实让昭元忧心。不过孙二郎却也没行为不忠,叫昭元没有下手处置的理由,亦没有合适的人选替换。只是他太不着调了,早晚酿成祸事。霍哲在千牛卫当过差,或许真有良计?
俩人对峙片刻,昭元嫣然一笑:“好啊,我告诉你。你随我来御帐回话。”